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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漠北之约     天 ...

  •   天机宴结束第七日,漠北,孤烟大漠。

      这里的沙是血红色的。传说是上古神魔之战时,神血浸透三千里沙海,从此这片沙漠永呈暗红。日头正烈,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起伏的熔岩之海。

      大漠中央,有一座孤峰。

      说是峰,其实更像一根从沙海中刺出的石柱,高百丈,粗十丈,通体漆黑如墨。石柱顶端平坦如台,方圆不过三丈,却是在这无边沙海中唯一的立足之地。

      此刻,石台上站着两个人。

      苏寂雪依旧白衣素净,赤足立在滚烫的黑色岩石上,足下却凝出一层薄霜,隔绝了高温。她腰间悬着忘川剑,剑柄素白绸带在热风中纹丝不动。

      对面三丈外,站着拓跋烈。

      这位漠北刀魁今日没穿兽皮袄,换了一身暗红色劲装,长发以铜环束在脑后,露出额角一道狰狞的刀疤。他腰间悬着那柄名震天下的弯刀“大漠孤烟”,刀未出鞘,刀鞘上镶嵌的七颗血色宝石却在烈日下泛着妖异的光。

      两人之间,摆着一坛酒。

      酒坛是粗陶所制,坛口泥封已开,浓烈的酒香混着沙土气息弥漫开来。拓跋烈盘膝坐下,拍开泥封,抱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他虬髯流淌,滴在滚烫的岩石上,“嗤”地蒸腾起白气。

      “痛快!”他放下酒坛,抹了把嘴,将酒坛推向苏寂雪,“十年了,这坛‘烧刀子’我埋了十年,就等今天。”

      苏寂雪没有接酒。她看着拓跋烈,看了三息,忽然问:“十年前那场围杀,你为何没去?”

      拓跋烈笑容一僵。

      半晌,他叹了口气:“老子去了,但没进阵。”

      “为何?”

      “因为看不惯。”拓跋烈抓起一把滚烫的沙,任由沙粒从指缝流淌,“四个打一个,还下毒布阵,断后路——这他娘的不是江湖规矩,是下三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老子在阵外站了一夜。看见你中剑,看见你中毒,看见你被九根锁龙钉钉进玄冰柱。老子想冲进去,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老子身后,是三万漠北儿郎的性命。萧景宸说,我若插手,就发兵踏平漠北城。”

      石台上陷入沉默。

      只有热风卷着红沙,拍打在黑色石柱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良久,苏寂雪终于开口:“所以你今天约我,是来还债?”

      “是。”拓跋烈站起身,解开腰间弯刀,“啪”地将刀连鞘插在两人之间的岩石上,“十年前我袖手旁观,欠你一条命。今天,我还你。”

      他退后三步,拔出弯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整座石台的温度骤降。不是凉,是刺骨的寒。刀身狭长微弯,呈暗银色,刃口一线血红,像凝固的晚霞。刀柄裹着褪色的兽皮,皮上浸透多年血渍,已辨不出本色。

      “此刀‘大漠孤烟’,长三尺三寸,重七斤九两。”拓跋烈横刀在前,“随我四十年,饮血一千三百七十九人。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骤然爆发。

      不是内力外放,是整片沙漠的“势”被他引动。脚下沙海翻涌,无数红沙腾空而起,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高达百丈的沙暴龙卷。龙卷中隐现刀光,每一粒沙都如一柄微小的刀,旋转、碰撞、嘶鸣。

      漠北刀道至高境界——大漠孤烟直!

      “请苏楼主——试刀!”

      话音落,刀已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但这一刀劈下时,整片沙漠都为之震颤。沙暴龙卷随刀势前冲,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刀罡,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热浪被一分为二,露出后面澄澈到诡异的天空。

      这一刀,已无限接近“道”的层次。

      是拓跋烈四十年刀道修为的极致,是他对十年前袖手旁观的愧疚,是他身为漠北刀魁的骄傲——全都融在这一刀里。

      苏寂雪没有拔剑。

      她甚至没有动。

      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对着那劈天斩地而来的血色刀罡,轻轻一点。

      指尖触到刀罡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拓跋烈看见了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道百丈血色刀罡,从刀尖开始,一寸寸“褪色”。不是崩碎,不是消散,是像褪色的画卷,血色褪去,露出后面透明的、琉璃般的本质。褪色蔓延得极慢,慢到拓跋烈能看清每一寸刀罡如何从“有”到“无”,如何从“实”到“虚”。

      三息。

      三息之后,百丈刀罡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热浪重新合拢,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掀起漫天红沙。

      拓跋烈站在原地,弯刀还保持着下劈的姿态。刀身上那线血红黯淡了三分,刀柄兽皮寸寸龟裂,化作飞灰飘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震天动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好!好一个苏寂雪!”他收起弯刀,重新盘膝坐下,抱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十年前你若是这般境界,那四个杂碎连你衣角都碰不到。”

      苏寂雪终于坐下,接过酒坛,也喝了一口。

      酒极烈,入喉如刀割。但她面不改色,只轻轻放下酒坛:“你的刀,已摸到‘道’的门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心中有愧。”苏寂雪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刀,本可以更强。但你出刀时,犹豫了三毫。”

      拓跋烈浑身一震。

      三毫,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够。但他自己知道,出刀的那一刻,他确实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全力出手,是犹豫这一刀之后,该如何面对十年前那个袖手旁观的自己。

      “刀道至诚,心诚则刀利。”苏寂雪说,“你心里有疙瘩,刀就永远差一线。”

      拓跋烈沉默良久。

      终于,他摘下腰间一块暗金色令牌,放在两人之间。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大漠孤烟图,背面是一个古篆“令”字。

      “大漠金令。”拓跋烈说,“持此令者,可号令我漠北三万刀客一次。无论何事,无论何时。”

      他将令牌推向苏寂雪:“十年前欠你的,今天还了。”

      苏寂雪看着令牌,没有接。

      “你可知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

      “知道。”拓跋烈咧嘴一笑,“你要杀人,很多人。天机宴上你要北原百里疆域,不是真的要地,是要一个开战的理由——你要告诉天下,雪衣楼回来了,而且比十年前更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萧景宸、玄玑子、蓝蝶衣、云沧海,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幽冥殿……你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你还要把漠北扯进来?”

      “不是漠北扯进来,是老子个人欠你的。”拓跋烈抓起令牌,硬塞进苏寂雪手中,“三万刀客随你调遣一次,这是老子的私令,与漠北城无关。用完了,咱们两清。”

      苏寂雪握着还带着体温的令牌,看了片刻,终于收进袖中。

      “好。”她说,“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拓跋烈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口酒:“痛快!来,喝酒!今日只论刀酒,不论恩怨!”

      两人对饮。

      一坛烧刀子很快见底。拓跋烈又不知从哪摸出两坛,拍开泥封。烈日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血红色的沙海上。

      酒过三巡,拓跋烈忽然问:“你接下来要去南疆?”

      苏寂雪点头:“蓝蝶衣在万毒谷炼‘万尸蛊’,不能让她成事。”

      “那娘们邪门得很。”拓跋烈皱眉,“十年前她下毒的本事就防不胜防,现在只怕更厉害。要不要老子派几个人……”

      “不必。”苏寂雪说,“我一人足矣。”

      拓跋烈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老子真好奇,你这身修为到底是怎么练的。十年前你就已是烟雨七重天,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苏寂雪抬起了头,看向南方天际。

      那里,有一线极淡的绿雾,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但以他们的目力,能看清那绿雾正在缓缓扩散,所过之处,飞鸟坠地,走兽僵毙。

      “蛊瘴。”拓跋烈脸色一沉,“蓝蝶衣已经开始炼蛊了。这范围……至少需要三千活人做蛊引。”

      苏寂雪站起身。

      “我该走了。”

      拓跋烈也起身,将最后半坛酒一饮而尽,酒坛摔碎在岩石上:“保重。需要帮忙时,捏碎令牌,老子三天内必到。”

      苏寂雪点头,纵身跃下百丈石台。

      白衣在血红色的沙海上飘飞,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远方。

      拓跋烈站在石台边缘,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沙海,大漠陷入黑暗,他才低声自语:

      “要变天了。”

      他拔出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这一次,老子不会再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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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频武侠权谋天花板,看真无敌女主如何整顿整个江湖与朝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