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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坤爷要见凌知的消息,是在小川“死”后的第三天傍晚传来的。
      传话的是个哑巴少年,十一二岁模样,左脸颊有道新鲜的烫伤疤痕。他比划手势时手指细得像竹枝,眼神却老成得像见过几世生死。凌知认得他——常在陌离年身边跑腿,据说耳朵灵得能听见百米外蚂蚁爬。
      “现在?”凌知刚结束下午的训练,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肋骨处有一大片淤青——是陌离年亲手摔的,说他下盘不稳。
      哑巴少年点头,指指西边那栋独立小楼,又比划了一个吃饭的手势。
      接风宴。
      凌知的心脏沉了沉。他来这里两个月,见过三次“接风宴”。一次是个试图偷货逃跑的搬运工,宴后那人再也没出现过;一次是邻省来谈生意的大佬,宴后签了一笔足以让半个县城倾家荡产的订单;还有一次是……
      是陌离年。
      他来那天的接风宴,凌知隔着人群远远瞥见过。坤爷亲自给他倒酒,满屋子人都在笑,只有陌离年安静地坐在主位右手边,嘴角噙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像戴了张做工精良的面具。
      “换身衣服。”陌离年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凌知转身,看见他靠在训练场门口的铁架上,指尖夹着半截烟。夕阳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凌知的脚边。
      “坤爷不喜欢汗味。”陌离年走过来,将烟摁灭在水泥柱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和那道子弹疤痕的末端。
      凌知低头看自己沾满泥污的裤腿:“我回去换。”
      “来不及了。”陌离年脱掉自己的衬衫扔过来,“穿我的。”
      凌知接住。布料还带着体温,和一种很淡的烟草混着薄荷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长期接触某种草药后浸染的气息。
      “愣着干什么?”陌离年挑眉。他只穿了件黑色背心,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暴露无遗,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在暮光里像某种隐秘的地图。
      凌知背过身,迅速换上衬衫。尺寸大了一圈,袖口要卷两折,肩线垮到上臂。但意外地合身——或者说,意外地让他看起来更瘦削、更无害。
      “好了。”凌知转身。
      陌离年打量他几秒,忽然伸手,把他卷起的袖口又放下来一折:“这样自然点。”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凌知手腕内侧的脉搏,很轻,像羽毛。
      凌知僵住了。
      那个位置,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警校毕业那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陌离年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走吧,别让坤爷等。”

      小楼里的空气是另一种温度。
      冷气开得很足,混着檀香和雪茄的味道。一楼大厅摆了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凌知一眼认出主位上的坤爷——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丝绸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他右边坐着毒蝎,左边位置空着。
      “阿年来了。”坤爷抬眼,声音温和得像长辈招呼晚辈。
      陌离年微微躬身:“坤爷。”他走到空位旁,却没立刻坐下,而是侧身让出凌知,“人带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凌知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探针,要刺破皮肤看进骨头里。他学着陌离年的样子躬身:“坤爷。”
      坤爷没应声,继续盘核桃。喀啦,喀啦,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十秒,二十秒。
      凌知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抬头。”坤爷终于开口。
      凌知直起身,视线垂在坤爷下巴的高度——这是陌离年路上交代的,不能对视,但也不能太低显得心虚。
      “听说你身手不错。”坤爷放下核桃,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阿年很少夸人。”
      凌知用余光瞥陌离年。后者正给自己点烟,火光映亮半边脸,表情平淡。
      “是陌哥教得好。”凌知说。
      “是吗?”坤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可我听说,上周西区仓库那批货出问题的时候,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凌知心头一紧。那件事他确实在场——一批即将运出的□□被调包成了面粉,他在清点时察觉重量不对。但当时在场的还有三个人,他刻意没声张,只私下告诉了陌离年。
      消息怎么会传到坤爷耳朵里?
      “碰巧。”凌知说,“我以前在物流公司干过,对重量比较敏感。”
      “物流公司……”坤爷慢悠悠喝了口茶,“宁和市的‘迅达物流’?”
      凌知感觉脊椎一寸寸发凉。他的伪装身份里确实有这一段,但档案做得天衣无缝,连当地派出所的底档都改了。坤爷能查到这一步,说明……
      “坤爷好记性。”他稳住声音。
      “不是我记性好。”坤爷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是你运气好。”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凌知抬头。大厅四角装着精美的吊灯,但其中一盏的灯罩边缘,有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点——微型摄像头。
      “那天仓库的监控,我亲自看的。”坤爷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发现货不对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看了一眼监控方向。然后你走到货堆后面,蹲下,假装系鞋带——其实是在检查底层的货。”
      冷汗顺着凌知的后背往下淌。他确实这么做了,因为那是卧底训练的标准程序:发现问题时先确认环境,避免打草惊蛇。
      但在坤爷眼里,这个反应太“专业”了。
      “所以我很好奇,”坤爷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一个物流公司的搬运工,哪来这么敏锐的警惕性?还是说……”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有人教过你?”
      空气凝固了。
      毒蝎的手已经摸向后腰。桌边其他人也微微调整坐姿,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鬣狗。
      凌知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承认?还是……
      “我教的。”
      陌离年的声音打破死寂。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气里缓慢升腾:“我看他机灵,就多教了点规矩。坤爷要怪,怪我。”
      坤爷转向陌离年,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阿年这么爱才?”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久。”陌离年弹了弹烟灰,“他活着,能替我多办点事。”
      “比如?”
      “比如……”陌离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明天跟‘三爷’的那趟交易,我打算带他去。”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三爷是邻省最大的分销商,也是坤爷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跟三爷的交易,向来只有核心成员能参与。让一个来路不明的新人加入,无异于……
      “阿年,”毒蝎忍不住开口,“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陌离年抬眼,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毒蝎,“上次跟三爷交易,你手下的人差点把条子引来,那合规矩?”
      毒蝎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坤爷盯着陌离年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阿年有魄力!”他拍拍陌离年的肩,又看向凌知,“小子,阿年这么抬举你,别让他失望。”
      “不会。”凌知说。
      “光说没用。”坤爷抬手,站在墙角的哑巴少年立刻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把匕首,一小包白色粉末,和一个空酒杯。
      “三爷那边,最近风声紧。”坤爷拿起匕首,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要跟他做生意,得先表个态。”
      他把匕首和那包粉推到凌知面前。
      “选一个。”
      凌知盯着托盘。匕首很薄,是专门放血用的;那包粉纯度很高,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刺鼻的酸味。
      选匕首,意味着他要亲手“处理”一个人——大概率是某个被抓的卧底或叛徒。
      选粉,意味着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吸毒,从此再也回不了头。
      “坤爷。”陌离年忽然开口,“他明天要跟我出门,沾了那东西,路上误事。”
      “那就匕首。”坤爷说。
      “新手用刀,容易留活口。”陌离年站起身,走到凌知身边,从自己后腰抽出一把手枪,拍在桌上,“用这个吧。干净利落。”
      那是一把□□17,警用配枪的常见型号。凌知在警校打过的子弹,多半是从这种枪里射出的。
      坤爷眯起眼:“阿年这么护着他?”
      “护?”陌离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残酷的温柔,“坤爷,我是在教他。在这条路上走,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他拿起枪,塞进凌知手里。
      枪柄温热,还残留着陌离年的体温。
      “后院笼子里关着一个。”陌离年贴近凌知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絮语,“上个月想从货里抽成的会计。你知道该怎么做。”
      凌知握紧枪。金属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他知道这个“会计”——财务总监的老部下,跟了坤爷八年,因为儿子重病急需钱,动了货款的念头。按规矩,这种人通常断一只手赶出去,不会死。
      但今天,他必须死。
      因为坤爷要“表态”。
      因为陌离年把枪递到了他手里。
      因为如果他不开枪,死的就是他自己,可能还有……
      凌知抬眼,撞上陌离年的视线。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警告?是催促?还是……
      凌知忽然想起小川昏迷前说的话:“我们这行,有些人注定要做影子。”
      影子没有选择光明的权利。
      影子只能融入黑暗,成为黑暗。
      “我去。”凌知说。
      ---
      后院角落的铁笼锈迹斑斑,里面蜷缩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眼镜碎了,脸上全是淤青。他看见凌知手里的枪时,没有求饶,只是闭上了眼睛。
      “兄弟……给个痛快。”他哑着嗓子说。
      凌知举枪。手很稳,稳得像在警校打靶。
      他透过准星看着那个人。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半截红绳——可能原本拴着个平安符,被扯断了。看见他手指上的老茧,是常年按计算器留下的。看见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像在念经。
      也像在念某个名字。
      凌知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暮色里炸开,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男人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铁笼顶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凌知放下枪。硝烟味钻进鼻腔,混着血腥气,还有铁锈和泥土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见陌离年站在五米外,背靠着老榕树,又在抽烟。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残霞。烟雾从陌离年唇间溢出,模糊了他的脸。
      “感觉如何?”他问。
      凌知没回答。他走到水龙头边,拧开,冲洗双手。水流很急,冲掉枪上的硝烟味,冲掉指尖沾染的、看不见的血。
      但冲不掉那股铁锈般的腥气,那股从此会缠绕在每一个噩梦里的味道。
      “下次,”陌离年走过来,关掉水龙头,“别闭眼。”
      凌知抬头。
      “闭眼开枪的人,容易打偏。”陌离年掏出手帕——不是擦血的那块,是干净的——递给凌知,“也容易让人看出你在犹豫。”
      凌知接过手帕,没擦手,只是攥在手心里。布料柔软,带着薄荷香。
      “为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选我?”凌知盯着他,“为什么把我推到坤爷面前?为什么让我……”
      让我手上沾血。
      陌离年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宴席开始的喧闹声,酒杯碰撞,笑声虚伪。
      “凌知。”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不是“阿杰”,不是“小子”,是真正的、完整的名字,“在这个地方,你要么成为猎手,要么成为猎物。”
      “没有第三条路?”凌知问。
      陌离年笑了。那笑容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像刀锋上的一点寒光。
      “有。”他说,“成为陷阱。”
      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小楼,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手帕留着。下次杀人前,闻一闻,能让你冷静点。”
      凌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展开手帕。白色棉布的一角,用极细的线绣着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字——
      归途。
      不是汉字,是某种少数民族的文字。凌知在警校选修过边境民族语言,他认得。
      这是傣文。
      而傣族有句古谚:薄荷长在墙根,根扎在土里。但它的香气,永远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凌知握紧手帕,抬头看向东方。
      国境线的那边,祖国的方向,第一颗星刚刚亮起,微弱,却执着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夜还很长。
      但总有人记得天亮的方向。
      即使双手沾满泥泞和鲜血。
      即使要成为黑暗本身。
      也总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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