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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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的雪，下起来是没完没了的。
马车碾过官道时，轮子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拉车的两匹黑马鼻孔喷着白气，马背上结了一层薄冰。驾车的是个裹着厚厚皮袄的老汉，他缩着脖子，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车厢，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畏惧。
车厢里，苏寂雪闭目养神。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素白的宽袍，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穿在她身上，莫名有种清贵气。哑仆——现在该叫他老余——蜷坐在车厢角落，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苏寂雪那件旧衣。他不敢说话，只偶尔偷看女主人的侧脸。
离开九幽寒牢已经七日。那日苏寂雪带着老余走出地牢时，守在外围的几十名幽冥殿外围弟子，没一个敢拦。他们看见满地尸体，看见被拍进地里的岳千山，看见石壁上那七个字，再看见那个赤足踏雪而出的白衣女子，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
苏寂雪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马厩，牵了两匹马，一匹自己骑，一匹给老余。然后她就这么走了，不急不缓，像在散步。
七日后，他们进入北原地界。越往北，风雪越大，人烟越稀。到了第八日正午，马车停在一座小镇外。
“客官，前面就是‘白水镇’了。”驾车老汉搓着手，哈着白气，“再往北走五十里，就是……就是‘那个地方’。小的实在不敢往前了，您看……”
苏寂雪睁开眼，撩开车帘。
车外是白茫茫一片天地，远处的山峦隐在雪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都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
她下了车，赤足踩进雪地。雪很深，没到她脚踝，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雪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风吹过的痕迹。
老余赶紧抱着包裹跟下来，掏出几块碎银递给车夫。车夫连连摆手：“不敢收不敢收！女侠您一路平安就好！”说完调转车头，鞭子抽得马匹嘶鸣，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寂雪没理会。她看向小镇北方，目光似乎穿透风雪，落在那片连绵的冰川山脉上。
“楼主，咱们……”老余小心翼翼地问。
“歇脚。”苏寂雪说，“等一个人。”
她朝镇里走去。老余连忙跟上。
白水镇只有一家客栈，叫“风雪居”，门脸破旧，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迷迷糊糊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赤着脚，身上落着雪，眉眼清淡得像画里的人。她身后跟着个佝偻老头，抱着包袱，冻得瑟瑟发抖。
“住店。”苏寂雪开口。
掌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堆笑：“哎哟，客官快请进！这天寒地冻的……您要几间房？”
“一间上房，一间通铺。”
“好嘞！上房一天二十文，通铺五文……”
话没说完，老余已经掏出铜钱放在柜台上。掌柜收了钱，从身后取下一把钥匙：“二楼左手第一间。热水得现烧，您稍等……”
“不必。”苏寂雪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老余对掌柜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掌柜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细长的竹管，拔掉塞子，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雪归，已至白水镇。
掌柜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低声自语：“十年了……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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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上房比想象中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个炭盆，盆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苏寂雪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水。水是冷的，她也不在意，慢慢喝了一口。
老余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坐。”苏寂雪说。
老余犹豫了一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楼主，您刚才说等人……是等谁？”
“风不语。”苏寂雪说。
老余浑身一震：“风……风总管？他还……还活着？”
十年前雪衣楼遭逢大难，楼主苏寂雪被擒，楼中高手死伤殆尽，据传连大总管风不语也死于那场围杀。老余一直以为，雪衣楼早已不复存在。
“他若那么容易死，就不是风不语了。”苏寂雪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话音才落，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紧不慢，三声，停一下，又两声。
掌柜的声音传来：“客官，有位先生找您。”
苏寂雪没动。老余看了看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青衣，布鞋，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伞面还滴着雪水。这人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眉眼温和，像个教书先生。但老余看见他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风……风总管……”
风不语微笑点头：“老余，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温润，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他看向屋内，目光落在苏寂雪身上。那一瞬，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欣慰，苦涩，释然，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愧疚。
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然后整了整衣襟，单膝跪地。
“雪衣楼总管风不语，恭迎楼主归来。”
跪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苏寂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吧。”她说。
风不语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在桌边坐下。老余连忙给他倒水，手还在抖。
“十年了。”风不语接过水杯，却没有喝，“楼主受苦了。”
“还好。”苏寂雪语气平淡，“你呢？这十年在做什么？”
“重建雪衣楼。”风不语说，“当然，是在暗处。明面上，雪衣楼十年前就灭了，现在北原最大的势力是‘寒冰盟’，盟主司徒冷，抱山境巅峰，据说背后有中州某个皇子支持。”
“萧景宸。”苏寂雪说。
风不语点头：“七皇子萧景宸，十年前围杀的主谋之一。寒冰盟是他插在北原的棋子，目的有三：一是监视雪衣楼旧址，二是控制北原商路，三是……”他顿了顿，“寻找‘那东西’。”
苏寂雪眉梢微动：“先天剑胎？”
“正是。”风不语压低声音，“当年他们围杀楼主，就是为了您体内的先天剑胎。但剑胎与您魂魄相融，强取只会玉石俱焚。所以他们设下九幽寒牢，以九根锁龙钉封住您修为，又以镇狱玄冰延缓您生机流逝，想用十年时间，慢慢将剑胎剥离。”
“可惜他们算错了两件事。”苏寂雪说。
“第一，他们低估了剑胎与您的契合度。第二……”风不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他们低估了您本身。”
苏寂雪不置可否。她转动手中的粗瓷杯，看着杯壁上粗糙的纹路。
“雪衣楼现在有多少人？”
“核心十三人，就是当年的‘风雪十三卫’。”风不语说，“他们都没死，十年前我用了些手段，让他们假死脱身。现在分散在北原各处，有的在寒冰盟做卧底，有的在商队做护卫，还有两个……在雪衣楼旧址，守着那座空楼。”
“十三卫首领是谁？”
“还是雪十三。”风不语说，“那丫头性子倔，死活不肯离开北原，这十年一直藏在冰川下的暗窟里，每隔三日回楼里打扫一次。她说，等楼主回来时，楼里不能有灰。”
苏寂雪沉默片刻。
“告诉她，我回来了。”
风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
“另外，”苏寂雪抬起眼，“我需要一把剑。”
“楼主的佩剑‘忘川’，当年被夺走后，镇压在东临关剑冢。”风不语说，“剑冢由蓬莱盟高手看守，守将是云沧澜，抱山境中期，擅使长戟。他兄长云沧海，是蓬莱盟主，抱山境大圆满，据说已摸到窥天境门槛。”
“东临关……”苏寂雪想了想，“离这里八百里。”
“楼主打算亲自去取？”
“嗯。”苏寂雪站起身，走到窗边，“顺便，试试这十年的雪，还锋不锋利。”
风不语也站起来：“属下陪您……”
“不必。”苏寂雪打断他，“你留在这里，做三件事。”
“请楼主吩咐。”
“第一，联络十三卫，三日后，我要在雪衣楼见到他们所有人。”
“第二，查清楚寒冰盟和萧景宸的具体往来，包括人员、资金、物资。我要知道北原每一寸雪下面，埋着多少钉子。”
“第三，”苏寂雪转过身，看着风不语，“查幽冥殿。”
风不语瞳孔一缩。
“楼主怀疑……”
“九幽寒牢是幽冥殿的产业。”苏寂雪说，“守牢的岳千山和周慕白，身上有幽冥殿的‘九幽印记’。十年前围杀我的人里，除了萧景宸、玄玑子、蓝蝶衣，还有第四方势力——就是幽冥殿。”
她顿了顿：“而幽冥殿的殿主，至今无人知晓其真面目。”
风不语神色凝重：“属下明白。只是幽冥殿行踪诡秘，恐怕需要时间……”
“无妨。”苏寂雪说，“慢慢查。有些账，一笔一笔算。”
她说完，看向老余：“你跟我走。”
老余连忙站起来：“是，楼主！”
风不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楼主，取剑之后，您下一步打算……”
苏寂雪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片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
“中州有个天机宴，是不是快开了？”
风不语一愣：“是，半月后，在中州皇城‘观星台’。天下各大势力都会派人参加，名义上是论武会友，实则是划分利益、刺探虚实。楼主您……”
“发帖。”苏寂雪说，“雪衣楼苏寂雪，会去。”
风不语深吸一口气：“楼主，天机宴是龙潭虎穴。萧景宸、玄玑子、蓝蝶衣，还有蓬莱盟、漠北城、万毒谷的人都会到场。您刚脱困，修为恐怕尚未完全恢复，此时现身，是否太过……”
“冒险？”苏寂雪接过话，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雪地上掠过的影子，“风不语，你忘了我是谁。”
风不语怔住。
“十年前，我能一剑断江，掌压三朝。”苏寂雪看着窗外漫天风雪，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剑，“十年后，这天下——”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依然要跪。”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掠出，如一片雪花融入风雪，转瞬消失不见。
老余愣了一瞬，赶紧追到窗边，却只看见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人影。
风不语站在屋里，许久未动。直到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他才回过神，低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
“是啊……”他喃喃自语，“我怎么忘了。”
“您可是苏寂雪。”
他转身，对还趴在窗边张望的老余说：“收拾东西，我们回楼。”
“可是楼主她……”
“楼主去取剑了。”风不语说，“而我们，得在她回来之前，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他推开房门，走下楼梯。掌柜还站在柜台后，见他下来，恭敬地低下头。
“通知下去。”风不语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润，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雪衣楼，重开了。”
掌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是！”
风不语走出客栈，撑开油纸伞。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
他抬头看天，轻声说：
“这北原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