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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钢琴的幻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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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二楼的路上,老太太一直在哆嗦。
不是冷的,是吓的。
她跟在白玫身后,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都要死在这儿了”。
白玫被她念得心烦,又不好大声呵斥。
毕竟年龄差距摆在这,哪有晚辈痛斥长辈的道理,那不得遭天谴。
小七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平稳。
刚打开二楼楼梯间的消防门,二楼走廊的壁灯忽然齐齐暗了一瞬,又立刻亮起。
就这么短短半秒的黑暗里,白玫瞥见走廊尽头似乎站着个人影。
矮矮的,像个孩子,但等灯光恢复,那里又空无一物。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
几人走进二楼的走廊。
二楼的走廊跟其他层不太一样,更宽,两侧的房间门也更大些。
壁灯的光在这里显得更加惨白,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把磨损的花纹衬得像干涸的血迹。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小七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类似活动室的空间,不大,约莫三四十平米。
靠墙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书架,几张折叠椅堆在角落,中央空出一片区域,而那片区域的焦点,是一架老式立式钢琴。
深棕色的木质外壳已经斑驳褪色,琴键泛黄,盖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但奇怪的是,钢琴周围的地面却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在这一小片区域走动。
活动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一盏吊灯。
灯泡瓦数很低,投下昏黄的光晕,刚好笼罩着钢琴和周围一小圈。
“这儿怎么会有钢琴?”白玫走进去,好奇地打量着。
他不懂乐器,但这架钢琴看起来年代久远,有种陈旧的美感。
老太太缩在门口不敢进来:“别,别碰那东西……我看着邪门……”
小七已经走到钢琴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键盖板上的灰尘,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
然后他掀开盖板,露出底下黑白分明的琴键,琴键保存得出乎意料地完好。
“会弹吗?”白玫凑过来问。
小七没回答,只是拉开琴凳。
凳面上没有积灰,露出有些陈旧的红色的绒面,看起来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坐着。
小七坐下,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叮——”
清脆的琴声在寂静的活动室里荡开,带着一点老旧的金属弦特有的颤音。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白玫愣了一下。
小七的手开始移动。
他弹的曲子很慢,调子简单,甚至有点幼稚。
像是儿童钢琴入门教材里的练习曲,重复着几个基本的和弦和旋律。
但他的指法很稳,每个音符都干净利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琴键上起伏,竟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白玫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曲子有点耳熟。
不是听过的那种耳熟,而是更深层的,像是身体记住的某种节奏。
心脏跳动的频率不知不觉跟上了曲子的拍子,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老太太在门口也安静了,愣愣地看着小七的背影。
钢琴声在小小的活动室里流淌,驱散了空气里的阴冷和恐惧。
有那么一瞬间,白玫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直到他看见钢琴内部。
那架老式立式钢琴的正面,有个镂空雕花的音板。
透过那些花纹的缝隙,能看到里面错综复杂的琴弦和音槌。
而在那些阴影深处……有一只手。
很小,很白,像是孩子的手。
五指微微弯曲,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钢琴内部伸出来,朝着正在弹琴的小七的后背探去。
白玫的呼吸停了。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只手越伸越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张开,指尖对准小七的后心位置。
“小心!”
白玫终于喊出声,身体比脑子先动,猛地扑向小七。
他撞在小七背上,双手死死抱住对方,用自己整个身体挡在那只手和小七之间。
预期的剧痛没有传来,他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穿透胸口。
白玫低下头。
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没入了他左胸。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但能清晰地看见五根手指的轮廓在他皮肤下凸起,正缓缓收拢,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的心脏。
白玫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很奇怪,这种时候他居然笑得出来。
可能是因为疼痛并不剧烈,只有一种麻木的,被掏空的凉意,也可能是因为,在扑过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想过能活。
这条命,从被叔叔送进游戏的那一刻起,就该死了。
能活到现在,能认识小七,能听到这么好听的钢琴曲,虽然就一小段,但已经赚了。
他抱着小七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小七肩膀上,凑近他耳边,用最后一点力气小声说:
“小七……下次副本……记得修好罗盘……送我啊……”
说完,他闭上眼睛,等待黑暗降临。
但黑暗没来。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的几乎听不见。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还给我。”
三个字。
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
下一秒,胸口那种被掏空的凉意骤然消失。
那只手抽离的触感清晰得令人战栗,白玫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活动室里。
还保持着从背后抱住小七的姿势。
小七还坐在琴凳上,双手停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里颤动。
而钢琴音板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没有阴影,只有积灰的琴弦和音槌。
白玫愣了两秒,低头看自己胸口。
衣服完好无损,皮肤上没有洞,心脏在胸腔里稳健地跳动着。
刚才……是幻觉?
“抱够了吗?”
小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无波。
白玫慌忙松开手,连退三步,脸唰地红到耳根:“对,对不起!我刚才以为……以为有东西要抓你……就……”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居然产生幻觉还扑上去抱人家!小七会不会觉得他有病?!
小七没回头,只是很慢很慢地,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轻轻捻了捻,像是在感受刚才触碰琴键的触感。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白玫。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白玫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是钢琴的幻象。”小七说,声音依旧平稳:“它会勾起人心里最深的恐惧,然后具现出来,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看到一只手从钢琴里伸出来,要抓你……”白玫老实交代,脸更热了,“然后我就……扑过去了……”
小七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透彻。
几秒后,他移开视线,看向门口的老太太。
老太太还僵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但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都没察觉。
她也中招了,而且陷得更深。
小七走过去,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拍她。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抬起脚,一脚踹在老太太的屁股上。
老太太嗷的一声清醒过来,她坐在地上,捂着发麻的屁股,茫然地环顾四周:“我……我刚才……看到老头子……他在血泊里伸手叫我……”
“幻象。”小七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刚拍死只蚊子,“醒了就过来。”
老太太踉跄着走进来,神智显然清醒了。
她惊恐地看着那架钢琴:“这,这东西会吃人?!”
“吃倒不至于。”小七已经回到钢琴旁,弯腰在琴凳底下摸索着:“但会消耗精神,陷得越久,越难醒。”
他从琴凳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锁扣已经坏了。
打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刻着音符图案的银色哨子,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小七把纸条展开,递给白玫。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像是用钢笔写的:
献给管理员的礼物
虚假的回忆,会成为新的囚徒
上面有些字迹可能因为时间久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能看清的就这两行字。
白玫看完,抬头:“这什么意思?献给管理员的礼物需要真实的回忆吗?”
“应该是。”小七把纸条收好,拿起那个银色哨子看了看,也递给白玫:“道具,安魂哨,吹响后能让低级怨灵暂时平静,但每用一次,会随机遗忘一小段记忆。”
“遗忘记忆?”白玫接过哨子,冰凉的小玩意儿躺在掌心:“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所以慎用,你可以日后用来跟别人交换。”小七说完,看了眼活动室墙上的挂钟。
那是一个老式的圆盘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宵禁。
“该上去了。”他说,接着朝门口走去。
白玫赶紧跟上,老太太也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离开活动室前,白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
它安静地立在昏黄的光晕里,琴键盖板还开着,像是随时等待下一个弹奏者。
刚才小七弹的那段简单的旋律,还在他脑子里轻轻回响。
还有他即将陷入黑暗前听到的那三个字。
是幻觉吗?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快步追上小七。
楼梯间里,光线越来越暗。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入一种浑浊的暗紫色,像淤血。
壁灯自动亮起,但光线比之前更惨白,更刺眼。
他们上到四楼时,走廊里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游荡的声音,而是开门的声音。
一扇扇房门后,传来锁舌弹开的咔哒声,门把手转动的吱呀声。
但门没有真的打开,只是那种蓄势待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预备动作。
“快走。”小七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急促。
三人几乎是小跑着冲上通往顶楼的楼梯。
老太太年纪大腿脚慢,白玫不得不回头拉了她一把。
碰到她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
不是体温低,而是某种更阴冷的东西,正从她皮肤里渗出来。
“你……”白玫话没说完,老太太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楼梯上方。
顶楼平台的那扇暗红色铁门,门缝底下,正往外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台阶上。
而门上那把巨大的锈锁,不见了。
“时,时间到了……”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宵禁……管理员要来了……”
小七已经走到了门前。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后,是一片辽阔的空地,被暗紫色天幕笼罩着的。
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