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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跨洋电活 看到了 ...


  •   第一个电话是在二月十四号。

      蒋岫翊不知道那天是情人节。他只是算好了时差,晚上八点四十五,国内凌晨两点四十五,简渝潼肯定睡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下午写的,列了七个问题:到了吗?安顿好了吗?宿舍怎么样?食堂好吃吗?课多吗?累不累?有没有想我?

      最后一个他划掉了。划了三道,看不见了。

      他投进硬币,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看着那张纸条。七个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去。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电话亭,外面飘着雪。很小,落在脸上就化了。

      他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部电话。

      他想:下周四再来。

      第二个周四,他又去了。

      这次他准备了十二个问题。写了满满一张纸,正反两面。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把纸条塞进口袋,一路都在默念。

      八点四十五,他站在电话亭里,把纸条展开,压平。

      八点四十七,投币,拨号。

      嘟—嘟—嘟—

      响了五声,通了。

      他愣住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困困的,哑哑的:“喂?”

      是简渝潼。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边又说:“蒋岫翊?”

      他说:“……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么晚打电话?”

      他说:“周四,半价。”

      那边“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纸条。第一个问题:到了吗?

      他问:“你……到了吗?”

      那边说:“什么?”

      他说:“学校。开学了吧?”

      那边说:“嗯,开了。”

      他说:“哦。”

      他低头看第二个问题:宿舍怎么样?

      他问:“宿舍……还好吗?”

      那边说:“还行。”

      他说:“哦。”

      第三个问题:食堂好吃吗?

      他问:“食堂……吃得惯吗?”

      那边说:“嗯。”

      他说:“哦。”

      他低头看纸条。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一个一个问。食堂,课,老师,同学,累不累。

      那边一个一个答。嗯,还行,好,不累。

      七个问题问完,他看了一眼时间。三分二十秒。

      他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纸条上还有五个问题,但他忽然问不出口了。

      那边也没说话。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听见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长。还有一点杂音,像是风吹过话筒。

      他想问:你在哪儿?在外面吗?冷不冷?

      他没问。

      那边忽然说:“还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没了。”

      那边说:“那我挂了。”

      他说:“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他低头看纸条。那五个没问的问题还在:有没有想我?有没有……他看不下去,把纸条揉成一团。

      走出电话亭,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踩着雪往回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刚才那通电话,他说了多少话?他问了七个问题,每个问题那边只回答一两个字。嗯,还行,好,不累。

      他想:他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是不是嫌我烦?是不是……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不觉得冷。

      第三个周四,他准备了十五个问题。

      他告诉自己,不问那些没用的。问点实在的,问点他感兴趣的。比如物理课讲什么了,实验做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遇到难题。

      他站在电话亭里,把纸条贴在玻璃上,借着路灯的光看。

      八点四十七,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那儿,一遍一遍拨。拨到第九遍的时候,他停了。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很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想:他是不是故意不接?

      四月的时候,梧桐树开始发芽了。

      嫩绿的叶子从枝丫里钻出来,小小的,软软的,在风里轻轻晃。蒋岫翊每次去电话亭,都会看那些叶子一眼。从光秃秃到冒出芽,从嫩绿到深绿,一点点变。

      他想:树叶都变了,他呢?

      第四个周四,他打通了。

      那边接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背景里有声音。有人在说话,乱糟糟的,像是在食堂或者街上。

      他说:“喂?”

      那边说:“嗯,你说。”

      他说:“你在外面?”

      那边说:“嗯。”

      他说:“那我……”

      那边说:“没事,你说。”

      他低头看纸条。上面写着:最近忙吗?实验顺不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问:“最近忙吗?”

      那边说:“还行。”

      他问:“实验顺不顺利?”

      那边说:“嗯。”

      他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吃了。”

      他说:“那就好。”

      沉默。

      背景里的声音还在。有人叫了一声“简渝潼”,很模糊,但他听见了。

      那边说:“先这样,我这边有事。”

      他说:“好。”

      那边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

      那个人叫的是“简渝潼”。是他的名字。

      他在跟别人在一起。吃饭,或者走路,或者在干什么。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声音。是谁?同学?朋友?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硌得慌。

      五月的时候,他接到了简渝潼的电话。

      那天他在实验室,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是国内的号码。

      他接起来,手有点抖。

      那边说:“蒋岫翊?”

      他说:“嗯。”

      那边说:“你上周打电话了?”

      他说:“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天有事,没接到。”

      他说:“哦。”

      那边说:“你……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没什么事。就是……”

      就是什么?他想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想说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想说就是……

      他说:“就是问问你怎么样。”

      那边说:“挺好的。”

      他说:“哦。”

      那边说:“你那边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他问自己了?他问自己了。

      他说:“也,也挺好的。”

      那边说:“那就行。”

      沉默。

      他握着手机,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每天都在想他,想说他把戒指还戴着,想问他那枚还在不在。

      他什么都没说。

      那边说:“那我挂了。”

      他说:“好。”

      挂了。

      他站在实验室里,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刚才说“挺好的”。他说“挺好的”,他就信了。

      他开始写新的提纲。

      每次打电话前,他会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新的纸,把要问的问题一条条列下来。写完了,看一遍,划掉几个太直白的,再补几个更委婉的。

      划掉的那些,都是他想问又不敢问的。

      “有没有想我?”划掉。

      “一个人吗?”划掉。

      “那枚戒指还在吗?”划掉。

      留下的都是安全的。天气,学习,生活,身体。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出门的时候,手会按一下口袋,确认还在。

      第六个周四,他打了七分钟。

      那是他打过最长的一通电话。

      那天他准备得很充分。二十三个问题,从天气到学习,从学习到生活,从生活到身体。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那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答。

      “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行。”

      “热不热?”

      “不热。”

      “课多吗?”

      “还行。”

      “实验难不难?”

      “有点。”

      “有没有不会的题?”

      “有。”

      “要不要我教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

      他说:“哦。”

      他低头看纸条。下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问:“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边说:“吃了。”

      他说:“吃的什么?”

      那边说:“食堂。”

      他说:“食堂的菜好吃吗?”

      那边说:“一般。”

      他说:“哦。”

      他继续问。二十三个问题,问了十九个。问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

      七分钟了。

      他愣了一下。七分钟?他从来没过这么久。

      那边也没挂。就这么听着,偶尔答一句。

      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纸条上还有四个问题,但他问不出口了。

      那四个问题是:有没有人陪你?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想过我?你还好吗?

      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那边也没说话。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听见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还有一点风声,像是站在外面。

      他想问:你在哪儿?

      没问出口。

      那边忽然说:“还有事吗?”

      他说:“没,没了。”

      那边说:“那我挂了。”

      他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

      七分钟。他打了七分钟。那边说了多少话?

      他想了一遍。嗯,还行,不热,有点,有,不用,吃了,食堂,一般。九个词。加上开头那声“喂”,一共十个。

      他忽然笑了。

      站在电话亭里,对着那张写满问题的纸条,笑了。

      二十三个问题,他问了十九个。那边回答了九个词。

      他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把那十九个问题又看了一遍。

      他一个一个回忆那边的回答。嗯,还行,不热,有点,有,不用,吃了,食堂,一般。

      九个词。他对着这九个词,想了很久。

      他想:他说“有点”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是说实验有点难,还是说别的什么?

      他想:他说“不用”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多事?是不是不想麻烦他?

      他想:他说“食堂”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们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

      他想了很多。

      越想,越觉得那九个词不够。

      他想听他说更多话。想听他笑,听他抱怨,听他骂人。想听他叫他的名字,不是“蒋岫翊”,是那种困困的、懒懒的、拖长了尾音的“蒋岫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心想:下个月,回去一趟吧。

      第二天他买了机票。

      从日内瓦飞北京,再转机到省城,再坐大巴回县城。全程二十多个小时,票价比平时贵了三分之一。

      他刷完卡,看着手机上的确认信息,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日内瓦湖。湖水蓝得发亮,天鹅在游。

      他想:二十多天后,就能见到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倒计时。

      每天睡前,他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画到第二十一个圈的时候,就该出发了。

      他画得很认真,每个圈都圆圆的,规规矩矩。

      画完,他盯着那个圈看一会儿。

      二十一天。十七天。十三天。九天。

      他数着日子,像数着什么宝贝。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四,他又打了电话。

      这次他准备得更多。三十个问题,写满了两张纸。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一路都在默念。

      八点四十五,他站在电话亭里。

      八点四十七,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那儿,一遍一遍拨。拨了十二遍,没人接。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很烫。夏天的太阳晒了一天,还没凉下来。

      他想: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

      第二天,他接到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最近别打。”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近别打。”

      是简渝潼发的。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想什么。

      最近别打。是出事了?还是不想接?还是……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他都想了一遍,每一种可能他都觉得合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收拾行李。

      还有五天就回去了。

      回去那天,天气很好。

      他从日内瓦飞了十一个小时,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转机等了四个小时,然后飞省城。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县城。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他靠着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

      一路都在想,见面了说什么。

      他准备了三十个问题。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

      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汽车站门口。街上没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看了看四周,一切都没变。那家卖茶叶蛋的店还开着,老板在门口打盹。

      他拖着箱子,往县中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县中门口。大门关着,传达室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栋宿舍楼。

      四楼,402。窗户黑着,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县中门口等。

      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

      他给简渝潼发短信:我回来了。

      等了很久,没回。

      他又发: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

      他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头汗。

      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一条短信。

      “不在县城。”

      他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

      不在县城。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没告诉他?

      他想问,但没问。

      他回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等了很久,没回。

      他在县城待了三天。

      每天去县中门口等,每天发一条短信。没回。

      第三天晚上,他接到一条短信。

      “别等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别等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县中的操场,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

      第四天,他回去了。

      坐上回省城的大巴,看着窗外一点点后退的田野。麦子黄了,快熟了。他想,以前这个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食堂,他帮他打饭,他喜欢吃糖醋排骨。

      他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他们一起在天台上看星星,一起在实验室调光路,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想起他困了会趴在桌上睡,他就在旁边看着,看他睡着的样子。

      想起他说“太远了听不懂”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微微翘起。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一路,他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省城了。

      回到日内瓦,他继续打电话。

      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准时站在电话亭里。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有时候会打通。打通了就说几句话。几句简短的、安全的、不会让他觉得烦的话。

      “最近好吗?”

      “嗯。”

      “天气冷了,多穿点。”

      “嗯。”

      “我这边下雪了。”

      “哦。”

      “你那边呢?”

      “没下。”

      “那就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梧桐树的叶子都压弯了。

      他想:他说“没下”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还会打。下周四,下下周四,下下下周四。

      一直打。

      身体比记忆先学会害怕。

      每次拨号之前,他的手会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怕又没人接,怕接了又说不上话,怕说了又说错。

      但他的心比理智先学会不死心。

      每次挂掉之后,他站在电话亭里,会想:下次,下次一定说点什么。

      下次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会来。

      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

      风雨无阻。

      八月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

      “我看到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很久。

      看到什么了?看到他的信?看到他的短信?还是……

      他回:“看到什么?”

      等了很久,没回。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湖。

      湖水蓝得发亮,天鹅在游。

      他想:他看到了。

      那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跨洋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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