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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狱 无 ...

  •   九幽寒牢最深处,本不该有声音。
      守在此处三十年的哑仆,一直这么认为。直到此刻。
      他正用那双枯树皮般的手,擦拭着牢壁上凝结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霜花,动作缓慢得像是时间本身。然后,他听见了“咔”的一声。
      很轻,轻得像冰层下鱼吐的一个泡。
      哑仆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转向牢房中央——那里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玄冰柱,柱身上缠绕着九根乌黑锁链,每一根都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锁链尽头是九根深深钉入冰柱的“锁龙钉”。钉身没入之处,冰柱表面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脉络,像活物的血管。
      而现在,那根号称万年不化的“镇狱玄冰”,表面绽开了一道裂缝。
      哑仆的呼吸凝滞了。他认得这道裂缝——十年前,那个女人被九钉穿骨锁入冰柱时,冰面光滑如镜。五年前,第一道细纹出现,只有发丝粗细。三年前,裂缝蔓延至三寸。而此刻,这道裂缝已经像蛛网般扩散,几乎覆盖了整根冰柱的三分之一。
      冰柱内,那个被钉穿琵琶骨、肩胛骨、四肢关节的白衣女子,低垂的头颅,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哑仆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踉跄后退两步,脊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想喊,但三十年没说过话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冰柱内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哑仆看见了光。
      不是烛火的光,不是天窗透下的微光,而是从她眼中流淌出来的、实质般的清辉。那光很淡,淡得像冬夜雪地上映出的月色,却让整个地牢亮如白昼——不,是比白昼更刺眼,因为所有光都凝聚在她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一轮朦胧的光晕。
      然后,冰柱开始龟裂。
      不是继续开裂,是“蒸发”。
      从她身体接触冰面的位置开始,万载玄冰无声无息地化为白雾。不是融化,是直接升华,仿佛冰的存在本身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否定、抹除。白雾升腾,缭绕,在她周身盘旋,渐渐凝成一片片……雪花。
      雪花飘落时,锁链开始崩断。
      第一根锁链是从钉入她右肩的那枚锁龙钉处断裂的。乌黑的链环没有发出金属崩裂的脆响,而是像风化的朽木般,一寸寸化为黑色粉末,簌簌落下。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九根锁龙钉依次从冰柱中退出,钉身褪去乌光,露出锈蚀般的暗红,最后“叮叮当当”掉落在地,碎成一地铁屑。
      哑仆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女子从冰雾中缓缓站起。
      她的白衣很旧,洗得发灰,袖口和下摆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站得很直,仿佛那十年穿骨之刑、玄冰封禁,只是拂过肩头的一缕风。
      然后,她抬起了左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哑仆的心脏几乎停跳——因为他看见,女子左手五指虚握的掌心上方三寸,凭空凝出了一柄剑。
      一柄完全由光凝成的、三尺七寸的长剑。剑身透明,内里流淌着细雪般的纹路,没有剑格,没有剑柄,只是一段纯粹的光。它悬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但哑仆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递一寸,自己的头颅就会和身体分离——不是被斩断,是“消失”,像那些玄冰一样。
      女子没有看他。她侧过头,看向地牢唯一的出口方向。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很清瘦,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锋削成。
      “十年了。”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低哑,像许久未用的琴弦,“他们还留着这地方。”
      这句话不是问哑仆的,像是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的刹那,地牢厚重的玄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七八个,脚步沉实,都是练家子。为首那人的气息,哑仆认得——是镇守寒牢的两位长老之一,“铁掌”岳千山,修为已至抱山境中期,一双铁掌开碑裂石,十年前曾亲手将一枚锁龙钉钉入这女子的肩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里面的动静不对劲。”岳千山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如闷雷,“老周,你听见没?冰裂的声音。”
      另一个苍老声音回应:“怕是那女人终于撑不住,玄冰要提前融了。门主吩咐过,若她身死,需立即取出剑胎碎片……”
      “开门。”岳千山下令。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厚重的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刺目的光从门内涌出,照亮门外几张惊愕的脸。
      岳千山站在最前,他今年六十三岁,身材高大,双掌布满老茧。此刻,他眯着眼看向牢内,瞳孔骤然收缩——
      冰柱不见了。锁链不见了。只有满地黑色粉末和铁屑,还有一个站在光晕中的白衣女子,以及瘫坐在墙角的哑仆。
      “你……”岳千山只说出一个字。
      女子动了。
      她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反手向后一挥。
      那柄悬在她左手掌心上的光剑,无声无息地飞出,快得像一道错觉。它没有斩向岳千山,而是绕了一个极小的弧线,从岳千山左侧三寸处掠过,刺入他身后那名“老周”的咽喉。
      老周是寒牢另一位镇守长老,“毒心书生”周慕白,抱山境初期,擅使毒针暗器。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喉间一凉,低头看去时,看见自己的喉咙处开了一个透明的窟窿,没有血流出来,因为窟窿边缘的血肉和骨骼,都在瞬间“蒸发”成了淡红色的雾气。
      周慕白睁大眼睛,向后倒下。尸体落地时,喉咙的窟窿才缓缓渗出一点暗红。
      岳千山浑身汗毛倒竖。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但这样诡异的死法……那不是武学,是妖术!
      “退!”他暴喝一声,双掌瞬间泛起铁灰色光泽,正是成名绝技“铁衣掌”催到极致的征兆。同时他脚下发力,身形向后暴退三丈,直抵走廊尽头。
      但光剑没有追他。
      它停在半空,剑尖微转,指向剩下的六名寒牢守卫。那六人都是闻风境、听雨境的好手,此刻却像被冻住的鱼,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女子终于转过身,看向岳千山。
      她的脸完全露在光中。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但她的眼睛——岳千山对上的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北原深处万年不化的冰川,平静,寒冷,空无一物。
      “岳千山。”女子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十年前,你钉我第一钉时,说过一句话。”
      岳千山喉咙发干。他当然记得。那天,他将烧红的锁龙钉对准她的肩胛,冷笑着说:“苏寂雪,这一钉下去,你这辈子就废了。要怪,就怪你信错了人。”
      “我记得。”岳千山咬牙,铁衣掌劲遍布全身,“苏楼主,当年各为其主,奉命行事。如今你既脱困,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寂雪抬起右手,食指对着他,轻轻向下一压。
      不是劈,不是斩,是“压”。
      岳千山只觉得头顶上方百丈的山岩突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整个地牢上方的山体重量,被某种力量牵引、凝聚,化作一只无形巨手,轰然拍落!
      “噗!”
      岳千山连掌都没来得及抬起,整个人就被压趴在地。不是被击倒,是像被钉进地面的木桩,双膝砸碎石板,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七窍同时喷血。他试图运转抱山境的真元抵抗,但真元刚提起,就被那股力量蛮横地碾碎、拍散。
      三息。仅仅三息,这位抱山境中期的铁掌长老,就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深深嵌入地面三尺。
      剩下的六名守卫,彻底崩溃了。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拔刀自刎——但他们的动作都停在了中途。
      因为光剑动了。
      它化作六道流光,几乎同时穿过六人的心脏。没有声音,没有血迹,六具尸体保持着前一瞬的姿态,僵立片刻,然后软软倒下。每个人的心口,都有一个透明的、边缘光滑的窟窿。
      地牢重归寂静。
      苏寂雪收回手,光剑消散成点点星辉,融入她周身的清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旧白衣,皱了皱眉。
      然后,她走到哑仆面前。
      哑仆还在发抖,牙齿格格打颤。他看见那双素白的、没有穿鞋的脚停在自己眼前,再往上,是沾着血污的衣摆。
      “你守了我十年。”苏寂雪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每日擦拭冰壁,三日一换烛火,五年偷偷在我脚边放过三次干粮——虽然我吃不到。”
      哑仆愣住了,抬起头。
      苏寂雪蹲下身,与他对视。她的眼睛近看更冷,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缓和。
      “你本不必如此。”她说,“寒牢守卫换过三批,只有你留了下来。为什么?”
      哑仆张了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指向自己喉咙,拼命摇头,又指向苏寂雪,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的动作。
      苏寂雪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食指轻轻点在他喉结下方三寸处。
      一股温凉的气流涌入哑仆喉咙。他感到堵塞了三十年的某处关窍,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挑开,接着是火烧般的刺痛。
      “呃……啊……”他尝试发声,起初只是气音,然后渐渐凝聚成模糊的字眼,“楼……主……”
      “你能说话了。”苏寂雪收回手,“现在回答我。”
      哑仆大口喘息,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他伏地磕头,额头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人……小人原是北原……雪衣楼外门杂役……”他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三十年前……楼主救过小人一家性命……后来楼主遭难……小人无能……只能求来看守寒牢……想着……想着或许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
      苏寂雪静默片刻。
      “起来吧。”她说,“跟我走。”
      哑仆愕然抬头:“走?去……去哪儿?”
      苏寂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地牢墙边,伸出食指,在布满霜花的石壁上缓缓划动。指尖所过之处,霜花消融,石屑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粗糙的岩面。
      她在写字。
      哑仆爬起来,凑近看。只见石壁上留下七个字,每个字都深透石壁三寸,笔画凌厉得像剑锋刻出:
      十年风雪,该清算了。
      写完最后一笔,苏寂雪收回手,转身朝地牢出口走去。
      “回北原。”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平静依旧,却让哑仆浑身一颤。
      “回雪衣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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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频武侠权谋天花板,看真无敌女主如何整顿整个江湖与朝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