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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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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撕裂了正午的热浪。
凌知站在橡胶厂后院的水泥空地上,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腰间积成湿漉漉的一圈。他面前三米外,跪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年轻,也许比凌知还小一两岁,脸上沾着泥和血,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凌知熟悉的光——只有还没被磨灭希望的人,眼里才会有那种光。
“货藏哪儿了?”毒蝎用靴尖踢了踢男人的膝盖,金牙在阳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什么货……蝎哥,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毒蝎蹲下身,钳住男人的下巴,“从你床板底下搜出来的那包白粉,是鬼放的?”
围观的混混们发出哄笑。凌知站在人群边缘,指甲掐进掌心。他认得这个人——三天前进厂的新人,自我介绍叫“小川”,说话带着滇西口音,干活时总低着头,但眼神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再说最后一遍,”毒蝎从后腰抽出匕首,刀尖抵上小川的咽喉,“谁让你来的?条子?还是对家的探子?”
小川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凌知的心脏跟着那个动作猛地一缩。他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毒蝎会割开气管,或者更残忍地,从锁骨往下划,让人在失血和窒息中慢慢死去。这是“规矩”,杀鸡儆猴。
“蝎子。”
声音从厂房阴影里传来,不高,却让所有哄笑戛然而止。
陌离年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手臂肌肉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看毒蝎,也没看地上的小川,径直走到空地中央的水龙头旁,拧开,弯腰冲洗双手。
水流哗哗作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这点小事,也值得耽误午饭?”陌离年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空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落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毒蝎讪讪地收回匕首:“陌哥,这小子藏货,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他有问题。”陌离年打断他,从裤兜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青烟升起。他深吸一口,这才慢悠悠地看向小川。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小川是吧?”陌离年问,“滇西人?”
小川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滇西是个好地方。”陌离年踱步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山清水秀,茶叶也好。我以前认识个滇西人,泡的普洱茶一绝。”
他在说什么?凌知屏住呼吸。
“可惜,”陌离年继续,声音很轻,只有跪着的两个人能听见,“那个人后来死了。死于话多。”
小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为什么死于话多吗?”陌离年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因为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
“蝎子,刀给我。”
毒蝎愣了一下,随即殷勤地将匕首递过去。陌离年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柄上刻着毒蝎的绰号,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都看着。”陌离年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凌知脸上,停留了半秒。
凌知感觉那半秒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陌离年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刺入小川的左肩胛下方——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那是肺部的位置,但避开了主要血管和气管。
小川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血瞬间浸透了衣服。
“这一刀,是告诉你,”陌离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想死很容易。想活,就得学会闭嘴。”
他拔出刀,血顺着血槽滴落。小川瘫倒在地,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拖到后面去。”陌离年把刀扔回给毒蝎,掏出块手帕擦手,“没死就给他包扎,死了就扔江里。”
两个混混上前,拖着小川往后院仓库方向走。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拖曳的血痕,在烈日下很快变成暗褐色。
陌离年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凌知脸上。
“看什么看?”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你处理。”
人群散去。蝉鸣重新占领了院子。凌知站在原地,感觉汗水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看见陌离年走向厂房时,用擦过血的手帕,擦了擦水龙头开关。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但凌知注意到,水龙头开关上,沾着一小片深绿色的东西——像是从某种植物上蹭下来的。
橡胶厂的植被很少,只有后山有一片野生的……
凌知的心脏猛地一跳。
薄荷。
滇西的农村,老人常用薄荷叶止血消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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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凌知借口巡查,溜到后院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废弃轮胎,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他在最角落的杂物堆后面找到了小川。
人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肩上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过,绷带渗出暗红的血。凌知蹲下身,伸手探他鼻息。
手指刚触碰到皮肤,小川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别动。”凌知压低声音,“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小川打断他,声音嘶哑但清晰,“凌警官。”
凌知浑身一僵。
“许队让我……咳咳……给你带句话。”小川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忍受剧痛,“‘薄荷长在墙根,但根扎在土里’。”
许队?薄荷?
凌知脑海里闪过白天的画面——陌离年擦拭水龙头时蹭上的薄荷叶碎屑。
“许羡华?”凌知几乎是气声问。
小川点头,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到凌知手上。“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看你的……”
“我送你去医院。”
“不行……”小川抓住凌知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重伤之人,“我暴露了……必须‘死’……他们才会信……”
“可是——”
“凌警官,”小川看着他,眼睛里那束光正在缓慢熄灭,“我们这行……有些人……注定要做影子……”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凌知立刻躲到机器后。透过缝隙,他看见陌离年独自走进仓库,手里提着个小医药箱。
陌离年走到小川身边,蹲下,打开药箱。里面不是毒品,是真正的医疗用品——止血粉、绷带、注射器、几支药剂。
他动作熟练地拆开小川肩上的旧绷带,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
“能撑住吗?”陌离年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能……”小川喘息着,“许队……下一步……”
“按原计划。”陌离年给他打了一针,“凌晨三点,后山岔路有人接应。记住,离开边境线之前,你就是个‘死人’。”
“明白……”
陌离年收拾好药箱,起身时,忽然说:“凌知在附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机器后的凌知屏住呼吸。
“我知道。”小川虚弱地笑了笑,“他刚才来过了……是个好苗子……”
“太干净。”陌离年说,“得沾点血,才能活下来。”
脚步声远去。
凌知在黑暗里又躲了十分钟,才从藏身处出来。小川已经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离开仓库,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铁窗栅栏间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格子。
凌知摊开手掌。白天小川的血已经干了,在掌纹里结成暗红色的痂。
“薄荷长在墙根,但根扎在土里。”
他反复咀嚼这句话。
墙根——表面,伪装。
土里——深处,真实。
陌离年,许羡华。哪个是墙根,哪个是土里?
抑或,他根本就是一株长在墙根的薄荷,看似依附于腐朽的墙壁,根系却深深扎在更深的土壤里?
凌晨两点五十,凌知溜出宿舍,爬上厂区最高的水塔。
从这里可以看见后山那条隐秘的岔路。月光很好,能见度不错。
两点五十八,一辆没有牌照的旧皮卡出现在岔路口,停了三分钟。
三点整,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蹒跚走出,上了车。
皮卡掉头,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凌知靠在冰冷的水塔栏杆上,摸出烟——是陌离年昨天随手扔给他的一包。他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他不会抽烟。
但今夜,他需要一点呛人的、真实的灼烧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有些人,以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也还活着。
烟头红光在夜色里明灭,像某种隐秘的讯号。
远处,澜沧江在月光下沉默流淌,国境线另一侧,祖国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而遥远。
凌知掐灭烟,转身爬下水塔。
落地时,他看见厂房二楼的某个窗口,一点火星短暂地亮起,又熄灭。
有人也在抽烟。
也在看着这片沉重的夜色。
凌知回到床上,闭眼前,他忽然想起警校教官的话:
“缉毒警有两种死法。一种是死在毒贩枪下,另一种是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连墓碑都不能有。”
当时他觉得悲壮。
现在他明白了,还有第三种——
活在黑暗里,成为黑暗本身的一部分,直到某天,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一点点。
代价是,再也洗不干净手上的血。
无论是别人的。
还是自己的。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凌知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学习的不是如何做个好警察。
而是如何做个合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