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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枚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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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桶后面那道矮门,其实称不上是门。
就是几块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胡乱拼凑起来的挡板,用一根歪歪扭扭的铁丝钩着。
小七抬手扯断了那根铁丝。
挡板哐当一声向内倒去,扬起一片灰尘。
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勉强挤进门内,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白玫倒抽一口凉气。
门后是个比外面更小的隔间,最多五六平米,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具小小的骨架。
都是孩子的尺寸。
骨头已经发黄发黑,有些地方断裂残缺,但摆放得异常规整。
头朝同一个方向,手臂放在身侧,腿骨并拢。
像是某种残酷的仪式,又像是被细心安葬。
每具小骨架身上,都盖着烧焦的衣服碎片。
布料碳化蜷缩,紧贴在骨头上。
白玫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五楼那个温馨得过分的儿童乐园,想起张奶奶手腕上涂黑嘴脸的木头珠子,想起她破碎的哭声和那句对不起。
“这……就是那些长大了搬走了的孩子?”他的声音干涩。
小七没回答。
他已经走进隔间,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小骨架。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悬在一具骨架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静静看着。
黄毛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死死捂着胸口,青黑色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皮肤下像有活物在蠕动。
他盯着那些小骨架,嘴唇哆嗦着,突然转身对着外面干呕起来。
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嘶哑的咳嗽和眼泪。
“钥匙……”黄毛喘着气,声音嘶哑,“快找钥匙……我们得离开这儿……”
白玫强忍着不适,也走了进去。
他不敢踩到那些骨架,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目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在最里面那具小骨架,看起来比其他更小一些,可能只有三四岁。
他蜷缩的手骨里,握着什么东西。
半枚黄铜钥匙。
钥匙断得很整齐,从中间一分为二,断口陈旧,已经氧化发黑。
“只有半枚?”白玫蹲下身,但不敢去碰那具小骨架。
他抬头看向小七:“为什么不是完整的钥匙?”
小七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钥匙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另外半枚在管理员手里。”
“什么意思?”白玫愣住,“要我们去跟管理员抢?”
“交易。”小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根本没碰到什么,“用东西换。”
“用什么东西?”
小七没回答。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从那只小骨架的手骨里,拈起了那半枚黄铜钥匙。
钥匙离开手骨的瞬间,那具小骨架的头颅部位,突然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
白玫吓得往后一缩。
但什么也没发生,骨架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空洞的眼眶朝着天花板,像是在凝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七把钥匙握在掌心,转身走出隔间。
“走了。”他说。
爬回一楼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压抑。
那半枚钥匙揣在小七口袋里,黄铜的冰冷触感似乎能透过布料传递出来。
身后地下室的黑暗像有生命般追着他们,血腥味黏在衣服上、头发里,甩不掉。
楼梯间的铁门被重新关上,那声沉闷的哐当声像给某个噩梦画上暂时的句号。
他们临出来前,还把女大学生的尸体带了出来,现在放在铁门门口。
主要是白玫总觉得不应该放在那里面。
黄毛本来极力反对的,但小七也停下来,帮着白玫一起搬,黄毛没办法,只能妥协。
回到一楼走廊的时候,白玫才意识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得可怕。
一种仿佛掺杂了灰尘的暗红色,从狭窄的窗户透进来,把走廊染得像血洗过。
壁灯还没亮,整个空间陷在一种令人心慌的半明半暗里。
黄毛一出楼梯间就疯了似的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没有表,但他好像能感知时间。
他的脸色比在地下室时更难看,青黑色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皮肤下蠕动的痕迹更加明显。
“十八点……快十八点了……”他喃喃着,眼神涣散,“宵禁……宵禁要到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走廊深处的房间方向,又猛地看向小七和白玫,最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踉跄着后退两步。
“我……我先回房间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自便。”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凌乱,几次差点摔倒,但拼了命地朝电梯方向冲去,他的房间在307。
白玫看着黄毛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也有点发毛。
他转头问小七:“我们……也这么着急回去吗?”
小七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枚钥匙,闻言抬起头。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很柔和。
“不用急。”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时间够。”
“可规则说十八点后不能在外面……”
“规则说的是不要开门开窗。”小七把钥匙收进口袋,朝电梯方向走去,“没说不准从外面回房间。”
“……还能这么解释?”白玫赶紧跟上,心里吐槽这规则的漏洞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电梯停在一楼。
轿厢门缓缓滑开时,里面四面镜子映出他们疲惫的身影。
走进去,按四楼。
门合拢的瞬间,白玫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
“当——”
沉闷,悠长,像是从楼体深处传来的。
电梯开始上升。
紧接着是第二声。
“当——”
轿厢里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电路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每次灯光暗下去的瞬间,镜子里他们的倒影就会扭曲一下,或是多出重影。
白玫头皮发麻,下意识闭上眼睛。
“别看镜子。”小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第三声钟响。
“当——”
灯光彻底灭了。
不是闪烁,是彻底熄灭。
轿厢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电梯上升时钢索摩擦的细微声响。
黑暗里,温度骤降,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形的冰水浸透衣服,渗进皮肤。
白玫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轿厢里。
不止一个。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荡,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有孩童清脆的嬉笑,有女人温柔的哼唱,还有老人嘶哑的低喃。
冰冷的手指,擦过他的后颈。
白玫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
他本能地往旁边靠,靠到了小七身上。
小七身上很暖。
在这个阴冷得像冰窖的电梯里,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传递过来,像个小小的热源。
白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挎住了小七的胳膊。
抓紧了。
小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玫闭着眼,看不见。
但小七的耳廓,在黑暗里,一点点烧红了。
从耳尖开始,那抹红晕迅速蔓延到整个耳朵,甚至往脖颈延伸。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根拉到极致的弦。
电梯里的阴冷气息还在加剧,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乎要贴到耳边。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蹭过白玫的脚踝,他吓得一哆嗦,把小七的胳膊挎得更紧。
“小,小七……”他声音发颤,“这电梯……是不是不太对……”
小七没说话。
但白玫感觉到,被他挎着的那条胳膊,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电梯里的阴冷气息,骤然散去。
不是逐渐变暖,而是像有人突然关掉了冷气开关,温度在几秒内恢复正常。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蹭过脚踝的湿漉感消失了,后颈的寒意也褪去。
轿厢的灯光重新亮起,不再闪烁。
白玫感觉到温度回升,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
灯亮了,镜子也正常,什么都没有。
“……好了?”他迟疑地问,但手还没松开。
“嗯。”小七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到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四楼。
白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挎着小七,赶紧松手。
但手指松开时,他无意中碰到了小七的手背,烫得惊人。
“小七,你的手……”他疑惑地抬头。
小七已经先一步跨出电梯,背对着他:“走,回房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白玫赶紧跟上。
四楼的走廊,和白天截然不同。
壁灯惨白的光线下,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但几乎每扇门的门缝底下,都透出不同颜色的光。
猩红的,幽绿的,暗紫的,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有些门后传来压抑的哭泣,有些传来疯狂的笑,还有些传来持续不断的指甲刮挠木板的声音。
白玫心惊肉跳,下意识又想闭眼。
“别闭眼。”小七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很平静,“闭眼更危险。”
“……为、为什么?”
“闭眼,它们就知道你怕了。”
白玫硬着头皮睁大眼睛,紧跟着小七。
他能感觉到走廊两侧那些门后的东西在骚动,在注视,在蠢蠢欲动。
但很奇怪,没有哪个真的出来。
他们经过401时,那扇门的门板突然凸起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门缝底下的红光疯狂闪烁。
小七看都没看,径直走过。
凸起的门板瞬间平复,红光也黯淡下去。
经过403时,门缝下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在地面蔓延,朝着他们的脚边流过来。
小七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很随意的,用脚尖在那滩液体前轻轻点了点地面。
液体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迅速渗回门缝,一滴不剩。
白玫看得目瞪口呆。
加入俱乐部就是好,鬼都怕。
虽然没什么危险,但走到405门口时,他还是几乎要虚脱。
不是累,是精神紧绷到极点的疲惫。
小七拿出钥匙开门。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走廊尽头,那盏壁灯突然啪的一声炸了。
碎片飞溅,黑暗如潮水般从那头涌来。
黑暗里,响起无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朝着这边狂奔。
白玫头皮炸开,想也不想就往房间里冲。
小七站在白玫的门口,没动。
他侧过头,看向那片涌来的黑暗,浅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他走进白玫的房间,抬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
外面那些声音迅速远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拖走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天光,和白玫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小七走到窗边,拉上了那面脏兮兮的窗帘。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走廊的惨白光线。
“今晚别靠近窗户。”他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开窗。”
白玫咽了口唾沫:“……门外那些东西……”
“进不来。”小七说。
白玫短暂的放松下来,他太累了,惊吓过度后的疲惫像铅块一样压下来。
他摸索着爬到床上,拽过那床潮乎乎的被子裹住自己。
黑暗里,他听见小七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在椅子上坐下的细微声响。
“……小七,”白玫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谢谢你啊。”
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就在白玫以为小七不会回答时,黑暗里传来一句很轻的:
“睡吧。”
声音平静,却莫名让人安心。
白玫闭上眼,攥紧口袋里那个小七折的纸蝴蝶,在走廊外隐约的哭笑声和抓挠声中,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吸平稳后,坐在椅子上的小七缓缓睁开眼。
浅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很轻的说了一句:
“我的。”
然后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