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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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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铁门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冷风迎面扑来。
天台比白玫想象中要大得多,是个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水泥平台。
边缘围着锈蚀的铁栏杆,有些地方已经断裂,露出狰狞的缺口。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雨水,倒映着暗紫色的天幕。
但最让白玫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些。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这些东西形态各异,有的保持完整的人形,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
有的肢体残缺,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漆漆的窟窿。
有的身体扭曲成非人的角度,像被暴力折断后随意拼接。
还有的根本没有人形,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在不断蠕动。
它们分散在天台各处,有些贴在栏杆边,有些蜷在水洼旁,有些甚至倒吊在生锈的通风管道下。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脸,都朝着铁门的方向。
眼睛,都盯着刚走上天台的三人。
白玫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目光,冰冷,黏腻,像无数只湿漉漉的手从皮肤上爬过。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老太太直接瘫软在地,张大着嘴,像是要尖叫,却吓得失了声。
只有小七,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径直朝天台中央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晰声响。
所过之处,那些东西纷纷向两侧退开。
看起来不是主动让路,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给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但它们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两侧,依旧用那种空洞又贪婪的眼神盯着他们。
白玫甚至看见离他最近的一个女鬼,脖子歪折成诡异的角度,长发浸满暗红,正对他的方向,缓缓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口水,混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从她嘴角滴落。
不只是她。
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流口水。
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看着近在咫尺的鲜肉,却因为某种无法逾越的屏障,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白玫浑身汗毛倒竖,他咬紧牙关,拽起瘫软的老太太,几乎是拖着她,跌跌撞撞地跟上小七。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些东西的目光如芒在背。
小七走到天台边缘,在锈蚀的铁栏杆旁停下。
那里有块稍微干净的水泥台面,他直接坐下了,背靠着栏杆,面朝着天台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像是要在这鬼怪环伺的天台上,睡一觉。
白玫傻了。
“小,小七……”他咽了咽,“咱们……就坐这儿?”
“嗯。”小七应了一声,眼睛没睁,“等时间到。”
“等什么时间?”
“三点三十三。”
白玫看了眼天色,暗紫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浑浊的云层缓缓滚动,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几点。
但他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在小七旁边坐下,把老太太也拽到身边。
老太太已经吓傻了,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全是破碎的祷文和哭腔。
坐下后,白玫才发现这个位置有多刺激。
正前方不到五米,就蹲着两个。
一个是没了下半身,用双手爬行的中年男人,腹部拖着一截腐烂的肠子,他自己还在不停的把肠子往里面塞,塞进去又掉出来,从那个烂掉的边缘,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流出黑红的血污。
一个是抱着自己头颅的小女孩,头颅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玫,白玫也看着她,突然,那双睁着的眼睛里竟流下血泪,瞳孔也变得暗红。
白玫只觉脑袋嗡的一下,有些发晕,心跳也加速了。
“别看她。”小七依旧闭着眼睛,但似乎能察觉到白玫的状况,他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小女孩浑身一僵,血泪凝固在脸上,她默默转过眼睛,不再直勾勾盯着白玫。
“坐我身边来。”小七说。
白玫的心跳平缓了一些,他绕过地上的水洼,挨着小七坐下。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已经烙在脑子里。
他攥着口袋里小七给的银色哨子和打火机,不知道是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是挨在小七身边,总之,也是稍微拉回一点理智。
时间在恐惧中变得异常缓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十分钟,耳边只有风声和老太太压抑的啜泣,还有那些东西喉咙里发出的贪婪的吞咽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玫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风停了。
那些吞咽声,呜咽声,也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看到,天台上所有的东西,全都跪下了。
不是自愿的,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倒。
它们趴伏在地,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身体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连抱着自己头颅的小女孩,都把那颗头恭恭敬敬地摆在面前,面朝同一个方向。
天台中央,那扇锈蚀的通风井盖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漆黑长袍,像中世纪医生那样,脸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鸟嘴面具。
面具的喙部尖锐弯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圆孔。
他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黄铜的,铁质的,银色的……大大小小几十把,随着他的动作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
管理员。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具上的眼睛缓缓扫过天台上的每一个东西,最后,停在了小七身上。
停顿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白玫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面具下的视线,不像在看一个玩家,更像在审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然后,管理员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他们走来。
长袍下摆拖过水泥地,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腰间的钥匙串随着步伐规律地响着,哗啦,哗啦,在死寂的天台上敲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他在小七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两米。
鸟嘴面具微微低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透过圆孔,盯着闭目养神的小七。
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像破旧金属片被按在地上摩擦:
“你……不该来。”
小七没睁眼,甚至没动一下,十分平静的开口:“管好你自己。”
白玫愣了愣。
管理员认识小七?还说他不该来?
什么叫不该来?这副本不是随机分配的吗?
“你们……认识?”白玫忍不住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管理员猛地转头,面具对准白玫。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他的瞬间,白玫感觉像有冰水从头顶浇下,四肢瞬间冰凉僵硬。
但只持续了一秒。
小七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很平淡,甚至没看管理员,只是看着前方虚空。
但管理员却像被无形的针扎到,猛地后退了半步,腰间的钥匙串发出一阵凌乱的碰撞声。
“交易。”小七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天台的气压都沉了一分。
管理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抬起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干瘦如柴,指向天台边缘的虚空。
“想离开……”他的声音依旧古怪,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用你们最深刻的记忆来换。”
“记忆?”白玫想起钢琴旁那张纸条,“怎么换?”
“我会打开一扇门。”管理员说,手指在空中虚划,“你们走进去,门会抽取一段记忆,必须是真实的、带有强烈情感的回忆,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皆可。但若记忆虚假,或情感不足……”
他顿了顿,鸟嘴面具转向那些趴伏在地的东西。
“就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白玫后背发凉,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父母早亡的悲伤?有,但太久了,痛感已经模糊。
被叔叔一家欺负的愤怒?有,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习以为常。
好像……没有什么强烈到足以交易的记忆。
他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挣扎着爬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我用老头的死来换!”
管理员点了点头,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空气像布匹一样被撕裂,露出一道漆黑的门,边缘泛着暗红色微光。
门内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进去。”管理员说。
老太太踉跄着走到门前,回头看了白玫和小七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她一咬牙,迈了进去。
身影被黑暗吞没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然后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门,像伤口愈合般,缓缓闭合,消失。
虚空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管理员腰间,多了一把小小的,银色的钥匙。
白玫手脚冰凉。
这就……没了。
连尸体都没有。
“该你了。”管理员转向白玫,鸟嘴面具下的视线冰冷如刀。
白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没有那种记忆,难道要现编?
可纸条说了,虚假的记忆会成为新的囚徒……
就在他绝望时,旁边的小七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白玫身前,挡在他和管理员之间。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高大的鸟嘴面具,声音平静无波:
“他的记忆,用我的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