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反射镜 我猜的 ...
-
九月的县城,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实验台上,落在那面落了灰的反射镜上。
蒋岫翊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简渝潼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老式光具座发愁。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阳光打在他后颈上,那颗痣还在,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四年前。
蒋岫翊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从日内瓦飞了十一个小时,从北京转机到省城,又从省城坐四个小时大巴。一路都在想,见面了说什么。准备了三十句话,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简渝潼回头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镜,正要往光具座上放,头一偏,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愣住了。
透镜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他没去捡。
他看着蒋岫翊,蒋岫翊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条光带。灰尘在光里飘浮,慢慢落下去。
过了很久,简渝潼说:“你……怎么回来了?”
蒋岫翊说:“探亲。”
简渝潼点点头。
沉默。
光具座上的指针在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音。
简渝潼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透镜,又抬起头,说:“你瘦了。”
蒋岫翊说:“还好。”
他走过去,帮简渝潼捡起那个透镜。
递过去的时候,他们的手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蒋岫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简渝潼接过透镜,放在光具座上。
蒋岫翊站在旁边,看着他调光路。
简渝潼的手有点抖。他试了几次,光路都对不上。激光打在透镜上,反射出来的光斑偏得离谱。他拧了拧旋钮,光斑更偏了。
他皱了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蒋岫翊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简渝潼对着光路急得抓耳挠腮,他走过去,从后面伸过手,帮他拧了一下旋钮。简渝潼的头发蹭到他下巴,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来吧。”蒋岫翊说。
简渝潼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蒋岫翊走到光具座前面,弯下腰,看光路。激光的路径是红色的,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细细的线。他眯起左眼,用右眼看。
“你左眼……”简渝潼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蒋岫翊的手顿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简渝潼问。
蒋岫翊直起身,转头看他。
简渝潼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疑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蒋岫翊说:“什么?”
简渝潼说:“你刚才眯眼了。”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继续说:“调光路的时候,你眯左眼。”
蒋岫翊看着他。
他想说:我左眼弱视,看不清。这话他以前说过。那是1999年,集训的时候,他帮他调反射镜,顺便说了。他记得那天简渝潼听完了,只是“哦”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他还没说过。
蒋岫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简渝潼看着他,等着。
沉默。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激光器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模糊讲课声。
蒋岫翊说:“你怎么知道?”
简渝潼愣了一下。
蒋岫翊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眯眼是因为左眼?”
简渝潼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猜的。”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移开目光,看着那道光路。他说:“你刚才眯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是在用右眼看。”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个。就是……就是忽然觉得。”
他转过头,看着蒋岫翊。
“猜对了?”
蒋岫翊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调光路。
蒋岫翊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想再问一遍。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他没问。
他看着简渝潼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调光路的样子,看着他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抿一下嘴。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猜的。”
他信了。
他愿意信。
光路调好了。
简渝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那道笔直的光线,笑了一下。
“好了。”他说。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扭头看他,说:“还是你厉害。”
蒋岫翊说:“不是我调的,是你。”
简渝潼愣了一下。
蒋岫翊说:“你刚才拧的那几下,旋钮的位置对了。”
简渝潼低头看着光具座,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蒋岫翊说:“我看见的。”
简渝潼没说话。
蒋岫翊说:“你一直会。只是有时候不信自己。”
他们一起收拾实验器材。
透镜放回盒子,光具座推回原位,激光器关掉。简渝潼在记录本上签字,写完日期,顿了一下。
2004年9月14日。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架子上。
蒋岫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远处的教学楼里,灯亮了几盏。天快黑了,晚霞烧成一片橘红。
简渝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他问。
蒋岫翊说:“下周。”
简渝潼点点头。
沉默。
晚霞慢慢暗下去,橘红变成灰蓝,灰蓝变成深紫。操场上跑步的学生散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简渝潼忽然说:“你那个公式,找到了吗?”
蒋岫翊转头看他。
简渝潼看着窗外,没看他。
蒋岫翊说:“还没。”
简渝潼说:“哦。”
沉默。
过了一会儿,简渝潼说:“那你快点找。”
蒋岫翊说:“好。”
他们从实验室出来,走在校园里。
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响。简渝潼走在前头,蒋岫翊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食堂门口,简渝潼停下。
“吃饭吗?”他问。
蒋岫翊说:“好。”
他们进去,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简渝潼吃饭很快,像赶时间。蒋岫翊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简渝潼吃到一半,抬头看他。
“你看我干嘛?”
蒋岫翊说:“没什么。”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
蒋岫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盘子里的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都是以前常吃的。
他想起以前,他们经常一起吃饭。简渝潼总是很快,吃完就坐着等他。他让他先走,他说不急,等你。
现在他也在等他。
吃完饭,他们站在食堂门口。
简渝潼说:“我回宿舍了。”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他。
“你住哪儿?”
蒋岫翊说:“招待所。”
简渝潼点点头。他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蒋岫翊等着。
过了一会儿,简渝潼说:“明天还来吗?”
蒋岫翊愣了一下,说:“来。”
简渝潼说:“那明天见。”
蒋岫翊说:“明天见。”
简渝潼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
路灯照着他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实验室。
简渝潼已经在了。他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蒋岫翊说:“嗯。”
他走过去,在简渝潼旁边坐下。
简渝潼把书往他这边推了推。
那是一本《光学原理》,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反射和折射。蒋岫翊看了一眼,说:“看到哪儿了?”
简渝潼说:“反射定律。”
蒋岫翊说:“会了吗?”
简渝潼想了想,说:“理论会,实验还是对不准。”
蒋岫翊说:“我教你。”
他们又站在光具座前面。
蒋岫翊指着那道激光,说:“你看,入射光、反射光、法线,三者在同一平面。”
简渝潼点点头。
蒋岫翊说:“你刚才调的时候,光路偏了,是因为镜子的角度不对。”
他伸出手,放在调节旋钮上。
“你看,这样拧,光斑就往左。这样拧,往右。”
他演示了一遍。光斑在屏上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简渝潼看着,说:“我知道了。”
蒋岫翊把手收回来。
简渝潼自己试了一次。光斑偏了,他拧了一下,偏得更厉害了。他皱了皱眉,又拧了一下,光斑回到了中心。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光斑。
“对了?”他说。
蒋岫翊说:“对了。”
简渝潼看着那个光斑,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短,就一下。但蒋岫翊看见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在实验室待着。
调光路,做记录,讨论问题。偶尔停下来,说几句闲话。说县中的变化,说老师的近况,说以前的事。
说到以前,简渝潼忽然问:“你还记得那次吗?我把反射镜拆坏了。”
蒋岫翊说:“记得。”
简渝潼说:“你替我顶的罪。”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他,说:“为什么?”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那时候我们又不熟,你为什么替我顶罪?”
蒋岫翊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1999年9月,他第一次看见他。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后来他拆坏反射镜,老师问是谁,他站起来说是我。
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替他扛。
蒋岫翊说:“没什么。”
简渝潼看着他,没再问。
晚上,他们又一起去吃饭。
还是食堂,还是靠窗的位置。简渝潼还是吃得很快,吃完坐着等他。
蒋岫翊吃完,放下筷子。
简渝潼说:“走吧。”
他们走出食堂,走在梧桐树下。
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凉。蒋岫翊缩了缩脖子。
简渝潼忽然说:“你冷?”
蒋岫翊说:“还好。”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
蒋岫翊愣住了。
那是他的校服,蓝色的,胸口绣着“县中”两个字。和四年前他披在他身上的那件一样。
蒋岫翊说:“不用。”
简渝潼说:“穿上。”
他把衣服塞进蒋岫翊手里。
蒋岫翊握着那件校服,站在那儿。
简渝潼已经往前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看了几秒,然后披在身上。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阳光的,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的。他说不清,但就是知道是他的。
他披着那件校服,跟上去。
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停下。
“我到了。”他说。
蒋岫翊也停下。
简渝潼看着他,说:“明天还来吗?”
蒋岫翊说:“来。”
简渝潼点点头,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披着那件校服,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见面。
白天在实验室,晚上去食堂,然后沿着梧桐树走一段。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
第四天晚上,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简渝潼忽然说:“你那枚戒指呢?”
蒋岫翊愣住了。
简渝潼看着他的手。
左手,无名指,空空的。
蒋岫翊把手收进口袋。
简渝潼说:“没戴?”
蒋岫翊说:“戴着不方便。”
简渝潼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看见他收手的动作了。很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蒋岫翊回招待所,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戴着。一直戴着。只是这几天摘下来了。怕他看见,怕他问,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
他想起那天去买戒指的时候,师傅问刻什么,他说刻这个日子。师傅问这是啥日子,他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戒指戴回去。
第五天,他要去省城坐飞机了。
早上他在招待所收拾行李,听见敲门声。
他打开门,简渝潼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
“早饭。”简渝潼说。
蒋岫翊接过来。
简渝潼站在门口,没进来。
蒋岫翊说:“进来坐?”
简渝潼说:“不了,一会儿有课。”
蒋岫翊说:“哦。”
沉默。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说:“路上小心。”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点点头,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包子还是热的。
坐上大巴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你眼睛怎么了?”
“猜的。”
他信了。他愿意信。
但他知道,那不是猜的。
那是他记得。
他不记得他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记得。
他忘了。但他的身体没忘。
大巴开出县城,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实验室,简渝潼站在光具座前面,回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他想起他说“猜的”的时候,移开的目光。
他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
他想起他递给他校服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想起很多。
他想:他是不是也有点想我?
回到日内瓦,他继续打电话。
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站在电话亭里。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有时候会打通。打通了就说几句话。
“最近好吗?”
“嗯。”
“实验室还顺利吗?”
“还行。”
“天气冷了,多穿点。”
“嗯。”
“我这边下雪了。”
“哦。”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
他想:他说“猜的”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光具座上的指针,记得他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亮。
那些他记得。
十二月的时候,他收到一片梧桐叶。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地址。他拆开,里面只有一片叶子,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点,像是墨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叶子压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
压了一个小时,手没离开过。
那天晚上,他梦见那个实验室。
光具座还在,反射镜还在,激光器开着。简渝潼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他走过去,想叫他。
简渝潼回过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眯眼是因为左眼?”
简渝潼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再问一遍,但张不开嘴。
简渝潼忽然笑了。
他说:“猜的。”
他醒了。
窗外还在下雪。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猜的。
他愿意信。
很多年以后,简渝潼告诉他。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后来我想起来,那不是猜的。是以前你就告诉过我。1999年,集训的时候,你帮我调反射镜,顺便说了。”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我忘了。但我的身体没忘。”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颗痣上。
“就像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它在。”
蒋岫翊摸着那颗痣。
很久很久以前,他远远看过一眼。现在它在他指尖底下。
他说:“我信。”
简渝潼说:“信什么?”
蒋岫翊说:“信你忘了,但你的身体没忘”
2004年9月那个下午,他站在实验室里,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的身体比他记得更清楚。不知道那句话是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
他只知道,他问“你怎么知道”的时候,他说“猜的”。
他信了。
他愿意信。
因为他想信。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就说明他也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