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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干净的牙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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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咯吱……咯吱……咯吱……”
很有节奏,很慢,但持续不断。
像是什么人在用后槽牙狠狠研磨硬物,又像是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木头。
声音不响,却穿透力极强,在死寂的深夜里,一字不漏地钻进白玫的耳朵里。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走廊壁灯的惨白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那磨牙声还在继续,似乎离得不远,就在门外走廊的某个地方。
白玫头皮发麻,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他猛地坐起身,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小七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小七……”白玫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干,“你听见了吗?”
小七没回头,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吵醒你了?”
“那是什么声音?”白玫裹紧被子,磨牙声每响一下,他心跳就漏一拍,“听着像……像有人在啃骨头。”
“有人在吃东西。”小七说,语气平静:“不用管。”
“……吃什么东西能发出这种动静?”白玫忍不住追问。
小七沉默了几秒。
“饿极了的时候,”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什么都吃。”
这话让白玫后背一凉。
他不敢再问,只能缩在被子里,瞪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磨牙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停了。
但寂静更让人窒息,好在门外隐约又传来其他声音,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压抑的啜泣,还有轻微的啪嗒声,来来回回,在走廊里游荡。
白玫彻底睡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小七的方向。
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得笔直,像尊雕塑。
“……小七,”白玫憋不住,小声开口,“你睡了吗?”
“没。”
“那……聊聊天?”
小七没说话,但白玫听见椅子轻微转动的声音,他转过来了一点。
白玫来劲了,干脆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你们俱乐部,平时都干什么啊?是不是天天训练?学怎么对付这些玩意儿?”
黑暗里,小七似乎顿了顿。
“差不多。”他的回答很简短。
“那你们待遇肯定特好吧?”白玫想起黄毛的罗盘,“道具随便用?情报内部共享?进副本还有攻略?”
“……嗯。”
“你级别是不是特别高?”白玫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顶级俱乐部有什么圆桌会,深红之翼,你是不是那里的?”
小七沉默了更长时间。
“不算。”他说,声音有点含糊。
“不算是什么意思?”白玫不依不饶,“那就是比他们还厉害?隐藏大佬?”
这次小七没回答,但白玫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天色,似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凌晨了。
磨牙声没有再响起,但走廊里的其他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门开关的吱呀声,低声的交谈,还有湿抹布拖过地板的黏腻声响。
白玫越听越精神,干脆也不睡了,跟小七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问俱乐部的生活,问副本的经验,问游戏商店里有什么好东西。
小七的回答大多含糊,要么“嗯”“哦”,要么避重就轻。
但白玫不在意,他本来也就是想找人说说话,缓解一下紧绷的神经。
聊到后来,他自己都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小七说:“天快亮了。”
白玫强撑着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确实从暗红变成了灰白,虽然依旧浑浊,但好歹有了点清晨的样子。
他打了个哈欠,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咱们今天,是不是还得在这儿待一天?”他垮下脸:“不能刷牙不能洗脸,这也太埋汰了。”
小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等着。”他说,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开合的瞬间,白玫瞥见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但那些游荡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等了几分钟,门被重新推开。
小七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支没拆封的新牙刷,和一管牙膏。
白玫眼睛都直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房间。”小七把东西递给他。
“你房间连这个都有!”白玫接过牙刷,翻来覆去地看。
普通的软毛牙刷,包装完好,牙膏也是最常见的薄荷味,生产日期居然是今年的。
这副本里的时间线到底怎么回事?
但他没多想,惊喜已经冲昏了头:“谢了小七!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他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这次流出来的是浑浊但至少是透明的水,带着铁锈味,但勉强能用。
白玫拆开牙刷,挤上牙膏。
卫生间里那面蒙灰的镜子照不出清晰的人影,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也没在意,低头开始刷牙。
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扩散,刷掉了一夜的不适感。
白玫闭着眼,专注地刷着后槽牙,没注意到,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作和他并不完全同步。
他抬手,镜子里的手慢了半拍。
他转头吐泡沫,镜子里的头还保持着面朝前的姿势。
然后,当他再次低头漱口时,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朝着镜外白玫的后颈,一点一点伸过来。
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被打破。
那只手穿透了镜面,伸出镜子,朝着白玫毫无防备的后颈抓去。
指尖离皮肤还有不到一公分。
“刷完了吗?”
小七的声音突然从卫生间门口传来。
那只手猛地僵住,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镜子里。
镜面涟漪瞬间平复,恢复成蒙灰的模糊状态。
白玫吐掉最后一口水,抬起头,抹了抹嘴边的泡沫:“马上!”
他从镜子里看见小七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
“怎么了?”白玫回头问,“我脸上有东西?”
小七的视线扫过那面平静的镜子,又落回白玫脸上。
“没事。”他说,“该下楼了。”
收拾妥当,两人走出405时,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灭了。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久病之人的脸色。
空气里的霉味似乎淡了些,但多了一股像是消毒水又像是焚香的气味,说不出的怪异。
走廊空无一人。
昨晚那些游荡的声音,门后的骚动,全都消失了,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他们准备去昨天玩家聚集的一楼大厅,虽然陈建明已经死了,但昨天说好的,互相分享情报,就算没什么分享的,白玫也想看看其他人的状况如何了。
电梯下降时,白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七,黄毛昨天那样,他能撑过去吗?”
小七看着电梯门:“看他自己。”
“他肩上那伤,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白玫想起那些蔓延的青黑色,“有没有办法治?”
“有。”小七说,“但代价很大,他是被标记了。”
“什么代价?”
小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眼睛在电梯灯光下显得很透彻。
“有些东西,”他说,“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
他们走出去,径直朝昨天玩家集合的大厅方向走。
走廊里依旧空荡,壁灯没亮,只有窗外灰白的天光提供着勉强能视物的照明。
拐过那个弯,看到大厅,,白玫愣了一下。
没有人。
昨天那些沙发还摆在原地,壁炉依旧熄着火,茶几上的搪瓷果盘还在,里面的苹果甚至看起来更新鲜了,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还没来?”白玫环顾四周,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是我们来太早了?”
小七已经走进大厅,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沙发底下,壁炉后面,甚至那几盆装饰用的绿植后面,都没有人。
他走到茶几旁,伸手碰了碰果盘里的苹果,指尖传来新鲜的触感。
“不对。”白玫也跟过来,眉头皱起,“就算没到齐,至少也该有一两个人吧?黄毛昨天那么急着回房间,按理说今天应该最早到才对……”
他话音未落,大厅另一侧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两人同时转头。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小七朝那边走去,白玫赶紧跟上,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走廊连接着大厅和另一侧的办公区,此刻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白玫眯起眼,看清了,是一副金丝眼镜。
镜片碎裂,镜腿扭曲,孤零零地躺在地砖中央,上面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
是昨天那对老夫妇里面那个老头的眼镜,昨天他没有把眼镜戴上,只是别在上衣口袋里,白玫还多看了两眼。
小七蹲下身,没碰那副眼镜,只是盯着它看。
几秒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上边的牌子写着:管理员办公室。
门缝底下,渗出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新鲜的血。
白玫喉咙发干:“他们……是不是都……”
“不一定。”小七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但这里不能待了。”
“为什么?”
小七没解释,只是转身往回走,白玫不敢多问,赶紧跟上。
经过那副眼镜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碎裂的镜片上,倒映出他身后走廊的景象。
空荡荡的。
但镜面角落里,有一小块模糊的轮廓,像是人影,贴在墙壁上,正缓缓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转过头来。
白玫头皮炸开,几乎是跑着冲出走廊。
回到大厅时,小七已经站在电梯口,按下了按钮。
“我们去哪儿?”白玫喘着气问。
电梯门滑开,小七走进去,等白玫跟进来后,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顶楼。
“找地方等。”小七说,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等今晚。”
“等今晚,干什么?”
电梯开始上升,四面镜子映出白玫凝重的表情。
小七看着镜子里白玫紧张的脸,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等管理员出现。”
“然后,把钥匙的另一半,”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