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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现实世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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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色的光晕像一层薄冰,在言叙白周身碎裂消散。
失重感骤然抽离,下一秒,脚踏实地的触感猛地砸回感官,同样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不同的是从周围小吃摊上传来的油烟味儿和热气。
眼前的黑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小吃街。
言叙白僵在原地,还保持着仰头双手向上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胸腔里的心跳还停留在副本里狂奔的频率,咚咚咚撞得肋骨发疼,双臂依旧残留着扬沙到脱力的酸胀感,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下意识抬起手,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还能攥起一把滚烫的黄沙。
唇瓣上那点烟草的辛辣味还没散,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香。
是褚槐身上的味道。
清冽,凉薄,像寒冬里未化的霜。
言叙白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深蓝色的眸子慢慢聚焦,才看清自己正站在马路中央,身上还是进副本前那件松垮的连帽衫,没有破洞,没有血污,也没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小白!姨给你留了位置,喊你多少遍了!”
旁边卖馄饨的张姨隔着热气腾腾的摊子朝他招手,熟悉的烟火气猛地拽回言叙白飘远的神思。他指尖虚虚攥了攥空空如也的口袋,确认那笔攥了好久的两千五百块巨款真的凭空消失后,心口猛地一抽,酸得肉疼,脑袋跟着一阵阵发沉发晕。
“姨,我今天可能吃不了了。”言叙白扯出个干巴巴的笑,拍了拍瘪瘪的口袋示意身无分文,“得等下个月开工才有……”
下个月开工个屁!
该死的破直播间!坑钱就算了,连怎么提现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
言叙白越想越气,抬手狠狠拍了下脑门,试图强行唤醒那鬼东西:“直播!我要提现!马上提现!”
“傻孩子,没钱姨也能让你吃。”张姨见状连忙放下汤勺走过来,伸手就要扶他,可指尖刚碰到言叙白的胳膊,就像触到滚烫的烙铁似的猛地一缩,“哎哟——这么烫!你这是发烧了啊!快快快,来人帮帮忙!再烧下去人都要傻了!”
紧接着言叙白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地上倒的前一秒,脑子里居然还十分认同地冒了一句——果然书上说得没错,大部分疼痛都是视觉和大脑骗你的。
“咚”的一声闷响。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是属于医院里的惨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馄饨汤混合的奇怪味道。
言叙白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血管因为输液瓶里的液体冰凉有些微微发疼,头更是眼珠子一动就疼,整个屋子都跟着天旋地转。
他动了动手指,第一反应还是摸口袋——空的。
两千五,依旧没回来。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张姨端着一碗飘着葱花和虾皮的小馄饨凑过来,热气熏得他眼睛微酸,“吓死姨了,一摸你烫得吓人,说倒就倒。小护士说你睡到现在,这都下午了,饿毁了吧?”
言叙白撑着床坐起来,深蓝色的眸子还有点迷茫,胳膊上那股副本里扬沙到脱力的酸胀感还没完全褪去,右手食指和中指前端相挨的部分,隐隐泛起一点极淡的、像火焰灼烧过的红痕,不疼不痒,却格外扎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在副本里受伤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夹着褚槐那根烟的位置。
“小白,发什么呆?快吃,姨特意给你煮的清汤,不油腻。吃完我好去出摊。”
“谢谢姨,麻烦你了。”
言叙白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才勉强把飘到那个黄沙站台的心思拽回来。他低头扒了两口馄饨,温热的汤滑进胃里,人总算缓过劲,可脑子里翻来覆去,乱七八糟的什么画面都插队乱往前窜。
“你不是会让人变红吗!让他们烧起来!”
“你之前在骗我?”
“我说的?”
他咬着勺子,忽然低低嗤了一声。
钱没了,人差点烧傻,还差点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用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法子烧死。
这笔账,不算完。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冰冷、机械、从未听过的提示音,轻得像耳语:
【检测到玩家言叙白生命体征稳定,灵魂绑定确认。】
【第十三号卧铺副本评价:C。】
【奖励已发放至个人账户,可根据需求兑换流通货币。】
【下一副本开启时间:14天后。】
【主要任务:完成副本游戏,找出自己的核心欲望,离开直播间。】
【监测到主播接触到系统bug,特殊任务已激活:找出藏在主播里的全部伪装者即可获得20亿现金并离开直播间。】
言叙白捏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
滚烫的馄饨汤溅在手背上,他都没觉得疼。
伪装者?
什么伪装者?
怎么伪装?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风卷着落叶飘过,阳光明明暖得正好,他却莫名想起那个站在尸群与火焰中央、周身无人敢靠近的男人。
褚槐。
言叙白舌尖顶了顶腮帮,忽然笑了。
怕累?偷懒?抱大腿?
那都是以前。
现在他百分之七八十能确定那褚槐不是人就是那什么伪装者,下次见面,说不定有求于人,受人拿捏的身份就要换一换了。
他放下空碗,指尖微微发颤,连擦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虚弱地抬眼看向张姨。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瞳蒙着一层病后的水汽,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却还是硬撑着那副机灵又嘴贫的模样,唇角一勾:
“姨,馄饨真好吃。等我发财了,给你盘个连锁店,咱俩一块儿在家里数钱。”
“你有钱了就找个人好好过,不用管我,我也没帮过你什么。”张姨收拾好碗筷站起身,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忍不住又叮嘱一句,“歇着吧,你这烧得太厉害,得养几天才能好。我走了啊,该出摊了。”
张姨刚走,病房门又被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言叙白靠在床头,连抬个头都觉得天旋地转,脸颊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原本清瘦的下颌线绷得更紧,透着几分病中的脆弱。
“3号床言叙白,你的私人物品都在旁边柜子里。”护士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他的药换上,“最后一瓶了。你烧得太厉害,肺部有点感染,再输液观察几天,差不多就能出院。”
言叙白浑身发软,几乎动弹不得,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针头,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屁股一凉。他闭着眼,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有气无力地作了个揖,声音沙哑发飘:
“姐姐,你能帮我把东西拿出来吗?我一动就天旋地转,想吐。”
“可以。”护士笑了笑,将一个小筐轻轻放在他腿上,“头晕就别长时间看手机。”
“对了!”言叙白猛地睁开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病美人似的哀求,睫毛轻颤,语气软了几分,“姐姐,能不能给我换个床?数字3和我犯冲,住这儿我好不了啊。”
“怎么年轻人还信这个。我跟护士长说一声,你挪去隔壁床吧。”
言叙白低声道了谢,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就看见上面静静躺着一条银色项链,吊坠是一只闭着的眼睛,雕工细腻得近乎栩栩如生,冰凉的金属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从来不爱买这些没用的配饰,一切不能提供实际用处的东西,他向来不碰。
那这东西,就只能是……
言叙白单手撑着床沿,喘了两口粗气,高烧让他连抬手都费劲,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项链套进脖子里。锁骨清瘦突出,银链贴着发烫的皮肤,微微发凉。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只眼,反复搓了两下。
眼前立刻弹出一块半透明的个人面板,熟悉的机械播报声在脑海里响起:
【主播03您好,欢迎来到暗眸,我是您的专属系统管家小白,您有什么不懂都可以向我咨询,只限今天哦。】
暗眸?阴谋还差不多。
言叙白虚弱地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一个钱袋图标上。钱袋应声打开,扣除直播间抽成的百分之二十后,余额显示着2650枚金币。
提现!他在心里毫不犹豫地大喊。
【确定全部提现?】
确定……等等。言叙白脑子昏沉地算了算能量饮的价格,勉强伸出一根手指:留一百。
【好的,2550枚金币兑换人民币25500元,已发放到您账户,注意查收。】
“真够抠的。”言叙白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嗓子干得发疼。
【嗯哼,暗眸正在修复阶段,需要主播和系统共同努力,创建美好直播平台!】
言叙白翻了个白眼,胸口微微起伏,喘了片刻才开口:“伪装者是伪装了什么?怎么分辨?我找到伪装者后,要怎么交给你们?”
【不方便告知,需要您自行分辨。进入副本游戏后,我们会给您一对手环,一个需要您长期佩戴,另一个则需要您送给伪装者。伪装者死亡后,手环会重新回到您这里。】
“不告诉怎么找?而且就非要用死人东西?你们这么大直播间,多给几个能怎么样?”
【道具数量有限,只能一对一绑定哦亲亲。】
“是等他们自然死,还是在游戏里死?”
【绑定确认为伪装者后,系统会消除其休息时间,针对伪装者创建副本,至死为止。】
言叙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心底一阵发寒,庆幸自己不是被盯上的那个,又对这直播间阴狠的做派感到恶心。
他撑着发烫的额头,声音低哑:“干这种缺德事,有什么好处?别跟我说找全伪装者就放我走,画大饼谁不会。阶段性奖励总有吧?”
【可以提高您的兑换比例,增加休息时长。】
“那核心欲望又是什么意思?”
【进入直播间,需要持有者拥有强烈的个人欲望,金钱、权力……等等。】
“是你们把我拉进来的,还不知道?”
【暗眸只负责监测欲望值,无法详细探知哦。】
“找到了,然后呢?”
【暗眸会帮您实现愿望,然后彻底离开暗眸直播。】
“合着你们还是慈善机构呢。”言叙白嗤笑一声,气息不稳地靠回床头。
从目前对话来看,暗眸除了收集金币用于修复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可不相信这直播间就是实现主播愿望来的。
重点很明显,伪装者,和核心欲望。
至于这两者对直播间到底有什么用,他懒得深究。反正这活儿比在工地扫地挣得多得多,而且外界时间不过才过去几分钟,完全不耽误正常生活。
言叙白虚弱地往枕头上一躺,长长舒了口气,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得过且过吧。
有钱就拿着,任务做不做以后再说。
这样稳定又来钱快的路子,他可一点儿都不想早点离开。
“就这样吧,拜拜小白。”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没打针的那只手,整个人彻底瘫回病床,薄肩垮着,连呼吸都轻得发飘。刚阖上眼想歇口气,手机突然跟催命符似的疯狂震动,嗡鸣声响得刺耳,一点点往床边滑去。
眼看就要砸在地上,言叙白下意识急伸手去捞,他动作太猛,手背上的针头被猛地扯脱,细小红线瞬间溅出一道浅弧,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刺得人眼疼。
“啊——!”
他疼得抽气,声音又尖又哑,带着高烧后的破音,整个人都绷了起来:“护士姐姐!救命——!”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护士几乎是冲进来的,慌得差点绊倒。
就见病床上的青年脸色白得像纸,长长的睫毛因为害怕轻轻颤着,眼尾泛开一层薄红。他还维持着刚才那狼狈又急慌的姿势,脖颈绷出一道清瘦好看的线条,头别扭地往反方向撇,不去看自己的手背:
“针飞出来了……”
他抬眼看向护士,明明是张极清俊的脸,病气一衬,多出了点儿惹人疼惜的虚弱:
“姐姐,你先给我贴个胶布行不行?等我睡着了你再偷偷扎回来……我就是看不得针头靠近。”
护士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气又笑,伸手按住他还在渗血的手背:“那不行,液体今天要输完的,你闭着眼不看就行,我扎针不疼。”
言叙白抿着淡色的唇点了点头,闭着眼任她处理,长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圈浅影,看着温顺又乖巧,只有微微蹙紧的眉毛能看出来他十分的紧张。
等护士消完毒、重新扎完针后,他才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又瘫回床上,小声哼哼:“谢谢……我再也不乱动了。”
护士无奈瞪他一眼,收拾东西时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别再瞎折腾了,再扎可就疼了。”
“保证不动!绝对不动!”
言叙白立刻举单手投降,乖乖躺平,等护士一走,他才把脸埋进枕头,摸了摸还在微微发疼的手背,低头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和他在一个地方。
几乎是瞬间,他就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
“安吉哥。”言叙白叹了口气,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你这电话打得我这儿鸡飞狗跳。”
“没办法,我从副本里出来时正跑着,刚落地就摔了,头破血流,刚醒没多久。”安吉的声音同样发虚发哑,“我这辈子还没平地摔过,别是被吓出毛病了吧?”
看来副本里受的伤,会连带影响现实。
“是我们在里面受了伤啊。”言叙白轻声说,“我也发高烧,刚醒不久。”
“你在哪个医院?”安吉立刻问。
十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安吉顶着一头纱布绷带匆匆钻进来,一进门就上上下下把言叙白扫了个遍,嗓门都拔高了:“我操小白真是你!”
“不然还能是假的?”言叙白看着他渗着血印的绷带,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这是摔钉板上了吧?”
“就一破石头。”安吉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自顾自念叨,“你不知道,我出来之后看什么都像假的,看见你才觉得踏实点。”
他闲不住,起身绕到床尾,扫了一眼信息卡,又惊了:“我操,你叫言叙白?才二十?你真比我小!”
“我长得很显老?”言叙白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可能,我这么帅。”
“你那叫好看。”安吉一本正经纠正。
“都一样。”言叙白摆了摆手,语气沉了点,“对了,别随便把真实信息往外漏,谁知道直播间里都是些什么人。”
安吉笑了笑,语气坦荡:“其实我就告诉你了,之前是故意那么说,哄你开口的。”
言叙白愣了愣,转而问:“石林呢?”
“他没给我,我递了也没要。”安吉搓了搓胳膊,语气发紧,“我总觉得他有点吓人,一会儿一个样的。”
“每个人承受力不一样,从那种地方出来,疯了都不奇怪。”言叙白垂着眼帘,鸦羽似的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再抬眼时,目光格外坚定,“下次再碰到,我们多照看点他。他话少,自己一个人更怕。”
安吉看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背后晃眼的白色圣光。安吉愣了一瞬,猛地握住他没打针的左手:“我就知道你面冷心热!我现在也觉得,那些乱喷、搞事的人真该死,之前对你有看法我再次跟你道歉!”
“啊?”言叙白一僵,耳尖莫名有点热,“什……?”
“难道不是吗?”安吉理直气壮,“紧急情况下先帮助帮过自己的人,有余力再帮别人;那些存心捣乱、对同伴下死手的,就让他们自求多福,或者为了我们之后的安全,直接为民除害!”
原本只想着报复泄愤的言叙白突然老脸一红,慌忙点头附和:“啊……对!是!安吉哥你看得真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