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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盘山尽处,云深遇鹿 ...

  •   沈逾白的越野车在盘山公路的最后一段碎石路上颠簸时,车载导航彻底变成了一片灰色的空白。屏幕上跳动的“信号弱”提示跳了三分钟,最终归于死寂,只剩窗外呼啸的山风,卷着野山茶的清香,扑在布满尘土的车窗上。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的瞬间,湿润的山雾便缠了上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钻进衣领,驱散了一路驱车的燥热。沈逾白抬手扯了扯脖颈间的围巾,目光扫过四周——青黑色的山壁连绵起伏,像是被天地随手打翻的墨砚,浓淡交错,山间的林木长得肆意,枝桠横斜,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碎成斑驳的光点。
      脚下的野草沾着晨露,踩上去软乎乎的,靴底碾过草叶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沈逾白背上那个快比他半个人高的摄影包,包上挂着他常用的三台相机和四个镜头,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上,却是他这些年漂泊的底气。他往前走出约莫二十步,才看见草丛里歪歪插着一块褪色的老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弯弯曲曲的哈尼族文字,笔画苍劲,像是用刀斧直接凿上去的,旁边用红漆补了三个汉字,颜色褪得发白,却依旧能看清——云深谷。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半个月前,沈逾白在一个老摄影论坛上看到过一张匿名发布的照片,照片里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晨雾漫过田埂,像是给青山系上了银带,一个穿着哈尼族服饰的少年站在田埂上,吹着一支竹笛,背影清寂又鲜活,比他拍过的所有名山大川都要抓眼。发帖人只留了一句话:云深谷,哈尼秘境,非本地人引路,不得入内。
      沈逾白找了整整十天,才从一个跑山的货郎嘴里打听出云深谷的位置,又辗转联系到部落里负责对接外来者的人,对方只说会派导游在山口等他,却没说具体是谁,也没说要等多久。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上午十点半,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山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沈逾白皱了皱眉,刚想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是竹枝摩擦的脆响,还伴着一串清透的口哨声,像林间的鹿鸣,婉转悠扬,在山雾里飘得很远。
      沈逾白猛地回头,摄影包的肩带蹭过肩头,带来一阵轻微的勒痕,他却没在意,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的竹树旁。
      雾气里,渐渐显出一个身影。那人倚在粗壮的竹树干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哈尼族短褂,褂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在雾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裤脚扎进深灰色的麻质绑腿里,露出的脚踝纤细却结实,脚下踩着一双手工编织的草鞋,草鞋的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手里勾着一根刚折下的竹枝,指尖修长,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砍刀、编竹篮磨出来的。
      沈逾白的视线往上移,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眸子,瞳仁是深褐色的,像山涧里的清泉,却又藏着山野子弟特有的锐利,带着对外来者的疏离与警惕。他的皮肤是浅蜜色的,衬得眉眼愈发立体,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清晰利落,明明是少年人的轮廓,却透着一股扎根山野的沉稳韧劲。
      “外来的?”
      那人开口,声音清冽,带着点哈尼族方言特有的软糯尾音,却不拖泥带水,语气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逾白颔首,抬手指了指背上的摄影包,声音是惯有的清冷,没什么起伏:“沈逾白,来拍风光,找云深谷的导游。”他说话简洁,不喜废话,这些年走南闯北,早已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沟通。
      那人闻言,挑了挑眉,眉峰微动,眼底的警惕淡了几分,收起手里的竹枝,缓步朝他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步极轻,几乎不沾尘土,像是山间的鹿在踱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走到沈逾白面前时,微微垂眼,目光扫过他摄影包上的镜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随即报上名字:“鹿鸣。哈尼族,你要的导游。”
      鹿鸣。
      沈逾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和他方才那声口哨一样,清透又好听,和这云深谷的山野风光,莫名契合。“沈逾白。”他再次报上自己的名字,伸手想和对方握个手,却看见鹿鸣往后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他的手。
      沈逾白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才想起少数民族大多有自己的规矩,连忙收回手,低声道:“抱歉,失礼了。”
      鹿鸣没在意,只是摇了摇头,从身后的竹篓里翻出一个竹编的水壶,递到他面前:“山里水凉,喝这个,解瘴气。”水壶是用细竹篾编的,纹路细密,还带着竹子的清香,沈逾白接过来,入手温热,掀开壶盖,一股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装的是泡了野山楂和甘草的山泉,喝一口,酸甜生津,瞬间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和一路奔波的燥意。
      “多谢。”沈逾白喝完,把水壶递还给鹿鸣,目光落在他的竹篓上。竹篓不算大,却装得很满,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一个缝补过的草药包,两捆捆得整齐的干柴,还有一小袋不知名的野果,看得出来,是做足了进山的准备。
      “进山?”鹿鸣把水壶放回竹篓,扛起竹篓,动作利落地不像话,竹篓压在他肩上,他却依旧身姿挺拔,半点不晃。
      沈逾白点头,拉紧摄影包的肩带,跟上他的脚步:“麻烦了。”
      “不麻烦,收了钱的。”鹿鸣丢下一句话,率先往前走去,脚步迈得不快,显然是在等着他。沈逾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山雾萦绕在两人身边,能见度依旧不高,鹿鸣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砍刀随手挥过挡路的荆棘和藤蔓,刀刃划过草木的声音干脆利落,却奇怪的是,他每一刀都避开了那些贴着红色布条的草木,动作熟练又虔诚。
      沈逾白心里好奇,却没多问。他向来不喜欢打探别人的规矩,尤其是在这种原生态的部落里,尊重是第一位的。他的注意力,渐渐被前面鹿鸣的背影吸引——靛蓝色的短褂在一片翠绿的山林里格外显眼,像是墨色山水里的一抹亮色,阳光透过雾隙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风拂动他的衣角,衣摆轻轻翻飞,比他寻了半世的山河风光,还要让他心动。
      摄影师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沈逾白下意识抬手,从摄影包里摸出常用的徕卡相机,镜头对准鹿鸣的背影,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鹿鸣猛地回头,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落在沈逾白手里的相机上,语气冷了几分:“不许拍我。”
      沈逾白握着相机的手一顿,这是他从事摄影行业八年,第一次被人直白地拒绝拍摄。他拍过深山的猎户,拍过海边的渔民,拍过高原的牧民,所有人对他的镜头都抱着好奇或坦然,从未有人这般抗拒。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收起相机,语气诚恳:“抱歉,职业习惯。”
      他没删掉那张照片。刚刚在镜头里,鹿鸣的背影清寂,却透着一股不被外界打扰的纯粹,风扬起他的发梢,连带着衣角的银线都闪着光,那是他镜头里从未有过的鲜活,是山河湖海都替代不了的生动。
      鹿鸣盯着他的相机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删掉照片,见沈逾白收起了相机,才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带路,语气淡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山里的规矩,部落的人,不随便留影。怕惊扰了谷神和山神。”
      “我知道了。”沈逾白点头应下,记在了心里,之后便没再随意举起相机,只专心跟着鹿鸣往前走,偶尔问两句关于山里的风光:“听说谷里有片千年古林,还有万亩梯田?”
      “嗯。”鹿鸣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砍刀又挥开一丛挡路的灌木,“梯田在西坡,顺着山势铺的,要等日出时看最好,晨雾漫过田埂,像铺了银子,太阳出来,金光洒在水里,晃眼。”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精准地答在沈逾白的点子上,比他之前查的所有零散攻略都详细,“古林在谷的最深处,得走两天,夜里有瘴气,不能赶路,要在山腰的石屋扎营。”
      沈逾白听得认真,又问:“梯田是部落的人种的?”
      “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鹿鸣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每一块田都有名字,是谷神赐的,种出来的稻米,香得很。”说起部落和梯田,他眼底的疏离便淡了些,多了几分归属感和虔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时候是沈逾白问,鹿鸣答,偶尔鹿鸣也会主动提醒他几句:“脚下滑,踩稳那块青石”“别碰那株草,有刺”“风大,抓好你的包”。他话不多,却句句贴心,像是早已把进山的路刻在了骨子里,也把该注意的细节记在了心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山雾慢慢散去,四周的景色豁然开朗。沈逾白抬头往前看,忽然怔住了——前方的山谷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栋竹楼,竹楼全是用深山的楠竹搭建的,两层结构,屋顶盖着茅草,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红红黄黄的,格外惹眼。竹楼旁的梯田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田埂里蓄着水,映着天上的白云,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几个穿着哈尼族传统服饰的老人,坐在竹楼前的竹凳上晒谷,手里拿着竹耙,慢悠悠地翻着谷子,看见鹿鸣,立刻笑着用哈尼语喊了两声,语气亲切。
      鹿鸣也停下脚步,笑着回应,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那股对外来者的疏离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少年人的鲜活。他转头对沈逾白说:“前面是部落寨子,今晚住我家,明天一早去西坡拍梯田,赶得上日出。”
      沈逾白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里莫名一暖。鹿鸣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左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不明显,却格外好看,比山间的野花开得还要动人。他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鹿鸣摇摇头,领着他往寨子走。路上遇到几个部落的孩子,孩子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看见沈逾白这个外来者,好奇地围过来,却又不敢靠太近,只躲在鹿鸣身后,偷偷打量沈逾白的相机。
      鹿鸣弯腰,摸了摸最前面那个小女孩的头,用哈尼语说了几句什么,孩子们立刻笑起来,对着沈逾白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他们说什么?”沈逾白好奇地问。
      “说你是城里来的先生,相机是黑盒子,能装下山水。”鹿鸣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沈逾白也笑了,这是他进山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他忽然觉得,这个藏在深山里的部落,比他想象中要温暖得多。
      鹿鸣的家在寨子的最东边,挨着梯田,是一栋独立的两层竹楼,竹楼的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野果,还有一块刻着哈尼族图腾的木牌。推开竹门,院子里种着几株草药,还有一棵枇杷树,枝桠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枇杷。一楼的空间很大,一半堆着晒干的草药和编好的竹篮、竹筐,另一半摆着一张竹桌和几把竹凳,角落里有一个土灶,灶台上放着几个竹筒,应该是用来煮饭的。
      “一楼是干活的地方,二楼住人。”鹿鸣扛起竹篓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墙角,又转身给沈逾白倒了一杯水,“你先坐,我去煮晚饭,山里天黑得早。”
      沈逾白点点头,坐在竹凳上,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原生态的质朴,竹篮的纹路,草药的清香,枇杷树的绿意,还有远处梯田里传来的水声,都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渐渐放松下来。他忍不住又拿起相机,这次没拍鹿鸣,拍了院子里的草药,拍了门楣上的图腾木牌,拍了远处梯田里的老人,可拍着拍着,总觉得镜头里少了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鹿鸣很快就忙了起来,他从竹篓里拿出早上采的野菜,又从墙角的陶罐里摸出一块腊肉,动作熟练地清洗、切块。他站在土灶前,生火、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暖得发烫。沈逾白坐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烟火气,比他在城市里见过的所有灯红酒绿,都要让人安心。
      晚饭是竹筒饭配野菜炖腊肉,还有一盘凉拌野菜。鹿鸣的手艺很好,竹筒饭蒸得软糯,带着竹子的清香,腊肉是部落自己熏制的,香而不柴,肥而不腻,野菜炖得软烂,清甜可口。沈逾白这些年为了拍风光,顿顿都是泡面或者干粮,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一口气吃了两碗。
      他吃的时候,才发现鹿鸣只默默扒着竹筒饭,很少动菜,筷子大多时候只夹凉拌野菜。沈逾白愣了愣,把装腊肉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递过一双干净的筷子:“尝尝,你做的腊肉很好吃。”
      鹿鸣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耳尖忽然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被灶火烤红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小块腊肉放进嘴里,低声道:“部落里的规矩,客人先吃,主人要等客人吃饱了才能动荤菜。”
      “现在没外人,不用守规矩。”沈逾白笑着说,又给他夹了一块腊肉,“多吃点,下午开路辛苦了。”
      鹿鸣的耳尖更红了,没再拒绝,默默吃了起来。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一点声音,坐姿端正,透着一股部落子弟的教养。沈逾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软了一块——这个山里的少年,就像林间的小鹿,警惕却纯粹,疏离却心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呵护。
      晚饭过后,天渐渐黑了。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来得静,除了虫鸣和山风,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鹿鸣给沈逾白收拾出了二楼靠窗的房间,房间里铺着厚厚的竹席,还放着一床晒干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夜里山里冷,盖好被子,别着凉。”鹿鸣叮嘱道,说完就转身想下楼。
      “鹿鸣。”沈逾白叫住他。
      鹿鸣回头,眼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谢谢你,晚饭很好吃。”沈逾白认真地说。他很少对人说谢谢,可面对鹿鸣,他总觉得,所有的感激都该说出口。
      鹿鸣的耳尖又红了,摆了摆手:“不客气,应该的。”说完,快步走下楼,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逾白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个鹿鸣,看着清冷,其实骨子里很容易害羞。
      夜里的云深谷,安静得不像话。沈逾白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城市里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可眼前的宁静,却让他格外贪恋。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晚风带着梯田的水汽吹进来,格外凉爽。
      楼下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煤油灯,鹿鸣坐在竹凳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他换了一件白色的里衣,衣料很薄,晚风拂动衣摆,露出纤细的腰肢。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柔和得不像话,褪去了白天的锐利和警惕,只剩下纯粹的温柔。
      沈逾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摄影师的本能再次战胜了之前的承诺,他悄悄拿起相机,调整到静音模式,镜头对准楼下的鹿鸣,按下快门。
      这一次,鹿鸣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送上来,清透又温柔:“今晚的星星,是谷神在眨眼。部落里说,星星亮的夜晚,谷神会保佑山里的人平安。”
      沈逾白握着相机的手一顿,随即拿起相机,下了楼,坐在鹿鸣身边的竹凳上。他顺着鹿鸣的目光看向星空,山里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没有城市灯光的遮挡,每一颗都清晰可见,真的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眨。
      “你们部落,很信谷神和山神?”沈逾白问。
      “嗯。”鹿鸣点头,指尖轻轻划过地面的草叶,语气虔诚,“谷神守着梯田,给我们粮食;山神守着山林,给我们草药和猎物。我们哈尼族人,靠山吃山,靠田吃饭,自然要敬着它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信仰,“我是部落的守山人,爷爷是大祭司,以后,我要接爷爷的班,守着这片谷,守着部落的人。”
      沈逾白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柔和又坚定。他忽然问:“一辈子都在这里?不想到外面看看吗?”
      鹿鸣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了摇头:“没想过。这里是家,部落的人都在这里,我不能走。”在他的认知里,守着部落和山林,就是他生来的使命,外面的世界再繁华,也不是他的归宿。
      沈逾白沉默了。他是个漂泊惯了的人,从江南的水乡,到西北的戈壁,从东北的雪原,到西南的深山,他走过很多地方,却从没有过“家”的概念。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漂泊下去,直到拍遍世间所有的风光,可此刻看着鹿鸣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他也能有一个停留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放下相机,安心落脚的地方。
      那晚两人聊了很久,鹿鸣给沈逾白讲部落的传说,讲谷神如何教会哈尼族人开垦梯田,讲山神如何惩罚偷猎山林的外人,讲他小时候跟着爷爷进山采药,不小心迷路,被一只小鹿引路回来的事。沈逾白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手里的相机,不知不觉间,拍了好几张鹿鸣的侧脸。
      后来,鹿鸣靠在竹凳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沈逾白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忍不住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鹿鸣身上,然后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时,鹿鸣醒过来,看见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沈逾白,耳尖瞬间红了。“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沈逾白笑了笑,收起外套,“天亮了,去西坡拍梯田?”
      “嗯,走。”鹿鸣点点头,起身去收拾东西,脚步比平时更轻快了些。
      两人吃过早饭,就往西坡赶。西坡的梯田果然没让沈逾白失望,晨雾还没散去,漫过田埂,层层叠叠的梯田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仙境。太阳慢慢升起,金光穿透晨雾,洒在梯田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沈逾白举起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每一张都绝美,可他拍着拍着,目光就落在了站在田埂上的鹿鸣身上。
      鹿鸣站在晨雾里,靛蓝色的短褂被风吹得翻飞,他抬手拂开眼前的雾,眉眼亮得惊人,身后是金光闪闪的梯田,身前是初升的太阳,那一刻,沈逾白觉得,鹿鸣就是这云深谷里,最亮眼的风光。
      他再次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鹿鸣,按下快门。这一次,鹿鸣没有拒绝,反而转头看向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左边嘴角的梨涡清晰可见。
      快门声响起,沈逾白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镜头里,再也不只有山河风光,还有了一个叫鹿鸣的少年。他的漂泊,也终于有了想要停靠的岸。
      接下来的几天,沈逾白跟着鹿鸣,走遍了云深谷的各个角落。他拍了西坡的梯田日出,拍了北坡的山涧瀑布,拍了南坡的野花遍野,拍了深山里的千年古林,可拍得最多的,还是鹿鸣。拍鹿鸣在梯田里弯腰拨草的样子,拍鹿鸣在山涧边喝水的样子,拍鹿鸣在古林里辨认草药的样子,拍鹿鸣吹着竹笛站在山巅的样子。
      鹿鸣也渐渐习惯了他的镜头,不再刻意躲避,甚至会主动配合他。沈逾白让他站在野花丛里,他就乖乖站着;让他坐在古树下,他就静静坐着;让他笑一笑,他就会露出那个浅浅的梨涡。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融洽,越来越暧昧,像是山涧的溪水,温柔地缠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却格外动人。
      沈逾白知道,自己对鹿鸣,早已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心动。是那种看到他笑,就觉得满心欢喜;看到他累,就觉得心疼;看到他的身影,就觉得全世界都安稳的心动。可他不敢说,他怕自己的告白,会吓到鹿鸣,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更怕自己给不了鹿鸣未来——他是个漂泊的人,而鹿鸣,是这云深谷的根,他怕自己的到来,会打乱鹿鸣的生活。
      鹿鸣也知道,自己对沈逾白,早已不是简单的导游对客人的职责。他会下意识地为沈逾白准备他爱吃的竹筒饭,会在沈逾白拍风光时默默守在他身边,会在夜里给沈逾白掖好被角,会在看到沈逾白对着别的部落少年笑时,心里莫名发酸。可他也不敢说,他怕沈逾白只是一时兴起,等拍够了风光,就会离开云深谷,回到他的城市,再也不回来。他更怕,自己的心意,会被部落的人反对,会违背谷神的旨意。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相处着,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镜头里,藏在叮嘱里,藏在每一个眼神交汇的瞬间。云深谷的风,见证着他们的心动;山间的鹿,倾听着他们的心事;田里的稻苗,记录着他们的温柔。
      直到第七天,沈逾白执意要去古林深处拍珍稀的珙桐花,平静的日子,才被打破,两人藏在心底的心意,也终于有了摊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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