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根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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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殡仪馆的大门上挂了“韦府治丧”的蓝底白字，白菊百合的花圈延伸至堂内，分外拥挤。林郁文送去的也在其间，上面挂的白绸是他亲写得“韦澜先生千古”。
因是人死为大，老师出事后身边那些避之不及的人又重新扎堆涌来，葬礼并非小猫两三只的凄凉，反而人流来往不绝。
地下灵堂，韦澜的遗像摆在正中，上方垂了福寿归全的横额。让林郁文看了忍不住眉心微皱，心里一片疼痛。
二十几岁的人生，他已经参加过三场至亲之人的葬礼。
送走爸爸。
送走妈妈。
今日，他来送走恩师。
“郁文，我资助你上学，不是要你背债的。坚韧值得敬佩，但你也不必永远坚韧。累了可以停，放轻松一点...”
“郁文，有考虑选什么专业么？你的分数没什么问题，不如来做我的学生？”
三鞠躬时，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
他留了帛金，已是难支撑他再待下去。
街上车流如织，林郁文站在十字路口一时竟不知要去到哪里。片刻后他迈腿前行，骤听一声刺耳的喇叭尖鸣，人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被人拉住向后一拽，避开了那辆疾驰的货车。
“哇，你走路不看路啊！”
米白夹克格纹裤的高大男人冲林郁文大声一吼，让他的思绪从混乱中抽离出来。
面前人的面孔有些熟悉，林郁文愣了一阵，认出来人：“你...你是...”
“怎么，这才几年就不记得我了，郁文？”李世豪脸上笑容扩大，硬朗的面容透出些柔和。
林郁文脑海里翻出些从前的记忆，总算是把眼前人对上了号：“豪哥！？咁巧？”
“不是巧。”李世豪指了对街，“我在对面就看见你了，叫了你好几声，你好似游魂一样。怎么走路都敢这么不认真，不怕被撞？”
林郁文牵扯嘴角，没答他的话，反而问起他现在如何。
“预科毕业，入了警校，又当了差佬，现在在西九龙警署。你呢？”李世豪久不见他，心情激动，觉得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勾了林郁文的肩带他到拐角的茶餐厅，点了两杯冻柠茶。
橙色的吸管搅烂玻璃杯里的柠檬片，李世豪仔细看了对座的人。
林郁文刚转学到圣保罗书院，不过是刚读中三的瘦弱少年，脆弱自卑、孤僻阴郁，即便长了一张俊俏的脸在女仔中人气颇高，但也更惹得青春期的少年们心生嫉妒。
李世豪在后巷遇到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林郁文，实在是个意外。他身强力壮，两三下赶走了那些以多欺少的混蛋，递给林郁文一张纸巾。
现在，林郁文又在翻叠桌上的一张纸巾，听李世豪对他道：“警校毕业之后，就没有你的消息了。这几年过得还好？”
其实不用他问，也能看得出来。林郁文个子窜得比他还高，西装衬衣得体合身，跟中环那些在金融公司上工的精英无甚区别。
他应该过得不错。
“还好。”
“还是那么少言寡语。”李世豪拨开吸管饮了半杯，仍旧调侃他惜字如金。
林郁文并非不懂社交，只是谈及晦暗的过往，他多少有些避之不及。更何况李世豪是警察，他想到自己筹划的事情，对着他总是心虚。
“对了，过阵子说是要办校友会，你听说了吗？”
林郁文摇头，他跟中学时的校友早没了来往，哪里会知道这个。
“不打算去？”
“本来就没多少交集，何必去凑热闹呢？”
李世豪听他说得薄情，也想起他在圣保罗书院过得并不快活。看他眸色低垂，怕不是勾起了伤心往事。
李世豪一身的英雄气概，最见不得人受辱，林郁文当时怯弱，自己是真将他当成了需要庇护的弟弟。
他尴尬地一揉耳垂，又饮尽剩下的冻饮，玩笑道：“我呢？可是连我也不想见了？”
“我们现在不是就见面了。”
林郁文朝他展颜，明媚如春花，叫李世豪忍不住也染上笑意，莫名伸手揉乱他一丝不苟的额发。乌黑的发丝凌乱落下来一些，正好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眸前。
如此亲近，又如此随意。
林郁文有些不惯，不是因为肢体的触碰，而是感觉心近了。他很少外露出内里柔软的一部分，但幼时相交的李世豪不同，他见过自己的脆弱。
可现在也不是从前。
他偏头看向窗外，不想在李世豪面前再一次袒露内里的柔软。
茶餐厅的窗玻璃才刚撕下节日的彩纸，上面麻麻赖赖地蜿蜒出胶水的痕迹。他从那一团乱里望出去，正好看见街口的红灯拦住一辆白色的豪车。
车后座车窗半开，隐约透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
林郁文什么也没看清，只看清那一双深邃的眼眸目光锐利。
李世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捏了耳垂问：“怎么，你认识的？”
“熟人？”
宾利飞驰的后座，纪仲廷看车窗缓缓上升映出邻座老板的面色，他随口一问。
区兆昇把目光收回，他又想起自己说起的那句“港城真小”，不然怎么只是等个红灯，就遇上了林郁文。
还这么巧看见个男人摸他的头。
自己真是小瞧他了，有了麦嘉晴不算，又来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呵出一口气，回答道：“不过一个丢不开手的小玩具罢了。”
他说着左手摩挲着右手僵直的小指，跳过这个话题：“对了，最近搬迁户跳楼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纪仲廷听他说起正事，双手交叠身子坐直正色道：“放心，家属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了，不会对外提半个字。”
区兆昇挑了眉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纪仲廷是区兆昇创立日升时就合作的律师，他提前一年完成港大JD课程，跟资深大律师实习半年后独立执业，创办的律所搭上日升这条大船可以说身价是水涨船高。
至于私下里，他同区兆昇的交情也不错，听他关心这点琐碎，忽而笑道：“怎么这种小事还要日升老总亲自过问。”
区兆昇耐心道：“现在的人很精明，股价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会给别人狙击我的机会。”
纪仲廷知道区兆昇于生意上分外谨慎，他挑了眉头不说什么，转而道：“你那位准岳父就不这么想了，最近新闻闹很大。”
区兆昇当然知道纪仲廷说的是麦英坤公司最近封顶的住宅楼有工人因为欠薪闹上电视台，又被□□恐吓的事。
他还没说话，便又听纪仲廷嗤笑一声续道：“不过他贯来如此，之前上庭作证的证人都能撞死，还有什么不敢的。”
区兆昇看不上麦英坤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他当现在还是以前。”
“怎么不见你教他两招？”
“都是成年人，各人做事有各人的方式和风格，难道我还要亲自去替他管英华不成。”区兆昇似是不耐烦再谈论这个人，又问，“怎么上个礼拜在马会没见你？”
“有些私事。”
区兆昇听他答得模糊，斜眼看他，笑问：“常年见你孤身一人，怎么，跟人拍拖了？”
纪仲廷闻言倒不隐瞒，转了一个弯地玩笑承认：“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区总，只是你的下属有时候也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跟我之间还说这些。”区兆昇哪管他什么私人空间，倒是很好奇，“同你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你身边有过什么人，怎么突然想通了？”
纪仲廷抿唇一笑，那双迷人心窍的桃花眼写满爱意。
区兆昇是情场老手，如何看不出来他坠入爱河。
这更让区兆昇惊讶，他早年初见纪仲廷，就曾惊艳于他雌雄莫辨的长相。创业之初，他顾不上男女情爱，等到公司稳固再回过头来去找纪仲廷，也被他一口回绝。
区兆昇放不开这么个精诚合作的事业伙伴，港城男女千万，他自然也就将纪仲廷丢到脑后了。
只是那时纪仲廷用来拒绝他的理由，他还记得。
独身主义。
他觉得不可思议，但也选择尊重，连年下来见他真的都是孤身一人，他也怀疑过纪仲廷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那么一阵子还对他心怀同情。
所以听纪仲廷承认，他真的惊讶：“和什么人拍拖？”
“还没有，暂时还没有。”纪仲廷作为大状，用词向来精准。
“难得看你有中意的人。”
纪仲廷耸耸肩，说得格外恳切：“中意的人不必多一个就够了。”
区兆昇笑笑，不置可否。
只是话题被挑起，纪仲廷也没那么轻易让其结束，似问非问：“能让区总中意的人难道还没出现。”
区兆昇脑海里有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口中却轻松写意道：“没你那么好彩。”
“刚刚那位呢？”
区兆昇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纪仲廷说得是头先透过车窗看见的林郁文。
他真的有片刻的闪神，但嘴巴快人一步，笑着说道：“不是说了么，他是玩具来的。”
*JD课程：法律博士课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根线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