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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初见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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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诺坐在椅子上,看着李柏安艰难不安稳的入睡,右手垂在身侧,手握李柏安那把小巧的蝴蝶刀。
他并没走,在厨房、杂物柜搜索一圈,在次卧转了一圈,最后选了蝴蝶刀。
李柏安骗人,这次和上次喝醉根本不一样。
呕吐、胃病、发高烧每一项都在摧残身体,折磨心智。血管凸起,能清晰看见血液汩汩流过的样子。怎么看都和最初见面受伤那次一样。
拇指捻过食指中指指腹,思诺想了想决定一起割。
思诺其实很讨厌未知的病症和诡异的愈合能力,这让他像个怪物和正常人不一样。
但如果能让李柏安好受一点,也没那么讨厌了。
“希望能帮到你。”
思诺先掰开李柏安下巴,两指曲起关节抵在口中,蝴蝶刀锋抵在两指指腹上,毫不犹豫划下去。忽略了刀刃的锋利程度,这一下和针刺破的口子不同,划得有点深很快有血渗出来。皮肤清晰开裂,鲜艳的血液迅速涌出,思诺将手指伸进李柏安嘴里。
像打开某个神奇开关,唇瓣合上圈住手指,舌尖顺着血液的来处舔舐,也许是未感受到退缩和逃跑,舌头很轻很温柔的上下滑动。
异物摩擦,唾液侵入伤口,思诺还是感到痛,自从想起注射药剂的情景,每次疼痛思诺都会联想到药液流淌全身的钻心蚀骨的痛。
思诺咬住嘴唇,克制不住发抖。
也许是出血量大,很快满足了李柏安的需求,吞咽和吸允渐渐停止,李柏安的呼吸逐渐平稳。
手指和嘴唇之间拉出长长的银丝,血止住了。借着月光,思诺看见绽开的伤口,里面透着红肉,伤口边缘残留血迹。这次伤口没能愈合,需要贴个创口贴。
思诺起身下床,撑在床上的那只手被握住,手腕一紧。
“不……”李柏安嘴唇开合,含糊呢喃。
“什么?”思诺马上坐回来伏下身,耳朵贴近李柏安。
“不要走。不要走。”李柏安皱着眉,五指收紧。听着有点委屈,似乎在做噩梦。
“我不走。哪儿也不去。好好睡觉,好吗?”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人力气都大,思诺试了几次也没能抽回手于是放弃抵抗,顺势钻进被窝躺到李柏安身侧,头抵着肩膀,受伤的左手搭在胸膛,像哄孩子那样一下一下拍点。
房间陷入安静,思诺也累了想早些入睡。可大脑还很亢奋,脑海中自动播放酒吧里的画面。迷乱的灯光、猛烈颤抖的门、婉转娇嗔的口申口今,接着撞到的人变成了李柏安。
李柏安俯视着他,目光幽深,手指抵在唇边,隔着衣料手掌滚烫的温度传递到腰间。
思诺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右手腕被攥着扭了一下,痛得他深吸一口气。
原本摇摇欲坠地精神瞬间抖擞,这还怎么睡得着啊。
思诺瘫成一团鼠饼滑下床坐到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心跳快到无法入睡。
这时李柏安翻过身,侧卧着正好对上思诺的脸。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安静睡觉的样子显得很温顺。思诺没忍住轻轻碰了碰李柏安的断眉,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对李柏安不一样的心思,是喜欢。
***
李柏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那个小男孩儿了。
被救援人员营救之后,李柏安不断回忆那段朦胧记忆,声音、气味、画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想要找到他。
幼年的记忆本来就不牢固,何况是身体受伤,半昏迷半清醒状态下的记忆。随着李柏安长大,繁重学业、生活压力、亲人老去,所求无果,太多事情需要关注。李柏安渐渐淡忘那段记忆,甚至偶尔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臆想出的不切实际的人。
直到最近,没由来的,李柏安总觉的那个人就在身边。
李柏安被困在废墟中,只有一个狭小的穴口透出点昏暗的光,泥土飞尘和血液的味道剐蹭肺腑,一切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我陪你吧。”他听到熟悉而轻柔的声音。
“我最讨厌一个人了。你呢?”
“我问了血给你,你有没好受一点?”
身侧有温热柔软的身体靠近,李柏安想转头看看是谁。身体和灵魂分了家,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靠着冷硬的墙板,半阖眼。鬓角湿漉黏腻沾了血。
“我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想到是这样的。”
“一直是这样的吗,好恐怖啊。”
李柏安一动不动,眼前的光点放大缩小,最后趋于平稳。身边人话很多,像多少年没跟人说过话似的。但是声音好听,气味好闻,应该长得很漂亮,李柏安想。
“你身上好冷,要抱抱吗?”
他没有回答,那人自顾自回答要的,然后抱住李柏安。李柏安感到比自己柔软的身体贴近自己。
“我有点困。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温暖笼罩李柏安,像幼鸟回到安全温馨的壳,严丝合缝包裹。
李柏安在心里回答好,闭上眼与那人头贴头。
不只睡了多久,可能十分钟,或者几分钟。
温暖不见了,眼前的光源也消失了。李柏安费力瞪大眼睛,看见一个白发白衣瘦弱的模糊背影。
“我要走了。”他轻声说。
废墟外隐约听见呼喊声,喉咙发不出声音,四肢动弹不得,李柏安想说别走,你是谁,让我看看你。
“很快会有人找到你。”
小男儿转过身,逆着光,五官棱角模糊唯独那双蓝色像大海一样的眸子亮着。
他站在离穴口很近的地方,歪着头笑得很天真,衣袍脏了依然很美。李柏安盯着他忽然想到陪姐姐去文化艺术展览看到的一幅画。画中小男孩有对金色翅膀,穿白色袍子,手握金弓。
他好像看见了丘比特天使。
“谢谢你陪我。”天使缓缓开口与李柏安告别。
李柏安眼睁睁看着他灵活地钻出那个狭小的洞孔消失不见。
不久,有救援人员发现这里,拿着手电筒向洞里探寻,接着指挥声脚步声响起,外面逐渐嘈杂。穴口断壁残垣被清理,光一瞬间照进来,将周围景象悉数湮灭。
李柏安动动手指,异样感消失,同时睁开眼睛。
病痛不适消失了,只留下宿醉后的头晕。李柏安捂着脑袋,直起上半身,整个人还有些恍惚,发现这是在主卧。
昨晚的梦太过真实,口腔里还弥漫铁腥味,李柏安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从来没做过这么正式完整的梦,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他曾经迫切想烙印在身体里的记忆,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彻底释放。
厨房传来噼里啪啦崩油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糊味。
李柏安搓了搓脸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思诺正在煎荷包蛋,噗噜在旁边指指点点发表建设性意见。
进入六月,气温直线攀升,思诺穿着一件李柏安的薄长袖衫,袖口盖过指尖,衣摆长得盖过睡衣短裤,跟没穿裤子似的,晃着两条细白长腿。
“你醒啦。”思诺回头看着李柏安,放下锅铲,背过手,不好意思挠挠脸颊,“我可能真的不擅长做饭。”
回眸一笑,李柏安又以为自己看见了丘比特。
看都没看焦糊冒烟的锅和堪比灾难现场的料理台,李柏安拽出思诺藏在身后左手,袖口推到手肘处,露出贴着创可贴的中指无名指,手背上被油烫出红色圆点,手腕处还有不清不楚的指痕。
李柏安脸色一沉,眼神变得凶狠,梦境里的不甘、急切延伸到此:“谁弄的?”
思诺从没见过李柏安如此迫切的样子,而且眼神很奇怪像在看另一个人。他不想回答,怕李柏安想起昨晚喂血的事,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切地缩回手。
噗噜看不下去了,早上看见小少爷的伤,如果不是被拦着它早想百米俯冲砸死李柏安:“还不是……”
“噗噜!”思诺皱眉冲噗噜摇摇头。
噗噜看不惯自家小少爷维护外人的样子,愤愤不平飞回卧室,路过李柏安用力撞他的屁股,心里咒骂喝酒断片的渣男。
“是他吗?”李柏安顾不上别的紧盯思诺,脑海里想到思诺可怜求助的样子。
看架势不说不行了。
“是你睡着了抓着我不放手,让我不要走。”思诺不想李柏安去找金先生麻烦,边解释边祈祷李柏安别想起喂血的事。
李柏安怔住,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片段,头脑变得清明。指痕是他弄的,从昨晚到刚才他还一直把思诺错认成那个小男孩。
“对不起,我去拿药。”李柏安松开手,语气表情柔和下来。
思诺坐在椅子上,李柏安拿来药箱半蹲着替他上药。
“手指怎么弄伤的,我看看。”说着李柏安准备撕开创可贴,还没碰到,思诺下意识收回手喊疼。
李柏安撩起眼皮歪头看他,思诺演技拙劣,意识到演早了,错开目光给自己找补:“碰了会疼。不小心被刀割伤的。”
“煎鸡蛋用刀?”李柏安明显不信。
“我笨啊。”
确实。
思诺不肯说,李柏安有愧在先也就不再追问。
已经是第二次把思诺错认成他,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忍不住代入呢。李柏安真觉得自己疯了。
烫伤星星点点,衬得手腕指痕更严重。小少爷被养得娇嫩 ,皮肤又白,一点点伤害都能留下痕迹。三道指痕如丝带般严丝合缝包裹,可见当时人有多用力。
手上动作小心再小心,托起思诺手腕,挖了一指药膏抹匀涂开。
红色像生于皮肤的颜色,让李柏安产生异样的兴奋和满足感,意识到这点心思,李柏安不自在地撇开眼,加快动作匆匆收拾好瓶瓶罐罐。
“你想到了谁?”思诺好奇,问。
李柏安停住脚步,背对思诺。
“昨晚你做了噩梦,一直在说不要走。是喜欢的人吗?”从刚才开始李柏安的表情就怪怪的,思诺忽然想到那晚李柏安对自己说过的两句话。
“是你。”
同样两个字,不同语气。第一次惊喜诧异,第二次失落迟疑。答案显而易见,李柏安认错人,只是当时的思诺没有意识到。
“噩梦罢了。”李柏安收拾好药箱,去厨房重新煎两个荷包蛋,热好牛奶,端到思诺桌旁:“先吃吧,我去冲澡。”
手脚麻利,动作行云流水,全程逃避思诺的问题。那就是猜对了,李柏安不愿回答。
一盆冷水扣到头上,兜头而下浇灭了思诺一夜没睡,因确认自己心意而雀跃的火苗。喜欢的人喜欢别人真是令人感到痛苦。
思诺慢吞吞端起牛奶抿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李柏安一直记得思诺爱吃甜食。对普通朋友都这么温柔照顾,那对独一无二的喜欢的人岂不更好。
今天的牛奶不太好喝。
李柏安脱掉外衣挂着璧栏上,花洒开到最大,冷水兜头落下,像那晚无休止的大雨。李柏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恶劣又卑微。他心念着那个小男孩,又对思诺产生占有欲,贪恋思诺的言听计从,迁就让步,不自觉将两人混在一起。李柏安觉得思诺就是他,分不清是直觉还是为了见异思迁找的合理借口。思诺肯定要回到姐姐身边,有亲人在等他。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希望就有多渺茫。
而且思诺直率坦荡,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和纯善,他不一定知道什么是喜欢。思诺对李柏安的好,可以放在任何别的人身上。思诺搞不清,但李柏安要有自知之明。
趁着没有特别喜欢停止吧,不想再经历失去。
关掉淋浴器,李柏安擦干净身体换上新T恤,准备把脏衣服洗了。忽然发现衣服一角蹭上红色污渍,轻轻一刮掉渣,不是颜色,不是酒渍,更像血。
昨晚吐血了吗?并没有。身上也没有皮外伤,会是谁的?
思诺手上贴了创可贴,那会蹭到他身上吗?
浴室灯亮得晃眼,李柏安闭上眼,捂着头大口喘气。
“还要么?”
天使划破自己拯救世人。
“希望能帮到你。”
下巴被扣住,指尖探如口中,腥香味刺激神经,气味、触感,肌肉记忆远比大脑记忆更加真实可靠。
“我不会走的。”
废墟化为烟尘消散,天使爬出穴口回望,稚嫩五官渐渐长大,变成思诺的脸。
七岁那年,小男孩用指尖血救了李柏安。
逃亡那天,腹部伤口愈合很快,当时只有思诺在场。
今天,口腔里的血腥,安稳度过的夜晚,依然只有思诺在场。
过去串联现在,尽管不可置信,但结果只有一个。
“李柏安?你还好吗?”
轻软的声音打断思绪,李柏安睁开眼,透过玻璃看到卫生间磨砂玻璃门上映着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