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根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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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莎伯医院内科住院部。
病床上，曾经精神矍铄的韦教授此刻形容枯槁。他身上连着一台仪器，屏幕上跳动颤巍的线条仿若快要断掉。
韦林慧卿容色倦怠，见了林郁文也提不起笑容，只是淡淡道：“郁文，你来了。”
“师母，老师他...”
“早晨医生来看过，说...就是这几天了。”韦林慧卿拿着湿毛巾擦了擦床上人的手，旋即起身道，“他前日迷糊中叫了你的名，你同他说几句吧。”
她说罢，端了水瓶出了病房，只留林郁文在房中。
“老师...”
林郁文走到床边，他没想过从前读书时候讲台上引经据典、挥斥方遒的韦教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麦英坤，害了他一家不算，还要来害他的恩人。
老师他明明...明明清白自持、受人敬重，就因为麦英坤想提前获知政府买地的消息，贿赂在地政规划署上班的老师不成，遂引他入套。
林郁文有时会想，那姓麦的是否真是索命的魔鬼，不然自己身边的亲眷师友都一个个接连被他害死。
父母死后，林郁文信过神佛，为的是相信有因果报应。大雄宝殿的释迦摩尼佛他跪过，天王殿的四大天王他也拜过，他诚心诚意，叩出额头的一片红痕。
连年过去，神佛没有来，报应也没有来。
等来的却是资助他的恩人含冤被害的消息，被地政规划署开除，入廉政公署调查，最后心脏病发倒在熙攘的街上。
他眼睁睁看着电视里的仇人意气风发，便再不肯信神佛，宁可相信自己。
“老师。”林郁文紧闭了眼又张开，如从前一般喊他，只是声音带了悲戚。
床上人没有回应。
林郁文临走时结清了医院的款项。
韦林慧卿问他和师傅说了什么，他只说，自己向师傅保证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所以在麦嘉晴来电问他，怎么这么多天没找自己的时候，林郁文直接了当，约她共进晚餐。
他挑的是尖沙咀一家意大利菜。
餐厅装潢得意式摩登，每个角落都融入低调奢华的细节。这样的餐厅自然单价不菲，只一顿饭就要花掉林郁文小半月的薪水。
他不在乎，要了靠窗适合观景的位置，仍旧买了半打新鲜的白玫瑰。
这样的餐厅对于客人的着装亦是有要求，男士要衬衫西服领带三件套，女士则要求穿着礼裙。
林郁文挑了衣柜里橡木灰的廓形西装，大翻领和低腰线的随性，自然地中和了西装的严肃。他内里系了灰棕色的格纹领带，头发用发胶抓出随意后扬的发型。单就坐在那里，都有一股潇洒风流的味道。
麦嘉晴走进餐厅看就的就是这样一幕。
放着虎纹面料垫子的中古藤椅上，林郁文身子斜坐，两腿交叠，左手撑住下颌，冷脸并无表情。他那双眼眸不知聚焦哪里，瞧来几分忧郁，叫人愈想探知。
她踩着三寸高跟悄悄走近，涂了艳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她喷了浓郁的香水，远远就叫林郁文嗅到那股诱惑的玫瑰香。在她手搭上的瞬间，他故作意外。
“Sorry，我没注意到你来。”林郁文抱着那束玫瑰起身，比起上次多了些从容。
麦嘉晴眼尾带笑，倾身向前，那股香味拢他更近。她在他面颊上擦过一个吻：“多谢你的花。”
林郁文曾经读过一篇报道，人类鼻腔中的嗅球与下丘脑连接，费洛蒙可能通过此路径影响情绪和性/行为。
如果你爱一个人身上的味道，那么很有可能是直觉告诉你，你也爱这个人。
这叫生理性喜欢。
但是现在萦绕在鼻尖的这股香味，叫林郁文生理性厌恶。
他在强忍。
他拉开对面的座椅让麦嘉晴坐下，又拿了菜单让她话事。
这家餐厅是麦嘉晴常来的，她随口报出一串菜名，才关心是否合林郁文的胃口。
林郁文提前做了功课，知道她点的这些都是她爱吃的，并不扫兴，点头说自己也爱。
“我都不知你会选这家，又是你的女同事推荐的？”麦嘉晴不知自己如此爱逗弄一个人，好像对着林郁文她便忍不住。
林郁文摇头，认真解释：“是同事，不是女同事。”
麦嘉晴笑：“哦，那你同他们是怎么说的？要请谁吃饭？”
“重要的人。”林郁文垂眸，这次他没有说谎。
麦嘉晴是重要的人，是他报复的桥。
重要的人...
麦嘉晴心头一顿，耳边声音渐次消失，只有这四个字伴着林郁文温和的嗓音反复在她耳边响起。她感觉她的心口泛起泡沫，酸涩的、快活的、难以置信的，而后那泡沫飘起，飘到她耳边，“啪嗒”一声麻酥酥地叫她颤栗。
她抬眼看他，要将对面这个男人深深印进自己的眼睛，她问：“你说真的？”
林郁文也看她，只是她脸上的线条被许多人许多事模糊，他答：“真的。”
麦嘉晴闻言，顾不得这是公众场合，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她双手撑住桌面，越过桌上的鲜花水晶杯，轻盈灵活地探身在林郁文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被林郁文不经意地偏头避过。
“你...”
“我喜欢你。”麦嘉晴重新落座，紫罗兰丝绸礼裙袒露出胸口肌肤的起伏。
她脸颊上染出红晕，脱口而出的表白不带一丝一毫地后悔。她期待地看向林郁文，分明能察觉到他眼中的纠结。
“你不喜欢我？”
林郁文觉得今晚这餐饭好像给他铺垫的剧情按下了快进的按钮，进展太快。他搜罗出一些情绪，代入这段剧情，开始表演。
“不...”
“那就是喜欢咯！”麦嘉晴抓住自己需要的关键，提炼出要点。
“可是...”林郁文欲言又止，他心中笑自己，不过月余就能入戏得如此之快。
麦嘉晴看他犹豫又三思，猜度他不肯直言喜欢的原因：“你不回应，是知道我有未婚夫？其实我们没有感情，我想过跟他分开的。”
林郁文看她着急，看她分辨，看她恨不能自己立刻答应。
第四面，他已经叫麦嘉晴爱上自己。
他摇头：“是我自己，我不值得。”
林郁文从麦嘉晴的初恋那里得到一些资料，知她强势，知她喜欢别人示弱。他织得网恰好把她网住，把这点分寸把握得很好。他也更加高明，更加不动声色。
“我说值得就行了。”麦嘉晴握住他垂在桌面的手。
微微颤动的指尖，麦嘉晴觉得那出卖了他的心动。而后，那双微凉的手反握住她的，裹在掌心。
一顿饭两人聊电影聊音乐聊歌剧，麦嘉晴愈发觉得他们心意相通。
等甜品的时候，林郁文去了趟洗手间。
整面罗马松绿的瓷砖墙面上，椭圆形的镜子印出他擦洗过的脸颊和唇，有水滴凝在上面。
他很累，需要清醒。
其实这几年，他的记性并不好，从金色豪门聊到奥菲欧，要记的内容太多，他还要顾及麦嘉晴的喜怒哀乐，适时回应，他振作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场表演是终场演出，不能有一点差错，他只有一次机会。
林郁文又双手掬水，狠搓了一下脸庞，甩掉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清醒了。
他再回到走廊上，睫上还沾着水汽。
墙上巨大的抽象画，扭曲的色块在暖黄的壁灯下晕开，林郁文看见那光晕下的人。
“港城真小。”
区兆昇在那幅画前低头拨弄西服的袖口，他先开口而后抬头目光投向林郁文，好似早知道他会走这条路。
走廊铺了厚绒地毯，每走一步只能听见轻轻的摩擦声，落到林郁文的耳边却是很重。
“港城真小。”区兆昇站在他的面前开口，第二次重复这四个字的语气带了些笃定。再见他，这张脸这个人依旧合他的心意，好像因为还没得到而愈加惦念了。
灰棕色的格纹领带略有偏斜，区兆昇伸手去扶。
摆正之后，他的手仍不放开，他只是望着那个领结，心中暗想涤纶的面料并不衬他，他值得更好。
他的视线逐渐上移，看见林郁文游移的喉结，他也跟着吞咽，喉头滚动后他勾起唇角。
“你知道这间餐厅是麦嘉晴喜欢的，但知不知道是我中意才带她来，叫她喜欢上的？”
林郁文闻言一滞，他从狗仔的新闻里找到麦嘉晴出入这家餐厅的身影，他是暗处窥探的老鼠，能知道的有限。
他思索着，感受到对面人朝他俯身。
林郁文难免又想到之前他提出的那一场交易，本能告诉自己，这个人危险。
他鞋尖转向，准备拉开两人的距离。
下一秒，阴影覆下。
区兆昇毫无预兆地按住他的肩，巨大的力量带着林郁文向后倒去，他的身子靠上走廊边的门。
眨眼陷入无人包间的昏暗。
区兆昇将他锢在墙壁和自己的怀抱之间，眼底燃起两簇晶亮的火点，瞳仁里印出林郁文的脸。
他低下头，吻住他。
这个吻和方才餐桌上浅尝辄止的一下完全不同，是一种唇齿相融的掠夺。
是宣告，是标记，是占有，是周围空气集聚压缩后，氧气稀薄。
是林郁文乱了节奏，胸腔的不停震荡。
那人吻得毫无章法，直接将舌头抵了进去，滑腻情/色。
他眩晕、羞耻、愤怒之后，抓住还没崩掉的一点清醒，要推开区兆昇的前一秒，那人按住自己的肩膀已经退开半步。
昏暗中，看他面色潮红，双唇像熟透的杏子一样水渍渍地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郁文是生涩的，他不懂技巧，不会进退。区兆昇想，真是奇怪，和咖啡馆门口同麦嘉晴痴缠的模样完全不同。
这奇怪又带出另一段奇怪，眼前的男人好像总是让他生出好奇。
区兆昇用拇指指腹蹭上去，他好奇，也分明不知餍足。
“还有...”他接着被那个吻打断话，声音比刚才更沉，像被熟透的杏子的蜜糊住了喉咙，“我跟麦嘉晴不一样。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会更加直接。”
“就像现在这样。”
*金色豪门：改编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电影，1993年上映
*奥菲欧：歌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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