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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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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雨后的湿气从竹楼的缝隙里渗透进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混合着方才戒指带来的惊悸,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谢屿的指尖还残留着丝绒盒子粗糙的触感,以及更久远的、金属冰冷的记忆。
隔壁的动静已经消失了,但那句带着笑意的低语,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此刻密闭的尴尬,却又引入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窥探感。柏霖和那个叫许悠的新人……谢屿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那与他无关。
与他有关的是眼前这个人,是这枚失而复得、却又出现在最不可能之处的戒指。
陆昭还僵在原地,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紧绷的弧度,耳廓的红潮未退,却蔓延出一种苍白的底色。他盯着自己行李箱里那块被翻乱又胡乱盖上的区域,仿佛那里藏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空气凝成了胶质。
最终是谢屿先动。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连接二楼的竹梯。脚步声在寂静里被放大,咯吱,咯吱,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再多待一秒,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混杂着震惊、荒谬、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然的东西,就要破膛而出。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卧室,谢屿反手带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粗糙的竹制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窗外的古镇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晕开昏黄的光团。他闭上眼,那枚戒指的样子却无比清晰地烙在视网膜上——磨损的银环,模糊的射手座符号,还有内侧他曾亲手刻下的、幼稚的誓言。
他怎么会留着它?又为什么要藏在行李箱夹层?在无数个被媒体和粉丝渲染成“宿敌”的时刻,在那些口不择言的争吵和看似真实的厌恶背后,这枚戒指又意味着什么?
谢屿猛地睁开眼,走到洗脸池边,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面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带走些许燥热,却带不走心底翻腾的迷雾。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晦暗的自己,试图找回平日的冷静自持,却发现那层面具此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陆昭在收拾行李箱。动作有些重,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慌乱。然后,竹楼的大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出去了。
谢屿走到窗边,撩开竹帘一角。昏暗的光线下,陆昭穿着单薄的卫衣,双手插兜,低着头,快步走向古镇深处。背影在蜿蜒的小巷里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那一点栗色的发梢,在偶尔掠过的微弱光线下闪过。
像个落荒而逃的、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型犬。
谢屿松开手,竹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这一夜,两人再未碰面。
第二天,《沿途》录制继续。
古镇的早市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任务卡下达:用有限的资金采购食材,为中午的“古镇风味”午餐做准备。
镜头前的谢屿和陆昭,恢复了“正常”。
或者说,一种比之前更加紧绷、却又刻意维持着表面平静的“正常”。
谢屿依旧话少,眼神冷淡,挑选食材时精准快速,避开所有不必要的交流。陆昭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拿起一把青菜看了半天,又放下,目光游移,偶尔不小心撞上谢屿的视线,会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弹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红晕。
直播间的弹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异样。
“昨天戒指事件后续呢???导演组不给个说法?”
“这两人气氛好怪,以前是火药桶,现在是冰窖加暗流……”
“陆昭怎么不敢看谢屿了?心虚?”
“谢老师今天杀气好像没那么重了?是我的错觉吗?”
“赌五毛,那戒指绝对有故事!求深扒!”
采购结束,回到竹楼的小厨房。空间狭窄,转身都能碰到。按照“人设”和节目效果,这里本该是新一轮“战争”的爆发地——为了放盐多少、火候大小再吵上一架。
但今天没有。
谢屿沉默地洗菜、切配,刀工利落。陆昭守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水,神游天外。
“水溢出来了。”谢屿淡淡提醒,声音没什么情绪。
陆昭“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被蒸汽烫了一下指尖,嘶了一声。
谢屿切姜的动作顿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抬头,也没说话。
一种诡异的、沉闷的合作氛围弥漫开来。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对话,只有必要的、简短的几个字。然而那种无形的张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针锋相对都更令人窒息。镜头后的导演皱起了眉,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化学反应”。
午餐做得中规中矩,味道谈不上多好,但能吃。两人隔着小小的竹制餐桌坐下,安静地进食,咀嚼声清晰可闻。
“下午的任务,”陆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好像是分组划船。”
“嗯。”谢屿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又是沉默。
直到午餐接近尾声,陆昭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飞快地抬眼看了谢屿一下,又垂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戒指……”
谢屿放下了筷子。
竹制的筷子碰到粗陶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谢屿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瞬间又降了几度。
陆昭张了张嘴,脸颊肌肉绷紧,眼神里闪过挣扎、难堪,还有一丝近乎委屈的慌乱。“我……我不是……”他语无伦次,最后猛地扒拉完最后两口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算了,没什么。”
他站起身,端起碗筷匆匆走向厨房水槽,背影透着一种狼狈的倔强。
谢屿看着他,眸色深沉。那枚戒指,像一个沉默的开关,按下之后,释放出的不是旧日的温情,而是更复杂的、难以厘清的迷雾,将他们困在其中。
下午,分组划船。
或许是节目组刻意安排,或许是巧合,谢屿和陆昭被分在了同一条小小的木船上。
古镇河道不宽,水流平缓,两岸是古老的吊脚楼和垂柳。阳光透过云层,在水面撒下碎金。本该是悠闲惬意的画面。
前提是,同船的不是他们。
陆昭坐在船头,负责划桨,动作僵硬,手臂肌肉线条绷得死紧,木桨入水过深,溅起不小的水花。谢屿坐在船尾,目光落在水面的波纹上,侧脸线条冷硬。
船行得歪歪扭扭,时不时撞一下河岸,引来岸边其他嘉宾和游客善意的哄笑。直播间弹幕又活跃起来。
“救命,他俩划船好像被绑架了!”
“陆昭你在划船还是拆船?”
“谢屿:莫挨老子。”
“但是……你们不觉得这种尴尬的沉默比吵架还好磕吗?(小声)”
船行至河道转弯处,水流稍急。陆昭心不在焉,一桨下去角度不对,船身猛地一斜!
“小心!”谢屿低喝一声,身体下意识前倾,伸手去抓船沿稳住重心。
陆昭也吓了一跳,急忙反向用力,两人手臂在空中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触电般弹开。
谢屿收回手,指尖蜷缩,那短暂的触感——温热,带着运动后的微潮,以及记忆中久违的、属于少年陆昭的某种气息——让他心头猛地一悸。
陆昭则整条胳膊都僵了,握着桨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前方水面,脖颈红了一片,连后颈的短发茬儿都似乎竖了起来。
船在河心打了半个转,才勉强稳住。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除了必要的手势和简短的指令,再无交流。但那种无形的东西,在沉默和偶尔不可避免的肢体摩擦中,发酵得越发浓烈。
傍晚,录制暂告一段落。嘉宾们自由活动。
谢屿借口想安静逛逛,独自离开了竹楼。古镇的黄昏游人渐少,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种种——陆昭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耳根,僵硬的背影,还有手臂相触时那瞬间的战栗。
心烦意乱。
不知不觉,他走到古镇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临河茶棚。刚想找个角落坐下,却瞥见靠里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柏霖和许悠。
柏霖姿态闲散地靠在竹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青瓷茶杯,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落在对面坐得笔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许悠身上。许悠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抖,从谢屿的角度,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和绷紧的下颌线。
“躲了我一天了,”柏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慵懒而危险的磁性,“许助理,这就是你的职业素养?”
许悠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柏、柏老师……没有……”
“没有?”柏霖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蔓延,“那昨天直播前,在我休息室门口探头探脑的是谁?今天递水的时候,手指抖得洒我一身的是谁?”
“对、对不起……”许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柏霖打断他,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点诱哄,却又更令人心慌,“我要的是你老实说,昨晚……听到什么了?嗯?”
许悠猛地一颤,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柏霖却笑了,伸手,极其自然地用食指关节抬了一下许悠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许悠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惊慌失措,像落入陷阱的小动物。
“怕什么?”柏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下唇,动作暧昧,声音压低,带着气音,“你偷亲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许悠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红白交错,连挣扎都忘了。
谢屿站在原地,脚步如同钉住。他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但这一幕,连同昨夜听到的那句话,清晰地勾勒出另一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纠缠的关系——强势的猎手,和无处可逃的猎物。
与他此刻和陆昭之间那晦涩不明、布满猜疑和旧痕的迷雾,形成了某种扭曲的映照。
他无声地后退,转身离开,将茶棚里那令人窒息的暧昧抛在身后。
天色渐暗,古镇华灯初上。
谢屿回到竹楼时,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陆昭坐在那张旧沙发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开门声,他惊了一下,迅速坐直身体,眼神又飘忽起来。
“回来了?”他干巴巴地问。
“嗯。”谢屿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陆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的竹篾,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留着那东西。”
谢屿挂衣服的动作顿住。
陆昭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很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当时……后台太乱了。我捡到的。本来想……还你。后来……”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一句,“反正,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谢屿转过身,看着他。
暖黄的光线下,陆昭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褪去了平日的张扬,显得有些柔软,甚至脆弱。那副强撑着的、故作无谓的样子,漏洞百出。
“没别的意思,”谢屿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什么意思?”
陆昭猛地抬起头,眼神撞进谢屿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的审视和冷静让他瞬间慌了神,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碎成了渣。“我……”他张了张嘴,脸颊涨红,最后猛地站起身,语无伦次,“随你怎么想!反正、反正就那样!”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楼,脚步声咚咚作响,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
谢屿站在原地,听着楼上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声响。
他走到沙发边,陆昭刚才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体温。他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古镇夜景上,脑海里却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戒指,陆昭慌乱的眼神,柏霖与许悠的纠缠,直播间闪烁的弹幕,还有心底那不断翻涌的、被他强行压抑的、关于过去的碎片……
这趟“旅途”,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
而他们,似乎都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无法预知的漩涡中心。远处传来隐约的、录制夜戏的嘈杂人声,与近处竹楼的寂静形成反差。夜还很长,迷雾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