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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永远 ...

  •   天光破窗时,许辞欲是被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阳光吻醒的。

      眼皮掀开的瞬间,先撞进眼里的是床头柜上那盆常春藤——新抽的嫩芽卷着嫩黄的尖,正歪歪扭扭地往台灯支架上攀,叶片上还挂着昨晚他没擦净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像缀了串碎钻。这场景太过鲜活,让他恍惚了两秒才想起,昨夜那场浸骨的噩梦,原来真的只是梦。

      枕边的手机还亮着,通话界面停留在凌晨五点零三分,是沈轻言那边先断的线。许辞欲拿起手机贴在脸颊上,听筒里还残留着对方呼吸的余温,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那点尚未散尽的悸颤。

      他赤脚下床,踩在铺着棉垫的地板上,软乎乎的触感从脚心漫上来。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晨雾还没散尽,楼下的月季花丛裹着层湿意,露水顺着花瓣尖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轻响,像谁在数着时光的刻度。

      视线越过花丛往巷口望,第七盏路灯不知何时熄了,但那片被灯光焐热的地面,此刻正躺着几片紫藤花瓣——想来是凌晨的风从花房捎来的,粉紫的瓣尖沾着草屑,却依旧舒展得自在,全然没有梦里枯褐蜷缩的模样。

      许辞欲忽然笑了,转身去翻衣柜。指尖划过梦中自己与沈轻言拥抱时穿的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香,钻进鼻腔时,竟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他套上毛衣,袖口果然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上,露出小指上那枚银藤尾戒,金属被体温焐得发烫,戒面反射的光落在手背,像条会动的小蛇。

      厨房的咖啡机“咕噜”响着,他低头磨咖啡豆时,瞥见料理台上放着半盒橘子味硬糖——是沈轻言昨天顺手带来的,说“画图累了含一颗”。

      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橘色的光泽,剥开一颗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和梦里那片墨色的汁液截然不同,真实得让人心安。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沈轻言”三个字,后面跟着个跳动的藤蔓表情包。

      “醒了?”沈轻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刚洗漱完的清爽,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打印机工作的“沙沙”声,“我在工作室,样品刚送过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许辞欲咬着糖块点头,含糊不清地应:“马上到。”

      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是紧张,是藏不住的雀跃。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发,镜中人眼底还有点熬夜的青黑,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揉碎的晨光。

      推门时,晨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楼下花坛边,张阿姨正给月季浇水,见他出来便笑着招手:“小许早啊,昨天跟你一起的那个小伙子,是不是也爱摆弄花草?”

      “是呢,”许辞欲走过去帮她扶了扶倾斜的洒水壶,“他连设计稿都爱画藤蔓。”

      “那敢情好,”张阿姨往花丛里撒着肥料,“你看这月季,离了花架就长不直,离了肥料就开不艳,两个人过日子啊,不就跟这花和架似的?”

      许辞欲没接话,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他想起昨夜沈轻言在电话里说的“我在呢”,想起对方总在他画到瓶颈时递过来的热咖啡,想起那两枚刻着彼此名字的尾戒——原来所谓的“藤蔓常青”,从不是单方面的攀附,是你做我的花架,我做你的养分,在岁月里互相托举着生长。

      走到巷口时,远远就看见沈轻言的车停在老槐树下。车窗半降着,能看到他正低头翻着什么,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侧脸的线条被镀上了层金边,比任何设计图上的轮廓都更生动。

      许辞欲放轻脚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沈轻言抬头时,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漫开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这么快?”

      “想早点看样品。”许辞欲拉开车门坐进去,刚系好安全带,就被沈轻言伸手揽进了怀里。

      对方的怀抱带着刚晒过的阳光味,胸口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针织衫传过来,震得他耳膜发痒。沈轻言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和自己毛衣上的香气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还怕吗?”沈轻言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背的衣料,“早上没敢太早叫你,怕你没睡够。”

      许辞欲摇摇头,往他怀里钻了钻,鼻尖蹭到对方衬衫领口,那里别着枚小小的藤蔓胸针——像是随手做的,银线弯得歪歪扭扭,沈轻言却天天戴着。

      “不怕了,”他瓮声瓮气地说,“看到常春藤就不怕了。”

      沈轻言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像大提琴的低鸣:“那下次再做噩梦,就想想我工作室里那盆蓝雪花,昨天刚开了第一朵,蓝得跟你画的蝴蝶翅膀似的。”

      许辞欲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片压平的紫藤花瓣——是早上在巷口捡的,粉紫的瓣面还带着露水的痕迹。他把花瓣往沈轻言手心里一塞:“给你,比梦里的好看。”

      沈轻言摊开手心,指尖轻轻捏起那片花瓣,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上面,让粉紫的颜色变得透亮。他忽然倾身凑过来,在许辞欲唇角印下一个轻吻,带着点橘子糖的甜。

      “确实好看,”他的鼻尖蹭着对方的鼻尖,声音低得像耳语,“但不如我的蝴蝶好看。”

      车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嫩叶悠悠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落在挡风玻璃上,像谁随手画的绿色音符。

      许辞欲看着沈轻言眼里的自己,看着对方小指上那枚和自己同款的尾戒,忽然觉得,所谓的“永远都在”,从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是藏在每个具体的瞬间里:

      是晨光里常青的藤蔓,是指尖永远温热的尾戒,是电话那头不曾挂断的呼吸,是此刻相贴的心跳,是他眼里盛着的、只属于自己的光。

      至于那场梦里的枯藤与残蝶,早就被这些真实的温暖烧成了灰烬。毕竟,当现实里的藤蔓足够坚韧,蝴蝶足够鲜活,再狰狞的噩梦,也不过是阳光下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走吧,”许辞欲推了推沈轻言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去看我们的样品。”

      沈轻言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混着窗外的风声,像首温柔的序曲。他侧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人,对方正低头把玩着那枚尾戒,阳光落在他耳后的小痣上,亮得像颗会发光的星。

      后视镜里,巷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远,但那些缠绕的枝桠,却仿佛顺着车辙,悄悄缠上了前路——不是束缚,是陪伴,是往后无数个日子里,彼此都能笃定的答案。

      他们的藤蔓,会一直青下去。

      他们的蝴蝶,会永远停在彼此眼里。

      *

      沈轻言的车刚拐过花房街角,许辞欲忽然“呀”了一声。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一缕阳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里停着只指甲盖大的蓝蝴蝶,翅尖沾着点紫藤花粉,正微微扇动翅膀,把细碎的蓝光抖落在他的手纹里。

      “是花房里的那只吗?”许辞欲屏住呼吸,指尖不敢动分毫。这只蝴蝶的左翼有个极小的缺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一口——上次在花房,他亲眼看见它停在沈轻言的速写本上,翅膀被风吹得撞上笔尖,留下过这样一道浅痕。

      沈轻言踩了脚刹车,转头时眼里也映着那点蓝。他记得许辞欲曾在设计稿背面写过:“蝴蝶的翅脉是活的地图,每道纹路都记着飞过的地方。”

      此刻看着那道缺角,忽然觉得这只蝴蝶像个信使,带着花房的阳光、紫藤的甜香,还有他们昨夜未说尽的安心,追着车来了。

      “应该是跟着你的常春藤来的。”沈轻言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蝴蝶停驻的那片皮肤,温热的触感让蝴蝶抖了抖翅膀,却没飞走,“你窗台那盆藤尖,昨天探到窗外了。”

      许辞欲忽然想起今早看到的嫩芽,嫩黄的卷须确实歪向窗外,像在朝什么地方张望。原来植物的藤蔓和昆虫的翅膀,都比人心更诚实,早就在悄悄记录彼此靠近的轨迹。

      蝴蝶在他掌心停了约莫半分钟,忽然振翅飞起,绕着沈轻言的方向盘转了个圈,最后落在他别着藤蔓胸针的领口。

      阳光透过车窗,把蝶翅上的磷粉照得像撒了把碎钻,蓝得发脆,和胸针上银藤的冷光缠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你看,”许辞欲低笑出声,“它也知道谁是自己人。”

      沈轻言没说话,只是微微侧颈,让蝴蝶停得更稳些。他想起许辞欲画《永恒》系列时,总说要在女款戒指的碎钻里掺点蓝磷粉,“像把蝴蝶翅膀的光封在里面”。

      当时打样师傅说工艺太难,他却偷偷记下了这个念头,上周在尾戒内侧刻字时,特意让师傅在蓝宝石周围留了圈极细的凹槽——此刻被阳光一照,那圈凹槽果然反射出细碎的蓝,像蝴蝶翅膀的影子落进了金属里。

      车到工作室楼下时,蝴蝶终于飞走了,翅尖划过车窗的瞬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蓝光。许辞欲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被沈轻言牵住了手。

      “样品在里间。”沈轻言的掌心温热,尾戒贴着他的皮肤,“昨天加班改了点细节,你肯定喜欢。”

      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摆着两排样品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永恒》系列的全套成品。项链的搭扣果然刻着“我们”,两条银藤交缠的弧度比设计图上更柔和,末端各悬着颗水滴状的蓝宝石,晃动时像两只眨动的眼睛。许辞欲伸手去碰项链,指尖刚触到金属,就被沈轻言握住了手腕。

      “你看这里。”沈轻言低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动藤蔓的交汇处。随着他的动作,银藤竟微微张开了些,露出内侧镶嵌的细小蓝磷粉——在阳光下泛着和蝴蝶翅膀一样的光。

      “打样师傅说,加了记忆金属,体温能让藤蔓微微舒展。”沈轻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就像……蝴蝶停在指尖时,翅膀会跟着呼吸动。”

      许辞欲忽然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画这对藤蔓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某天看到花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才恍然大悟:“好的缠绕该是活的,能跟着彼此的节奏动。”原来沈轻言不仅听懂了,还把这句话藏进了金属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样品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许辞欲转身时,撞进沈轻言的怀里,对方顺势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工作室里很静,能听到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像谁在轻轻哼唱。

      “昨晚梦到不好的,是不是因为担心样品?”沈轻言忽然问,指尖摩挲着他后颈的碎发,“我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

      许辞欲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确实担心过样品的弧度不够完美,担心发布会的方案不够惊艳,但更多的,是潜意识里怕这些美好的设计最终会像梦里那样,碎成无法拼凑的片段。

      可此刻看着眼前会“呼吸”的藤蔓,看着沈轻言眼里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担心都成了多余。

      “其实,”许辞欲抬起头,鼻尖蹭到沈轻言的下颌,“我梦到你不见了。”

      沈轻言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搂得更紧了些。他想起自己昨夜挂了电话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改设计稿,改到晨光透进窗户时,才在速写本上画了只抱着藤蔓的蝴蝶,翅膀上写满了“在”字。

      “不会的。”沈轻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画的藤蔓会缠住我,你养的常春藤会盯着我,连蝴蝶都知道要跟着我——我哪儿也去不了。”

      许辞欲笑起来,眼角的泪却跟着落了下来,滴在沈轻言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记得梦中第一次在设计展后台,沈轻言替他捡设计稿时,指尖的茧子蹭过他的手背:和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对方递过来的热咖啡总带着半块方糖。

      还有…巷口路灯下,两人步频一致的脚印…这些碎片像藤蔓的卷须,早就把彼此缠成了无法分割的整体。

      傍晚整理样品时,许辞欲在沈轻言的速写本里发现了张纸条,上面画着两只交叠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刚好组成他们尾戒的形状。旁边写着行小字:“蝴蝶的寿命很短,但落在眼里的光,可以很久。”

      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自己的设计本里。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给工作室镀上了层暖橙的光。

      沈轻言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依偎着,像两株共生的植物。

      “下周发布会,要不要请张阿姨来看?”许辞欲忽然问,“她肯定喜欢那对月季造型的耳钉。”

      “好啊,”沈轻言笑着应道,“再请花房的园丁来,让他看看我们把紫藤花戴在了脖子上。”

      暮色渐浓时,两人锁了工作室的门。路过花房时,园丁正在给紫藤浇水,见他们过来便笑着招手:“你们的蝴蝶又回来了,刚才一直在花架上打转呢。”

      许辞欲抬头望去,果然看到几只蓝蝴蝶在紫色的花丛里翻飞,翅尖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其中一只左翼带着缺角的,正停在最高的那朵紫藤花上,像在等着他们抬头。

      “你看,”沈轻言握紧了他的手,尾戒相碰的轻响混着风声,“它们真的会永远停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许辞欲看着那只蝴蝶,又转头看向沈轻言。对方的眼里盛着暮色,盛着紫藤花的紫,盛着蝴蝶翅膀的蓝,也盛着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所谓“永远停在彼此眼里”,从不是指某只具体的蝴蝶,而是指那些藏在眼底的在意:

      是记得你梦里的恐惧,所以把安全感藏进金属的弧度里;是懂得你未说出口的期待,所以把蝴蝶的光封进宝石的凹槽里;是无论白天黑夜,眼里永远有对方的影子,像藤蔓记得老树的形状,蝴蝶记得花的方向。

      晚风掀起许辞欲的衣角,带着紫藤花的甜香。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尾戒上的蓝宝石在暮色里闪着光,像两只不会飞走的蝴蝶,停在彼此的指尖。

      往前走时,他故意放慢了半拍,沈轻言的脚步立刻跟着缓下来,步频再次重叠。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在地面上慢慢舒展,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延伸下去。

      而那些看不见的、落在彼此眼里的光,会比路灯更亮,比岁月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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