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天而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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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25年，思诺第一次被当作“人”看待，是从遇见李柏安开始。他清晰记得那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依然是从赖床开始。
嘀嘀！嘀嘀！
清晨的宁静被短促的闹铃声打破。初夏、阳光和煦，明明没有安装窗帘，屋里却依然昏暗一片，环境极其适合睡懒觉。
床上的人拉高被子，将小脑袋埋进去，扭动几下哼唧呓语。
床尾对面墙放置着一台形似半封闭猫窝的充电桩，一条机械小丑鱼坐卧其中。小丑鱼额间红灯亮起，睁开眼睛，随着身体缓慢离开充电桩，周身环绕流动可见的风，风渐渐变成雾白色。胸鳍、背鳍、尾鳍半透明，如薄纱裙尾，左右摆动，摇曳生姿，悬浮在空中似云似雾。
小丑鱼胸鳍向外打开，内侧伸出两只抓娃娃机那样的机械抓手，毫不留情地夹住被子边缘掀开，暴露出底下蜷缩的人。
“少爷，早上七点，起床。”小丑鱼声音严肃冷厉，像严苛古板的教导主任。
“嗯。”思诺连忙坐起来，头发蹭乱，立着几根呆毛，眼神惺忪迷离，表情呆滞，其实他还想再睡一会。
床左侧是书桌，墙上已经投放出一天的作息时间表，严格地记录着吃饭睡觉娱乐的时间安排，满满当当。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确切的是只有思诺一个人，这种时间表有什么遵循的必要性吗？
思诺心里短暂地发出疑问，犹豫片刻，才小声询问：“噗噜，我可以再睡会吗？昨晚做梦睡得不太踏实。”他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给出了合理的理由。那些作息往后拖一拖就好，或者减掉娱乐时间，反正他的娱乐活动很少可有可无。
小丑鱼伸出两只抓手专心叠被子，拉开隔档帘子，啪一下打开室内灯，转身进入厨房准备早餐，对思诺不合规矩的要求充耳不闻。
视野一下子明亮，思诺眯起眼适应了一下，认命地换衣服下床洗漱，没有失望和难过，对得不到回应习以为常。
思诺失忆了，三个月前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醒来，小丑鱼噗噜骄傲地宣布它是顶级人工智能管家，会照顾思诺的生活，直到思诺姐姐来接他。
屋子里的一切几乎都是白色，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家具电器齐全，用厚实纯棉白帘分割出卧室和客厅。有时候思诺会想他其实和这个屋子里的家具一样，也是个拼凑场景的道具而已。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情，不可以反驳、不可以辩解、不可以提议。
只能按照规定的时间安排做规定的事，像一颗齿轮在固定的位置永远漫长的重复运转，一圈接着一圈，遥无止境。或许小丑鱼才是这个空间最真实最具生命力的。
按要求吃完早饭，下一项是读书。思诺转身偷瞄了一眼小丑鱼，确认它没有监督自己，拿下书架上的平板打开，放在腿上用书桌挡住，带上蓝牙耳机，点开一段音频。拨弄耳边的头发盖住，营造一种好好读书的背影。
开头几秒是空白，之后出现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
“诺诺，姐姐要出一趟远门。你乖乖在家等我，要听噗噜的话，它可是最厉害的机器人。照顾好自己。”
嘶嘶，中间是一段电流音，接着声音变得急切虚弱，背景嘈杂混乱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和走动的声音。
“诺诺....嘶嘶（电流音）不要试着找我，不要让自己受伤流血。一定不要去....咔咔滋（电流音），千万不要去，听......听......话....话。”
录音到此结束，戛然而止，耳边一直回响刺耳的电流音。
思诺的眼神没有焦点的落下，手无意识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感受到刺痛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忘记呼吸。这段录音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依然令人感到胆颤惊心。
怎么来到这里，为什么来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全无印象。记忆就像这个房子，一切纯白，徒留空壳。噗噜给他听了录音，告诉他在这里好好生活，总有一天有人会来接他。
思诺问：“姐姐真的会来接吗？”
“会的。”
“可是她要怎么进来，这里连门都没有。”醒来的第二天思诺就发现这个房间近乎封闭，唯一的开放口是扇窗。
“少爷，不急。接你的人自然会打开。”小丑鱼机械冰冷的声音冷静笃定
起初思诺无比相信，可随着时间流逝，记忆缺失造成的空洞和迷茫在心里扎根生长，如藤蔓死死包裹心脏，他快要窒息。
空气有些闷，思诺回神发现书被捏出褶皱，抚平书页，起身打开窗户。一瞬间，树林间沙沙响声随着风涌入屋内，依稀能听见鸟鸣，似乎近在咫尺却又看不见踪迹。
思诺闭上眼，张开双臂，任由风穿透身体，将睡袍吹鼓，散开。
窗外的树叶阔大交错，阳光被切割成细小碎片坠在思诺胸前，伴着树影晃动。窗外的景象一成不变，永远蕉绿密集。明明日头高照，阳光却被遮得严实，照不进屋里。思诺抬头看看顶灯，又低头观察胸前的星星点点，被照到的地方感到温热。
果然还是太阳光更好，暖洋洋的。
思诺踮脚，伸长胳膊去够树叶，想揪掉一部分，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腹部抵着窗台，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指尖与树叶的距离还差几厘米，眼看快要成功了，加把劲或许可以。
“住手，危险！”
身后传来惊呼，接着脖子一紧，思诺被揪住后领子拽退几步。
噗噜悬浮在窗户和小少爷之间，一米长的身体遮住眼前的视野，居高临下严声呵斥：“你知道这里有多高吗？不小心翻出去怎么办？这次是我及时发现，那下次呢？”
小丑鱼飞得比思诺高，那双机械眼睛从上方看过来很有压迫感。“我，我只是想晒晒太阳。”思诺小声害怕地解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抓紧衣袖。
哐当！窗户重重关上。思诺吓得一哆嗦。
“少爷，不要做危险的事，会受伤。没有下次。”小丑鱼冷声警告。
“嗯.....知道了。”思诺沮丧地坐回桌边。他没有见过其他机器人管家，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都如噗噜这样严厉，也不知道他身为主人是可以控诉和反驳。只是想着噗噜是姐姐留下来的机械小鱼，那么它的意思就是姐姐的意思，一定要听的。乖乖听话，姐姐才能早点回来，小丑鱼这样说过。
思诺转身的瞬间，耳边碎发间有东西闪烁，红蓝光交替。小少爷又不按规定偷偷玩平板了，严格的小丑鱼刚想开口，一看时间到嘴边的话变了：“少爷，娱乐时间到了。”
说是娱乐时间，平板里没有游戏，没有影视APP，只有古老的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唯一一个购物软件是小丑鱼网上购物用的。
思诺无聊地点开商城，找到植被清理界面。最先弹出的是平台赠送新用户首单满200减15，全场通用优惠券。大红包扭动晃动铺满整个屏幕，旁边还有金元宝掉落，生怕别人看不见。
果断叉掉。
窗外树叶太茂密了，还是找个师傅清理下吧。小丑鱼不让自己做，那就请专业人士。在电子光的屋子呆久了，思诺格外想念和向往外面的一切。
画面出现不同师傅的照片，旁边有性格介绍、客户评价、可预约时间以及价格优惠。
指尖触屏缓缓滑动，目光追随着介绍仔细认真地看，特别是每个人的样子。肯定是找个好看的，或许还能碰面说上几句话。思诺的记忆清零重新读档那样，以醒来为起点，对外界和外人毫无印象。
正犹豫下不下单，平板一下子黑屏了。漆黑的屏幕照出思诺蒙圈的脸。
“咦？”他举起来左拍拍右拍拍，小声嘀咕：“没电了吗？”
身后出现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思诺吓了一跳。平板脱手飞了出去，小丑鱼伸出抓手稳稳抓住，另一只抓手做了个扶眼镜的动作，尽管它并没有。
“吃穿用度都有我来决定。不劳少爷费心。”
“那可以清理外面的树叶吗？”思诺跪坐在椅子上，双手趴着椅背，眼神哀求，难得撒娇。
“不可以。”小丑鱼扭头就走，没收平板：“今天不能再玩了。”
“......”
时间总是难熬，终于到了思诺一天中最开心的睡前写信时间。他挑了一个蓝色的水笔和粉色的信纸，拧开笔帽斟酌落笔。
第132天
姐姐，我好想你。
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大晴天。应该是吧。我只能看到一点点阳光，很温暖，像姐姐的怀抱。
说实话，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现在连你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姐姐不会怪我吧。
姐姐你快回来吧，我好害怕有一天把你忘干净。
第一个月思诺还有好多话想和姐姐说，想去看外面的世界。现在他的意识渐渐被消磨，只能用简单贫乏的词汇，直白的语言表达思念和担忧。
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和规诫，已经消磨了他的热情，他没有话对姐姐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连会不会有人来接他也不再期待。
姐姐为什么会走，为什么把自己留下。难道是不要自己了吗？思诺模糊的记忆像碎了一地的乐高，千万细小零件杂乱无章，拼不出个所以然。隐隐觉得自己一直被教导看管，难道是嫌弃自己太笨太无能了？
思诺的心情像鼓胀的气球，不断在体内膨胀撑开，挤压五脏六腑，难受找不到排解的气口。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唰唰声，噗噜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美丽飘逸的鳍和雾色皮肤。
突然，屋顶传来一声巨响，像被重物砸中。一人一鱼齐刷刷抬头。
天花板好像在波动，思诺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揉了揉眼睛。从某一点开始，白色如水波一圈圈向外荡漾，像落石沉入湖底激起阵阵涟漪。白色软化渐渐透明，浮现出一扇钢铁轮盘，中间接缝处呈螺旋矩形，内部发出机械零件运转的声音。
思诺扔下水笔站起身，瞪大眼睛盯着生怕错过任何细节，水笔在桌面滚动几圈掉在地上，无人在意。曾经里里外外都找不到的大门竟然在天花板。小丑鱼警惕地挡在思诺身前。没有收到任何指令，谁会在晚上10点敲别人的家门，况且门的位置它都不知道，它的程序指令认定这里不会有第二个人出现， “有人接”不过是设定好的骗局。
思诺歪头探出眼睛，观察神奇又诡异的变化，紧张期待大过面对未知的恐惧和不安。
轮盘上布满复杂纠缠的焊点和信号灯。波动停止，轮盘发出嗡鸣，顺时针旋转两圈定格，盘面向两侧打开。一团黑影直直坠落在餐桌旁，发出沉闷声音。来不及反应，两扇盘面迅速合拢，逆时针旋转两圈归位，白色迷雾渐浓恢复如初。
轮盘打开的那几秒，外面的世界露出一角。黑夜如幕，一轮圆月高挂。小丑鱼的身体挡住一半圆月光辉。
直到天花板恢复如常，思诺的目光还停留在大门消失的方向。一扇落于屋顶的门，任谁也想不到。这么高，只能飞出去，怎么可能做到。姐姐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没想让自己出去吧。
空气中多了一丝明显的铁锈味儿。思诺回过神来，小丑鱼徘徊在黑影附近，示意他过来。思诺微微皱眉对气味颇感不适，捂着鼻子，小心翼翼靠近那团黑影——是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夜行服，腰间工具袋里别着一把染血的蝴蝶刀。左手捂住左腹靠近胯骨的位置。指尖沾满泥土和鲜血，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浸湿衣衫，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地面。
大脑猛地刺痛，像有根针在乱刺。随之而来的是眩晕，视线放慢拉长，脑海里飞速闪过错乱模糊的画面，思诺整个人向前倾倒跪在地上，手紧紧抓住床单，大口喘气。
“少爷？”小丑鱼惊慌飞过来，抓手扶住他的肩膀。
“我没事。”思诺缓了七八秒，眨眨眼爬过去，“先去看看那个人。”
他本能地跪坐在旁边，拍拍那人的双肩，声音因为害怕而颤抖：“能...能听见吗？你，还...好吗？”
李柏安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头，半睁开眼，视野模糊，逆着光看见一个焦急的人影靠近自己，下意识嘴唇翕动。
思诺不敢乱碰，忙俯身把耳朵贴过去。思诺的侧脸悬在上方遮挡住光线，黑暗中李柏安嗅到了一股寡淡的掺杂在血腥中，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