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琴弦与深渊
第一节第三种选择
猩红的裙摆,冰冷的手,镜子深处那妖异而悲伤的微笑。
林眠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从那种诡异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大脑在恐惧的冰层下疯狂运转。
白色西装男人的低语还在耳畔萦绕,像毒蛇吐信,冰冷滑腻。舞台边缘的同伴们,被各自的镜中恐惧钉在原地,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唯有沈夜身边的黑暗依旧稳定,但林眠能感觉到,那片黑暗的“重量”在增加,沈夜墨色长衫下的肩背,绷紧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在支撑,但不可能一直支撑。
恐惧是陷阱,顺从是更深的陷阱,战斗则正中下怀。
她需要第三种选择。一个不按对方剧本走的选择。
“新来的小琴手,时间不多。”白色西装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更多的却是玩味,“是选择面对镜子里的真实,还是用你的琴声换取一线生机?又或者……你要学你身边那位,用那点可怜的‘虚无’力量挣扎到底?我很期待结果。”
他特意强调了“结果”。
林眠忽然明白了。他在享受这个“选择”的过程,享受他们挣扎的姿态。无论选哪条路,只要他们“表演”出恐惧、挣扎、绝望或反抗,对他而言都是“好戏”。
那么,如果不表演呢?
如果不把这当成生死抉择,而是……一次练习呢?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
“沈夜。”林眠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嗯?”沈夜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依旧冷静。
“那首‘葬曲’,如果我在这里,用我的琴,试着完成它,会发生什么?”
沈夜的沉默,持续了心跳三次的时间。
“你只有一次聆听的片段,你甚至没看完完整的乐谱。”
“我记得旋律走向,记得和声结构,记得它中断时的不甘。”林眠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兴奋,“我不是要完美复现,我只是要……延续那种意图。用我的理解,补上那个缺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夜的声音低沉下去,“那首曲子,是用来摧毁系统结构的‘武器’。在这里,在‘他’的注视下,在月圆之镜的干扰中演奏,结果不可预测。你可能唤醒不该唤醒的东西,可能被曲中的反噬撕碎,也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系统标记的‘异端’。”
“但这也是他最意想不到的选择,对吗?”林眠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不是想看我们按他的剧本挣扎吗?我不挣扎。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找一件遗物,完成一个任务。现在,我只是顺便……练练琴。”
沈夜再次沉默。但这一次,林眠能感觉到,那片笼罩着他的黑暗,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深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还大。”沈夜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赞赏的东西,“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尽力稳定这片空间。但琴声一旦开始,会发生什么,我无法保证。”
“足够了。”
林眠不再犹豫。
她没有走向舞台中央的钢琴,也没有理会那面映着红裙自己的镜子。她就在原地,在沈夜身后半步,在四面“月圆之镜”的包围圈中,缓缓蹲下身,打开了始终背在身上的背包。
背包里,静静躺着那把从幽灵小镇带出来的“残缺的小提琴”,还有琴弓。
琴身斑驳,裂痕依旧。但当她指尖触碰到琴身的刹那,一种微弱的、温暖的共鸣感,从指尖传递到心口。这把琴,记得她,记得她们一起在地窖里唤醒的旋律,记得在教堂里共鸣的信仰。
她将琴架在肩上,下巴轻轻抵住腮托。手指按上指板,琴弓虚搭在弦上。
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理会白色西装男人可能的表情,没有关注同伴们惊愕的目光,甚至,没有再看镜中那个红裙的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首“未完成的葬曲”的片段,开始回响。
不是三十年前舞台上沈夜那狂暴、决绝的版本。
是她理解中的版本。
破碎的旋律,不甘的休止,意图撕裂一切的愤怒,以及……愤怒之下,更深沉的悲哀,和对“终结”本身近乎殉道般的渴望。
音乐是什么?
在她成为游戏剧情策划之前,在她被生活磨平棱角之前,在她还相信纯粹与美好的年纪,音乐对她而言,是情绪的容器,是灵魂的共振,是超越语言的理解与表达。
幽灵小镇里,她用音乐安抚怨灵,用音乐共鸣信仰。
那么现在,她要用音乐,来表达“不”。
对既定命运的不,对操纵摆布的不,对成为他人戏剧玩偶的不。
她深吸一口气,琴弓落下。
“滋——”
第一个音符,干涩,甚至有些刺耳,在死寂的舞台上突兀地响起。
二楼包厢里,白色西装男人晃着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镜中,那个红裙的林眠,脸上的妖异笑容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苏晓、赵明远等人,更是愕然地看向她,完全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林眠不管不顾。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琴弓在四根弦之间来回。最初的生涩和试探很快过去,肌肉记忆被唤醒,幽灵小镇中与这把琴建立的脆弱联系被加强。旋律开始流淌。
不是原曲的复刻。
是她自己的续写。
她用悠长、颤抖的长音,模拟那旋律中未尽的悲叹;用急促、不和谐的跳弓,表现那种被强行中断的愤怒;用低沉徘徊的揉弦,勾勒深渊的凝视;然后,在一个突兀的、尖锐的泛音之后——
她进入了“自己的”部分。
节奏变得稳定,旋律线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韧性。
像是在废墟上生长出的藤蔓,像是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星,像是在所有指向毁灭与终结的乐章中,倔强地插入了一个“但是”。
但是,我不接受。
但是,我要试试别的路。
但是,哪怕只有一线光,我也要看看光后面的世界。
这不是“葬曲”应有的毁灭与终结,这是一种“对抗”,一种“提问”,一种“可能性”的野蛮植入。
琴声在舞台上回荡,与周围的环境产生着诡异的互动。
那六面“月圆之镜”开始微微震动。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里面映出的恐惧画面变得模糊、扭曲。红裙的林眠身影淡去,苏晓的“尸体”、赵明远的“拖拽”、白薇的“自戕”、李大柱的“劈砍”,乃至沈夜镜中那只血红的巨眼,都开始波动、碎裂。
它们似乎无法“理解”或者“容纳”这种不合时宜的、充满“生”的意志的琴声。
白色西装男人放下了酒杯。他身体前倾,金色面具后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审视的意味,而非纯粹的玩味。
“有趣……”他低声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遍舞台,“不是顺从,不是反抗,而是……重构?用你浅薄的理解,去续写一首‘葬曲’?无知,还是狂妄?”
林眠没有回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下的琴弦和脑海中奔流的旋律上。
她在冒险,她知道。她在用自己半吊子的音乐理解和一腔孤勇,去触碰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力量体系。
但奇妙的是,她并不害怕。一种久违的、近乎沸腾的感觉在她血管里奔流。那是创作时的兴奋,是破解谜题时的专注,是将脑海中虚幻的构想变为“现实”时的巨大满足感。
这把“残缺的小提琴”,似乎也在响应她的状态。琴身上的微光变得明显,那道裂痕边缘,甚至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色。琴声变得更加圆润、清亮,穿透力更强,与整个歌剧院的空间产生了一种更深层的共鸣。
她感觉到,不仅仅是镜子在震动。
脚下舞台的地板在震动,头顶的穹顶在震动,空气在震动,甚至……时间,或者说这片被“午夜回响”和“月圆之镜”双重干扰的空间结构,都在她的琴声中,产生了某种频率上的共振!
“停下!”
一声冰冷的、带着怒意的低喝,从二楼包厢传来。
是白色西装男人。他不再悠闲,站直了身体。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舞台,压向正在拉琴的林眠!
沈夜身边的黑暗骤然膨胀,试图抵挡这股压力。但压力太强,黑暗的边缘开始崩溃、消散。沈夜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
琴声,出现了第一个明显的走音。
巨大的压力让林眠的手臂沉重如山,手指僵硬,呼吸艰难。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压力,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碾压,一种高阶存在对蝼蚁的漠然威压。
但林眠咬紧了牙关。
琴弓没有停下。
走音了,那就将错就错!她强行扭转指法,将那个刺耳的不和谐音,融入旋律,变成一种挣扎的、不屈的呐喊!
压力再度增强。
“咔啦——”
她脚下的一块舞台木板,不堪重负,骤然碎裂!
林眠身体一晃,差点摔倒,琴声再次中断。
白色西装男人的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我给过你选择。你不珍惜。现在,我替你选——永远留在镜子里,成为这场演出永恒的布景吧。”
他抬起手,对着林眠,虚空一握。
六面“月圆之镜”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红光!镜面不再荡漾,而是变得如同血池,粘稠猩红。六道血红色的光束,从镜中射出,如同六条锁链,缠绕向林眠!
沈夜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一握!
“嗡——!”
他手腕上,那枚深色晶体的铃铛,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可闻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鸣响!
以铃铛为中心,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爆发开来,不是扩散,而是瞬间“取代”了沈夜身周数米范围内的一切!光线、声音、空气,甚至那六道血色光束,在触及这片绝对黑暗的瞬间,都消失了,不是被抵挡,而是被“不存在”了。
但沈夜的身体也剧烈地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使用这种力量,对他负担极大。
“沈夜!你还要护着她?!”白色西装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意,“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你要再次触动‘根源’?!”
沈夜擦去嘴角的血迹,站直身体,深渊色的眼眸直视二楼包厢,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我不是护着她。”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是在做,三十年前没做完的事。”
白色西装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嘲讽。
“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沈夜啊沈夜,你还是没变!还是这么天真,这么可笑!你以为找到一个能听见你残响的‘共鸣者’,就能弥补当年的失败?就能完成你那可笑的‘葬曲’?就能毁掉这一切?”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变得无比阴冷:
“你只会把她也拖进深渊,让她变得和你一样,变成游荡在副本缝隙里,不人不鬼的可怜虫!就像你铃铛里那些残渣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了林眠的心脏。
也刺中了沈夜。
沈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手腕上的铃铛,那些沉寂的铃铛,在这一刻,似乎都发出了极其微弱、痛苦的震颤。
而就是这一瞬的僵硬。
白色西装男人抓住了机会。
他没有再攻击沈夜,也没有再针对林眠。
他的目标,是那六面“月圆之镜”。
他伸出手指,对着六面镜子,轻轻一点。
“醒来吧,‘镜中人’。”他轻柔地命令道,“去拥抱,你们选中的‘演员’。”
六面镜子中的猩红血光骤然内敛,然后,六道身影,从镜面中……缓缓走了出来。
不再是虚幻的倒影,而是拥有实体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存在。
从林眠那面镜子中走出的,正是那个红裙的“她”。猩红的长裙拖地,脸色惨白如纸,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脸上依然带着那妖异悲伤的微笑,但眼神空洞死寂,直勾勾地盯着林眠。
从其他五面镜子中走出的,是形态各异的怪物:苏晓镜中那具“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赵明远镜中那些苍白的手聚合成了一个扭曲的、由无数手臂组成的“人”;白薇镜中的“她”手持滴血的短刃,眼神疯狂;李大柱镜中那“无头”的躯体,提着血迹斑斑的消防斧;沈夜镜中……那片黑暗没有走出,但那只血红的巨眼,在镜面深处缓缓眨动,投来冰冷的目光。
六个镜中人,带着各自的恐惧与终局意象,朝着舞台中央的六人,步步逼近。
真正的绝境,降临了。
“现在,演员到齐,幕布拉开。”白色西装男人重新端起了酒杯,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悠闲,“第二幕:‘镜中之戏’,正式开演。让我看看,你们是能战胜自己的恐惧,还是……成为恐惧本身。”
红裙的“她”,第一个动了。
她没有扑向林眠,而是伸出了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乌黑,轻轻探向林眠手中的——小提琴。
她的目标,是那把琴!
林眠瞬间明白了。镜子映照恐惧,也映照执念。这个“镜中人”,或许就是歌剧院三十年前某个与音乐、与沈夜、与那场未完成演出相关的亡灵执念所化。她(它)被林眠刚才的琴声吸引,或者……激怒了。
“别让她碰到琴!”沈夜低喝道,那片绝对黑暗再次涌动,试图阻拦红裙女人。
但其他五个镜中怪物也同时动了!它们分别扑向苏晓、赵明远、白薇、李大柱,最后一个由无数手臂组成的怪物,则疯狂地缠向沈夜,试图拖住他!
舞台瞬间陷入混战!
苏晓尖叫着扔出符纸,符纸击中那具“尸体”,炸开一团火光,但“尸体”只是晃了晃,继续逼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赵明远挥舞短杖,释放出微弱的圣光,与那手臂怪物缠斗,险象环生。白薇的短刃与“镜中白薇”的短刃碰撞,金铁交鸣,两人动作如出一辙,仿佛在照镜子厮杀。李大柱怒吼着抡起消防斧,劈向那无头躯体,斧刃深深嵌入对方的肩膀,却不见鲜血,只有黑色的雾气涌出。
而沈夜,被那手臂怪物死死缠住,虽然黑暗不断将手臂湮灭,但怪物手臂仿佛无穷无尽,不断再生,让他一时无法脱身。
红裙女人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小提琴的琴身。
林眠能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和一种贪婪的、想要“夺取”的强烈欲望。
不能让她碰到!
电光石火间,林眠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没有后退,没有闪躲。
她手腕一翻,琴弓划过一道弧线,不是拉弦,而是像握着一把短剑,用包着金属的弓根部位,狠狠朝着红裙女人伸来的手腕敲去!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骨头断裂般的声响。
红裙女人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动作停滞了一瞬。她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错愕”的情绪。
林眠趁此机会,后退半步,琴弓再次落在琴弦上。
但这次,她没有拉奏旋律。
她拉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短促、不和谐的强音!像玻璃碎裂,像金属刮擦,像绝望的嘶喊被压缩成一个音符!
“铮——!!!”
这个音符,与周围混乱的打斗声、怪物的嘶吼声、同伴的呼喊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破坏性的噪音。
而就在这个噪音响起的刹那——
整个歌剧院,所有的光源,包括二楼包厢煤气灯的幽绿鬼火,舞台边缘残存的回响微光,甚至白色西装男人手中酒杯里反射的光泽——
全部,闪烁了一下。
极其短暂,不到十分之一秒。
但在场的所有人,所有“非人”的存在,都感觉到了。
一种……不协调。
仿佛整个世界,这个由“午夜回响”和“月圆之镜”力量支撑的临时空间,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充满“错误”的音符,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裂纹”。
红裙女人触电般缩回了手,惊恐地后退,仿佛那个音符是滚烫的烙铁。
其他正在战斗的镜中怪物,动作也齐齐一滞。
连二楼包厢里的白色西装男人,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沈夜猛地转头看向林眠,深渊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
林眠自己也愣住了。她只是本能地反击,本能地拉出了那个最能表达此刻混乱、愤怒和“不妥协”情绪的音符。她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
但下一秒,她就明白了。
不是她的音乐技巧有多高明。
是这把“残缺的小提琴”,和她自身那种“不按规则出牌”的意志,在刚才那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无意中撼动了这个由“观众期待”(白色西装男人)和“副本规则”(月圆之镜)共同构建的、脆弱的“舞台”!
她找到了钥匙!
不是用完美的音乐去对抗,而是用“错误”,用“意外”,用“不符合任何乐理和剧本”的东西,去破坏这个“舞台”本身的“和谐”!
“继续!”沈夜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不要拉曲子!拉‘错误’!拉‘混乱’!拉出这里本不该出现的声音!”
白色西装男人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带着冰冷的警告:“停下!否则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沉入镜中凄惨一万倍!”
林眠的回应是——
她再次举起了琴弓。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那不是无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不再试图表达任何旋律或情感,她只是将自己感受到的这个空间的“虚伪”、“压抑”和“被操纵感”,通过琴弦,野蛮地、不讲道理地释放出来!
尖锐的刮擦声,沉闷的撞击声(她用弓杆敲击琴身),手指胡乱在琴弦上滑动产生的诡异滑音,甚至她故意用指甲划过琴弦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一切不和谐、不优美、不属于“音乐”的声音,从她的小提琴中倾泻而出。
噪音的浪潮,席卷了整个舞台。
镜中怪物们发出了痛苦、混乱的嘶鸣,它们的形态开始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红裙女人双手捂住耳朵(虽然那可能没有实际作用),表情扭曲,身上猩红的裙摆颜色似乎在变淡。
苏晓等人的压力骤减,他们惊愕地看着林眠,看着这个用噪音“对抗”诡异的女人。
白色西装男人猛地站起,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他捏碎。暗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金色面具后的目光,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够了!”
他低吼一声,不再维持那副悠闲的观众姿态。一股比之前强悍十倍、百倍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二楼包厢轰然压下!目标直指林眠!
这一次,沈夜的黑暗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就被这股威压强行压回体内。沈夜脸色剧变,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林眠更是感觉如遭重击,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喉咙一甜,血腥味涌上。手中的琴弓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小提琴也差点掉落,被她死死抱住。
噪音戛然而止。舞台上一片死寂。
白色西装男人一步步从包厢中走出,他踏在空中,如同踩在无形的阶梯上,缓缓走下。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空间的“裂纹”被强行弥合,混乱的噪音残留被彻底抹去。
他走到了舞台上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单膝跪地的沈夜,和抱着琴、嘴角溢血、却依然倔强仰头看着他的林眠。
“很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成功惹怒我了。游戏到此为止。”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林眠。
“既然你这么喜欢用声音制造‘错误’,那我就让你,永远失去制造‘声音’的能力。包括……你的心跳声。”
冰冷的死亡预感,瞬间攥紧了林眠的心脏。
沈夜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那股威压如同山岳,将他死死压住。他手腕上的铃铛疯狂震颤,却无法再引动那片“虚无”。
苏晓等人更是被压得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绝望。
结束了?
就在白色西装男人的手指即将握拢的刹那——
“叮。”
又是一声铃响。
清脆,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又仿佛就在耳边。
不是沈夜手腕上任何一枚铃铛。
声音来自……舞台侧面,乐池的方向。
白色西装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乐池。
乐池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衬衫和长裤,手里提着一把二胡,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愁苦的男人。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他抬起眼,看了看舞台上剑拔弩张的场面,又看了看二楼那个如今空荡荡的包厢,最后,目光落在白色西装男人身上,叹了口气。
“小陈啊,”他用一种带着浓浓口音的、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玩不起就掀桌子?”
白色西装男人——被他称为“小陈”的存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怎么会……”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提二胡的男人又叹了口气,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发。
“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他指了指抱着小提琴的林眠,“但这小姑娘的琴……拉得虽然难听,但有点意思。她手里那把琴,我也认得。老沈头当年攒了半年材料才做出来的胚子,说是要留给他徒弟……虽然没成,但总归是故人之物。”
他又看向单膝跪地的沈夜,眼神复杂:“还有这小子……当年也算是我半个听众。看他混成这鬼样子,啧。”
最后,他看向白色西装男人,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场戏,我看腻了。到此为止吧。”
白色西装男人死死盯着他,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知,但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在剧烈波动,愤怒,不甘,忌惮……种种情绪交织。
许久,他缓缓收回了手。
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既然‘琴师’开口了。”白色西装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冰冷,“今天,就到这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眠,那目光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小琴手。下次,希望你的演出,能更符合……‘规范’。”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扭曲、淡化,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六面“月圆之镜”和六个镜中怪物,以及舞台上一切战斗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只有破损的地板,沈夜嘴角的血迹,林眠手中的琴,和众人惨白的脸色,证明着一切真实发生过。
提二胡的男人又叹了口气,对沈夜点点头:“带他们离开这里吧。月圆之时快过了,通道在舞台后面,那架钢琴下面。抓紧时间。”
然后,他看向林眠,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琴,是心的声音。难听不要紧,是真的就行。好好留着它。”
说完,他转过身,提着二胡,慢悠悠地走向乐池深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散。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舞台。
过了好几秒,苏晓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坐在地。赵明远扶着额头,大口喘气。白薇收起短刃,手还在微微颤抖。李大柱一屁股坐下,喃喃道:“俺的娘咧……”
沈夜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深渊般的平静。他走到林眠面前,伸出手。
林眠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刚才……那是谁?”她声音沙哑地问。
沈夜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一个……真正的‘老玩家’。或者说,是系统最早期的‘bug’之一。他比我还老。我们都叫他‘琴师’,没人知道真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入场’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眠,眼神复杂。
“他救了你一命。也相当于,正式把你拉进了这个漩涡的中心。”
林眠抱紧了怀里的小提琴。琴身上的微光已经黯淡,那道裂痕依旧,但刚才与它并肩作战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
“那首‘葬曲’,我还想试试。”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试探,只剩下一种清晰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沈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先离开这里。”他说,“第二幕结束了,但副本还没完。去找钢琴下的通道。”
他转身,走向舞台后方的钢琴。其他人也勉强振作精神,跟了上去。
林眠最后看了一眼乐池的方向,那个提着二胡的愁苦男人消失的地方。
琴,是心的声音。
她握紧了琴颈。
那么,就让我这颗不想被安排、不想被观赏、不想认命的心,发出更大的声音吧。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观众席,还是无底的深渊。
(第三章完)
【本章核心进展与悬念】
林眠的破局:以“噪音”和“错误”破坏“舞台”规则,意外撼动副本结构,展现不按常理出牌的潜力。
“琴师”登场:更古老、更神秘的早期玩家/bug介入,惊退特邀观众(“小陈”),揭示存在更高层次的博弈。
关系深化:沈夜为保护林眠不惜触动根源、受伤,林眠展现决心,两人合作雏形初现。
小提琴秘密:疑似沈夜师长(“老沈头”)所制,与“琴师”有旧,品质可能远超当前认知。
特邀观众身份:被“琴师”称为“小陈”,对其存在明显忌惮,关系微妙。
副本推进:第二幕强制结束,发现逃生通道(钢琴下),但副本核心真相(三十年前事件、沈夜计划)仍未完全揭露。
新悬念:
“琴师”为何此时介入?他与“老沈头”、沈夜有何渊源?
特邀观众“小陈”在系统中究竟是何角色?
林眠的“噪音”破局法是否可复制?是否代表了一种新的对抗系统思路?
沈夜的“葬曲”计划将如何继续?林眠将如何参与?
通道之后,是副本终点,还是更深层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