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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扭曲的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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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黄昏般的光线正在迅速褪去,黑暗从每个角落爬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
黄毛扶着墙,大口喘气,肩上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胸口。
他盯着小七的背影,眼神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
这个人是怪物。
不害怕,不紧张,甚至在享受。
小七却在这时回过头,看向白玫,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橙黄色糖的玻璃纸,随手折成了一只小蝴蝶。
“还挺甜。”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刚逛完街。
然后把纸蝴蝶放进白玫手心。
“走了。”小七说,朝电梯方向走去,“该去地下室了。”
白玫看了看手心里的糖纸蝴蝶,抿了抿唇,把它揣在了口袋里。
“等等我!”他追了上去。
地下室的门嵌在一楼楼梯间后方的阴影里。
但此刻,那扇本该锁死的铁门,虚掩着。
一道约十厘米宽的缝隙,像一道咧开的黑色伤口,向外渗出浓重的血腥味。
那味道不仅仅是铁锈味,还混着一种甜腻的腥气,直冲鼻腔。
门缝里是纯粹的黑暗,一丝光也没有。
黄毛站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
他手里的罗盘已经不只是渗出黑色粘液,那些粘稠的物质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着老旧的水泥地。
指针不只是转动,而是痉挛般的疯狂抖动,敲击着表盘内壁,发出急促的脆响,像死神的秒表。
“门……开了……”黄毛的声音嘶哑破碎,“谁开的?用什么开的?!”
他猛地看向小七,又猛地看向那扇门,肩上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胸口中央,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区域剧痛。
白玫也僵在原地,纸条上写的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开门要活人的血
现在门已经开了,就说明,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进去了。
这么浓重的血腥味,里面的人,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他下意识地,往小七身后挪了半步。
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靠近小七,倒霉就消失,靠近小七,好像连恐惧都能淡一点。
小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白玫看见小七的耳廓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色。
下一秒,小七伸出手,握住了白玫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平稳。
“别怕。”小七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的让白玫感到安心,“跟紧。”
他说完,没有犹豫,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吱呀”
门完全敞开的瞬间,更浓烈的血腥味钻进白玫的鼻腔里,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从外面看的时候,里面是一片黑暗,但奇怪的是,当小七踏入那片黑暗时,门内墙壁上几盏老旧的应急灯,突然闪烁了两下,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了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
前方是一个向下的水泥楼梯,陡峭,布满灰尘和污渍。
墙壁上画着一些早已模糊的涂鸦,还有几道深深的印记,看起来像是爪痕。
小七率先走下楼梯,白玫被他牵着手腕,只能跟上。
黄毛在门口挣扎了两秒,眼看那黑暗像有生命般要吞噬过来,他终于惨叫一声,连滚爬爬地也冲下了楼梯。
楼梯不长,大约二十多级。
越往下,血腥味越浓,空气越潮湿阴冷。
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白玫紧紧跟着小七,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和脚步节奏,这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了一点。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一个不算大的地下空间。
惨白的应急灯光在这里更弱,只能勉强勾勒出大概轮廓。
堆满杂物的货架,废弃的锅炉设备,散落一地的工具和锈蚀的铁桶。
而正中央。
白玫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里立着一根粗壮的水泥柱,柱子上,用浸透血液的麻绳,吊着一个人。
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
她还穿着早上的衣服,但已经破烂不堪,浸满暗红。
她的双脚离地大约二十公分,脖颈被粗糙的绳索勒住,头无力地垂着,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最恐怖的是她的身体,苍白,干瘪,像被抽干了大部分血液和水分,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蜡纸般的质地。
但她还活着。
白玫看见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那颗垂着的头,非常缓慢,非常艰难地,抬了起来。
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眼镜早就不知去向,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是死灰般的颜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里面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她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白玫脸上,又缓缓移到小七脸上,最后扫过后面瑟瑟发抖的黄毛。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跑……”
“……快跑……”
她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下面……有……怪物……”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还在用尽力气让他们快跑。
话音刚落,地下室的深处,那片应急灯光照不到的绝对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水滴声。
紧接着,是拖拽重物的声音。
缓慢,沉重,一步一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黄毛手里罗盘的指针彻底崩断,表盘完全被黑色粘液覆盖。
他瘫软在地,肩上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脏位置蔓延。
白玫浑身冰凉,手腕却被小七握得更紧。
小七没有看那片正在靠近的黑暗,没有看濒死的女大学生,也没有看崩溃的黄毛。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白玫苍白的脸上,浅色的瞳孔在惨白灯光下,映出对方害怕却依然信任地望着自己的模样。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轻轻收紧了手指。
“没事。”
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在。”
小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热的镇石,稳稳压住了白玫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
那一瞬间,白玫恍惚了一下。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记不清的场景里,自己也用这样的语气,对什么人说过类似的话。
别怕,我在。
是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谁?
没等他想起来,地下室的黑暗深处,拖拽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许多个细小尖锐的声音,像是孩童呜咽,又像是争吵一般。
很快,应急灯惨白的光晕边缘,一个扭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陈建明。
又或者说,曾经是。
他身上的西装马甲还在,但已经被撑裂,布料下膨胀的躯体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沾满暗红污渍,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一只镜片碎裂,露出后面那只眼睛,瞳孔扩散,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
但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体。
从脖颈两侧,肩胛骨位置,鼓胀出七八个拳头大小的肉瘤。
那些肉瘤表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孩童头颅。
它们挤在薄薄的皮肤下,眼睛紧闭,嘴巴却在一张一合,发出那些细碎尖锐的呜咽和尖叫。
其中一颗肉瘤靠近锁骨位置,表皮已经破裂,一个湿漉漉的孩童头颅硬生生的钻了出来,细软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
它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饿!好饿!!”
紧接着,其他肉瘤里的头颅仿佛被唤醒,齐齐挣扎起来。
薄薄的皮肤被顶出一个个凸起,那些细小的手掌印从内部拍打着,想要破体而出。
七八个孩童的尖叫声在地下室狭窄空间里叠加,变成一种能穿透耳膜的恐怖音浪。
“啊啊啊啊!放我出去!”
“疼!好疼!!”
“妈妈!妈妈!!”
“血!要血!!”
白玫紧紧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像是有实体一般,从指缝钻进去,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身后的黄毛已经彻底崩溃,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耳朵,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肩上的青黑色在尖叫声中加速蔓延,已经爬过胸口,朝着心脏位置侵蚀。
混乱中,白玫感觉到一双手轻轻覆上了他捂住耳朵的手背。
是温热的触感。
然后,那双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手从耳边拉开。
“别捂。”小七的声音贴近他耳边,依旧平稳,“越捂,听得越清楚。”
白玫还没反应过来,小七已经松开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
“嘘。”
在这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地下室里所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那些从肉瘤里钻出来的正在尖叫的孩童头颅,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茫然的情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地下室。
只有应急灯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黄毛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
“很吵。”小七评价道,语气像在抱怨邻居家的狗叫。
然后,他向前走去。
白玫下意识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看着小七径直走向那个扭曲的怪物,脚步平稳,甚至带着点散步般的随意。
陈建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孩童头颅在肉瘤里疯狂扭动,想要尖叫,想要逃离,却发不出声音,挣脱不出。
他肿胀的躯体向后退缩,却因为太过笨重而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水泥柱上。
吊在那里的女大学生身体随之晃动,绳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七在陈建明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一米。
他微微仰头,看着那颗从锁骨肉瘤里钻出的孩童头颅。
那颗头颅正用纯黑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可怜。”小七轻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钥匙在哪儿?”小七问。
他没有特意看向谁,但陈建明知道,在问他。
陈建明伸出一只已经肿胀变形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下室更深处的黑暗。
那里堆着几个锈蚀的铁桶,后面隐约有道低矮的铁门。
小七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白玫身边。
“走了。”他说,“去拿钥匙。”
白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僵硬地点头,脚下发软地跟着小七朝铁桶方向走去。
经过水泥柱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吊在那里的女大学生。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小七平静走过的背影,和后方僵立如雕塑的扭曲怪物。
一滴混浊的泪,从她干涸的眼角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