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儿时过往 ...
-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大脑停止思考,然后变得空白。
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摩托车上,刚准备启动,后座一沉。李柏安扭头,思诺戴好口罩和头盔,紧紧抱住他的腰。
“我不要留在家。奶奶生病我也很着急。”
隔着头盔,他的声音闷闷的。眼里氤氲的水汽还没消散,昏黄的路灯照下来,亮晶晶的。
夜很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淤泥,天气很闷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医院走廊亮得刺眼,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让他签字时,李柏安抓了几次才握紧笔,字写得僵硬歪扭。之后,他像个木头人在护士的带领下,来来回回跑了几个地方补办手续。
思诺跟在身后,几次想去牵李柏安的手,看到周围密集的人群又放弃了。转而替李柏安接过一份份单据。
手术室外的走廊清净,大门紧闭,上方亮着的红灯像布满血丝的眼。李柏安靠在走廊的座椅上,头抵着墙,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白色天花板,神色平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奶奶会没事的。”
思诺从兜里掏出一只口罩给李柏安戴上,握住了他的双手。李柏安的手指像千年寒冰,从内向外散发寒气。
思诺轻轻搓着李柏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轻声说道:“别太担心,奶奶一定会挺过去的。”李柏安微微动了动手指,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思诺握着。思诺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靠得更近了些。
“这一天早晚会来的。”李柏安平静地说。思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现在这种情况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妈是生我难产而死的。所以我讨厌过生日。”
思诺瞳孔一缩,手上的动作停了。难怪团建那天,看到生日蛋糕的那刻李柏安微微一怔,原以为是惊喜和惊讶,其实内心在抗拒。不想让别人担心,装出一副无所谓和开心的样子。
“奶奶从不提及爸爸。小时候我总问,她就会很生气,跟仇人似的。长大一点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抛妻弃子。根本就是个人渣。”
“那天奶奶说不要去找他,说他害了妈妈。奶奶心底肯定是怨恨他这个儿子的。如果爸爸陪在身边,妈妈也许不会死。”
李柏安音量不大,语速平缓,像没有感情干巴巴念别人稿子的机器人。死亡是所有面对的终身话题,李柏安从小就学会了分别和接受。
“我也没有爸爸和妈妈。”思诺抱住李柏安,头靠在他的肩窝,揭开自己的伤疤来安慰和共情他。他能感受到李柏安在压抑和难过,李柏安太累了,他装了太久不在意,骗过所有人,骗到自己都当真,以为自己铁石心肠,以为自己习以为常。
李柏安的睫毛动了动,低头看着思诺头顶上翘起的呆毛。思诺看电视剧会感动到哭,会为了没买到想吃了好久的糖葫芦而难过,面对生死离别和大是大非面前,他反而是更冷静的那个。
“我好像没和你讲过我的事。你也好像从来没问过。”李柏安深吸口气,“你......想听吗?”
思诺抬起头盯着李柏安,小声问,“你想说么?”
李柏安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是开始上幼儿园那年。那是离家很近的一所福利学校,价格便宜,但是师资力量不充足,不同年级的小朋友会在同一件大教室活动。
绘画课上,老师让大家画家庭成员,然后轮流上前介绍自己的家人。每个小朋友都画了爸爸妈妈还有兄弟姐妹。只有李柏安画了奶奶和姐姐,独一无二的搭配。
“为什么不画爸爸妈妈?”一个小朋友奶声奶气地问。
“我没见过爸爸妈妈。”李柏安诚实回答。
“怎么会没有爸爸妈妈,他们去哪儿了?”
小朋友的好奇心旺盛,心思单纯且执着,嘀嘀咕咕讨论起来。
直到一个小朋友突然说:“啊。我知道了。你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我妈妈老说如果我不听话,她就不要我了。”
“一定是你不听话把爸爸妈妈气走了。”
小朋友们瞬间七嘴八舌炸开锅。
李柏安低头蹙眉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别人的。老师接完水回来,对着乱哄哄的教室怒吼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下来。
下午活动课,李柏安一个人趴在操场角落玩奶奶新买的推推车。没人愿意跟他玩,他也不喜欢其他人。一只肥胖邪恶的手突然夺过他的小汽车。
“给我玩儿。”是比他大两岁的小胖子,欺负其他小朋友的惯犯。不知从哪儿看的短剧,恐吓招揽一群比他小的小朋友当小弟,他当老大。
“不给。”李柏安伸手去抢。
小胖子胳膊一伸,嘻嘻哈哈跑开。几个人围着李柏安转圈,小汽车被他们扔来扔去,李柏安几次要抢到又被另一个人夺走。
奔跑中李柏安被推搡了一下摔在地上,橡胶草皮坚硬,娇嫩小手扑在地上瞬间擦破大块皮,渗着要流血的红痕。小胖子见状把小汽车扔给他,带着人吐着舌头跑了。小汽车摔坏了前轱辘跑不动了。
晚上,李述乾接他回家,脱下外套看到手臂上的伤,心疼地问他怎么回事。李柏安压了一天的委屈终于憋不住了。
“奶奶,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
“他们欺负我,抢我的小汽车。”
“我要爸爸妈妈”
李柏安哭得昏天黑地,饭都没吃几口,不管李述乾怎么哄他说爸爸妈妈去外地工作了,李柏安就是不信。李述乾无可奈何,轻轻拍着他的背,李柏安发了疯闹像要一股脑释放所有委屈和恐惧,不小心打了李述乾一巴掌。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李述乾疼得哎呦一声,捂着眼睛缓了好久。
李子祎上初中晚上八点才放学,回到家看见满桌的菜,李述乾红着眼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眼睛旁还肿了一点。
“奶奶怎么了?”李子祎扔下书包,坐到李述乾旁边查看伤势。
“哎。是我不好。奶奶对不起你们姐弟。”李述乾摇了摇头叹息。
卧室传来动静,李子祎看过去。门打开一条缝,李柏安通过门缝偷偷观察两人,被发现又马上关上。
“祎祎在学校吃的好不好,要不要再吃点。”李述乾收起情绪站起来开始张罗。
李子祎已经很饱并不饿,还是点点头坐下来陪着李述乾吃了点,听她说了来龙去脉。
趁着李述乾饭后出门散步,李子祎拉开房门,二话不说拽出窝在床角背对她的李柏安,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李子祎下手不重,但八岁的年龄差在,而且李柏安年纪又小,这一下李柏安右脸蛋火辣辣的疼。李柏安被这一下打蒙了,瞪大眼睛忘了哭,不明白平日温柔都不会大声说话的姐姐怎么突然这么凶。
“哭什么哭,下次被欺负了就打回去。还有你打了奶奶怎么不道歉。”李子祎看着弟弟呆愣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语气依旧强硬:“别总是这么窝囊,咱们家的人不能任人欺负。”
李柏安嘴唇颤抖,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让它们流下来,只是小声地嘟囔:“可是……可是我怕。他们说我没爸妈,没人要。”
李子祎眉头紧皱,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缓和了一些:“怕什么,没爸妈还有姐姐和奶奶在,以后姐姐保护你。但你也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等你长大厉害了,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李柏安捂着脸看见李子祎甩了甩马尾,柳叶细眉轻挑,英气的脸庞看着让人安心,没想到自己姐姐竟然这么厉害。
李子祎是学校出了名的能打的学霸。十几岁的孩子正值青春版逆期,说话做事都带着股老子最牛B的气势。李子祎也被坏孩子嘲讽过没爹妈,统统都让她打回去了,加上她还是老师重点保护对象,现在没人敢惹她。
“姐姐,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爸妈。”
傍晚,李柏安睡不着觉,抱着枕头找姐姐,他还是很伤心难过。
“瞎说,没爸妈你我怎么来的。”李子祎从床上坐起来,拍拍旁边的位置。李柏安爬上床搂着枕头躺在李子祎腿上。
“那他们在哪儿。你见过他们吗?为什么不要我们了。”说着说着李柏安声音变小,又要开始抽泣。
李子祎是见过爸妈的。
她的印象里,爸爸很忙经常不回家。匆匆回来一次也是草草吃个饭就走了,李子祎对他的印象就是经常穿着白长褂,连工作服都没时间换。妈妈很漂亮很温柔,会陪她画画读书,但是妈妈要工作要照顾她,一直很累。
后来不知怎的就开始生病,怀了李柏安后体质越来越差,直到最后难产。而爸爸从始至终没出现过,后来奶奶带他们离开。
“安安,你和姐姐奶奶生活开心吗?”李子祎揉揉弟弟肉嘟嘟的脸蛋问。
“开心啊。”李柏安认真回答。
“那我们不找爸爸妈妈了好不好。妈妈很爱我们的,只是她不在了。你懂什么是不在了吗?”
“就是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太远回不来了。”
“那爸爸呢?”
“爸爸,我也不知道。或许和妈妈去了一样的地方。”
懵懂的小李柏安听不太懂姐姐的意思。但从李子祎严肃怅然的神情中隐约感知到什么。他从没见过姐姐像今天这般生气,姐姐对奶奶对他从来都是温柔的。小李柏安下决心要想姐姐那样厉害,他是男孩子,将来要保护姐姐和奶奶。
一晃两年过去,李柏安混成学校小恶霸,却依然是会回家跟李子祎撒娇的臭弟弟。
“安安,你要玩到什么时候,我还要回家做卷子。”李子祎头疼得看着坐在秋千上荡得忽高忽低的李柏安抱怨,“你作业写完了?”
“早写完了。姐姐,你再陪我十分钟。在家坐一天你不无聊啊。奶奶说了你要多出来运动晒晒太阳。”李柏安伸直腿点地,紧急刹车结束晃动的秋千。
“等你上高中你就知道我有多忙了。”李子祎轻哼一声。
“我才上小学,我不知道。”李柏安看李子祎要坐到旁边的秋千上马上使唤她,“姐姐,我要吃对面超市卖的水果糖,上次你同学送过你的那种。”
李子祎屁股还没做热,站起来抬腿要踹他弟,“吃吃吃,小心长蛀牙。”
李柏安笑嘻嘻跑开,钻到滑梯底下的空隙中,探出头冲李子祎喊,“要桃子味的。”
“你别乱跑啊。我马上回来。”李子祎看了眼弟弟转身向马路对面走。
李柏安并不想吃糖,他领了奶奶的任务要让姐姐多动动。奶奶说姐姐一天到晚不出门会生病的。他趴在地上眼看着李子祎进了超市,紧接着大地震颤世界开始崩塌。
李柏安总会想,如果他没有支使李子祎买糖,那么他们被埋在一起就能一起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