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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鸣阁夜话   子时的 ...

  •   子时的皇城,是没有月亮的。
      不是真的没有,是被那片连绵百里的宫墙檐角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只剩些惨白的光斑,像打碎的玉。巡更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来,三慢一快,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荡出回音,又被夜风吹散。
      凤鸣阁不在宫里。
      它在皇城西侧,倚着一片不大的竹园。园子没有围墙,只用青石垒出矮矮的界,石上生满墨绿的苔。竹是湘妃竹,竿上点点泪斑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听得风过时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阁分三层,顶楼亮着灯。
      灯是琉璃罩的宫灯,光透过罩子滤成柔和的暖黄,映在窗纸上,描出两个人影。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斜倚着,都静默着,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个灯花。
      楼下,老余蹲在石阶上打盹,怀里还抱着那个粗布包袱。叶清弦站在竹影里,抱着琴,眼睛望着阁顶那点光,一眨不眨。
      她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风有些凉,她紧了紧衣襟,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
      “铮——”
      极轻的一声,却惊动了暗处的人。
      两道黑影从竹丛中闪出,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去路。是两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腰佩短剑,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姑娘,”左边那个开口,声音低沉,“阁上在议事,请勿出声。”
      叶清弦点头,将琴抱得更紧些。
      右边那个打量她几眼,忽然问:“你是南岭琴宗的人?”
      “是。”
      “莫问弦的弟子?”
      叶清弦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对方。
      那女子却不再多说,只是退后一步,重新没入竹影。另一个也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清弦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清弦,若有一日你见到凤鸣阁的人,不必怕。她们……是为数不多还记着‘规矩’的人。”
      规矩。
      什么规矩?
      她正想着,阁顶的灯,忽然熄了。
      ---
      阁内,烛火熄灭的刹那,苏寂雪睁开了眼。
      不是适应黑暗,是她根本不需要光。十年寒牢,她早已习惯在绝对的黑暗中视物,甚至看得比白昼更清晰——因为黑暗会褪去所有伪装,只留下最本质的轮廓。
      萧月明还坐在对面。
      这位长公主殿下换下了白日那身威严的玄黑凤纹宫装,只着一件素青色常服,长发未绾,松松披在肩头。没了冠冕的压制,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韵反而更加迫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虽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轻视。
      “苏楼主,”萧月明开口,声音比白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天机宴上,你为何不直接杀了萧景宸?”
      苏寂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阁内没有侍女,没有护卫,只有她们两人。这很不合常理——以萧月明的身份,就算密会,也该有至少三名以上的心腹在侧。但她偏偏一个都没带。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极度自信,自信到认为在这凤鸣阁中,无人能威胁她;第二,她要谈的事,连最信任的人都不能知道。
      “杀他,容易。”苏寂雪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但杀了他,谁去牵制玄玑子?谁去制衡云沧海?谁去应付幽冥殿?”
      她顿了顿:“你?”
      萧月明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的笑,是带着锋利棱角的、近乎讥诮的笑。
      “苏楼主果然看得明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萧景宸不能现在死。他死了,玄玑子会立刻扶植九皇子上位——那孩子今年才八岁,好操控。到时朝局彻底落入玄玑子之手,你我都会很麻烦。”
      苏寂雪也站起来,走到另一扇窗前。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皇城那片连绵的宫殿。夜色里,那些飞檐斗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大地上,等待着择人而噬的时机。
      “你想要什么?”苏寂雪问。
      “皇位。”萧月明答得干脆,“我父皇子嗣十三,活到成年的只有五个。老大早夭,老二痴傻,老五常年卧病,老九年幼。有能力争位的,只有我和萧景宸。”
      她转过身,看向苏寂雪:“但我缺一样东西。”
      “武功?”
      “不止。”萧月明摇头,“我缺一个‘名分’。女子称帝,三百年未有。朝中那些老顽固不会答应,江湖那些自命正统的宗门也不会答应。除非——”
      “除非有一个足够强的人,替你压服所有反对的声音。”苏寂雪接道。
      “正是。”萧月明走回案前,重新点燃烛火。火光跃起,映亮她清冷的眉眼,“苏楼主,十年前你就能一剑断江,掌压三朝。现在你回来了,修为只怕已至不可思议之境。若有你支持,这皇位,我坐得稳。”
      苏寂雪也坐回原位。
      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案,烛火在中间摇曳,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帮你?”苏寂雪问。
      “因为帮你,就是帮我。”萧月明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推到她面前,“这是十年前那场围杀的完整记录——不是江湖传言,是玄玑子亲笔所书的《天机密录》副本。”
      苏寂雪没有去接。
      萧月明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当年围杀,表面上是萧景宸主谋,实则背后另有其人。玄玑子以《九龙天经》为饵,诱萧景宸出手;以‘飞升之秘’为饵,诱云沧海断后;以‘万毒真经’为饵,诱蓝蝶衣下毒。他许给每个人的,都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他要什么?”苏寂雪问。
      “你的剑胎。”萧月明一字一句,“先天剑胎,是修炼《九龙天经》最后一重的关键。萧景宸需要它,玄玑子也需要它——但他要的,不止剑胎。他要的是集齐三大先天道胎,打开通天之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剑胎在你身上,刀魄在拓跋烈身上,蛊心在蓝蝶衣身上。玄玑子这十年,一边将你困在寒牢慢慢剥离剑胎,一边布局谋夺另外两胎。如今你脱困,他的计划被打乱,但绝不会罢手。”
      苏寂雪终于拿起那卷帛书。
      展开,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确是她熟悉的玄玑子的笔迹。记录从十年前三月初七开始,到四月十九她被困寒牢结束。每一天,每一个细节,包括她中了什么毒、受了什么伤、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四月十九,子时三刻。景宸欲留活口,吾以秘术控其心神,令下死手。剑胎剥离需时,暂封于九幽寒牢。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苏寂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萧月明:“你从哪得来的?”
      “玄玑子身边,有我的人。”萧月明坦然道,“十年了,我安插了三十七个人进观星台,死了三十五个,还剩两个。这是用命换来的。”
      “代价不小。”
      “值得。”萧月明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而等你回来时,你会需要这些。”
      苏寂雪放下帛书,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幽冥殿呢?”她忽然问,“玄玑子和幽冥殿,是什么关系?”
      萧月明眼神一凝。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幽冥殿的行事风格,和玄玑子惯用的手段很像——都喜欢躲在幕后,操控人心,坐收渔利。但这十年来,我从没找到他们直接往来的证据。”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
      “这是近五年,我截获的幽冥殿密信。”她将木匣推到苏寂雪面前,“收信人遍布天下,有江湖宗门,有朝中大臣,甚至有我凤鸣阁的人。但所有信的落款,都是一个‘幽’字,查不到来源。”
      苏寂雪拿起最上面一封信。
      信纸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字迹也很普通,是标准的馆阁体。内容更普通,是一封寻常的家书,问安报平安,说些琐事。
      但信的末尾,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缓缓转动角度。
      墨点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极细微的七彩光泽——那是“九幽磷粉”,幽冥殿独有的标记。磷粉的排列方式是一种密码,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解读。
      “这封信,”苏寂雪说,“是三个月前,从北原发出的。”
      萧月明点头:“收信人是礼部侍郎王朗,表面上是他的远房表亲寄来的家书。但我们查过,王朗根本没有这个表亲。”
      “信里说什么?”
      “明面上是问安。”萧月明指着墨点,“但用磷粉密码解读出来,是八个字:剑已出鞘,速做准备。”
      苏寂雪放下信。
      三个月前,正是她从寒牢脱困的时间。
      “幽冥殿知道我出来了。”她说,“而且,他们在朝中有内应。”
      “不止朝中。”萧月明又抽出几封信,“江湖各大宗门,几乎都有他们的人。蓬莱盟有,漠北城有,万毒谷有,连你们雪衣楼——”
      她顿住了。
      苏寂雪抬眼:“说下去。”
      萧月明叹了口气,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这是我三天前截获的,从北原雪衣楼旧址发出,收信地址是……幽冥殿总坛。”
      苏寂雪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风雪十三卫,可策反其三。
      没有落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然后指尖一捻,信纸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这封信,是假的。”她说。
      萧月明一怔:“何以见得?”
      “风雪十三卫,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苏寂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他们每个人,都曾在我面前立过血誓。血誓的契约,不是靠忠诚维持的,是靠‘因果’。若有人背叛,不需我动手,誓言反噬,三日内必死。”
      她抬眼看向萧月明:“这封信的目的,不是真的策反,是想让我疑神疑鬼,自乱阵脚。”
      萧月明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有理。”
      她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苏楼主,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需要你了。玄玑子在明,幽冥殿在暗,萧景宸蠢蠢欲动,云沧海虎视眈眈,蓝蝶衣包藏祸心……这盘棋,我一个人下不完。”
      苏寂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宫灯在风中明灭不定,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你要我怎么做?”她问。
      “天机宴后一个月,是父皇的六十寿诞。”萧月明说,“届时,各国使节、江湖宗门、世家大族都会来贺。玄玑子会在那天,正式将《九龙天经》传给萧景宸——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因为传功需要耗尽大半修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你在那天,当着天下人的面,击败玄玑子。不必杀他,只要让他败得足够惨,惨到再也无力插手朝局。”
      “然后呢?”
      “然后,我会以‘护驾有功’为名,接管禁军,控制皇城。萧景宸失了玄玑子这个靠山,不足为惧。”萧月明站起身,走到苏寂雪面前,深深一躬,“苏楼主,此事若成,我萧月明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北原永为雪衣楼之地,朝廷永不干涉。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绝无二话。”
      苏寂雪看着她弯下的脊背,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虚扶了一下。
      “我答应你。”
      萧月明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但有一个条件。”苏寂雪继续说。
      “请讲。”
      “事成之后,我要进皇室藏书阁,查阅所有关于‘三大先天道胎’和‘通天之路’的记载。”苏寂雪说,“另外,幽冥殿的事,你要继续查。查到的所有线索,第一时间给我。”
      萧月明毫不犹豫:“可以。”
      两人重新坐下,开始商议细节。
      烛火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分离,时而重叠。
      窗外,夜色渐褪,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叶清弦还在竹影里站着,抱琴的手已经冻得发僵。但她不敢动,因为那两道玄色身影还在暗处,像两尊石雕。
      直到阁门“吱呀”一声打开。
      苏寂雪走了出来,白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素净。她看了叶清弦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竹林外。
      老余连忙起身跟上。
      叶清弦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竹林时,萧月明站在阁顶窗前,目送他们离去。
      一个玄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殿下,就这么放她走?万一她反悔……”
      “她不会。”萧月明打断她,“苏寂雪这种人,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她比十年前如何?”
      玄衣女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深不可测。”
      “是啊。”萧月明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影,轻声自语,“十年前,她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光耀天下。而现在……”
      她没说完。
      但玄衣女子听懂了。
      现在的苏寂雪,已经不需要锋芒了。
      因为她本身,就是规则。
      ---
      回客栈的路上,老余几次欲言又止。
      叶清弦抱着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苏寂雪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快到客栈时,她忽然开口:“叶清弦。”
      “小女子在。”
      “昨夜在凤鸣阁外,那两个拦你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叶清弦浑身一震,停下脚步。
      她看着苏寂雪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终于道:“她们……问我是不是南岭琴宗的人,是不是莫问弦的弟子。”
      “你怎么答?”
      “照实答了。”
      苏寂雪转身,看着她:“你师父临终前,还交代了什么?”
      叶清弦眼眶忽然红了。
      她抱着琴,深深一躬,声音哽咽:“师父说……若有一日见到苏楼主,替他……道个歉。”
      “为什么道歉?”
      “十年前那场围杀……师父……师父也在场。”叶清弦抬起头,泪珠滚落,“他不是去围杀您的,是去救您的。但去晚了,到的时候,您已经被封入寒牢。他……他在寒牢外守了三天三夜,想破阵救人,但破不了。最后耗尽修为,重伤而回,三年后……就去了。”
      她跪倒在地,将琴举过头顶:“这琴……是师父的遗物。他说,若楼主不嫌弃,就留给楼主。琴腹中,藏着他当年在寒牢外听到的一些话,或许……或许对楼主有用。”
      苏寂雪沉默良久。
      终于,她伸手接过琴。
      琴很旧了,桐木琴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七根琴弦却崭新,在晨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她指尖拂过琴腹,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琴腹弹开一道暗格。
      格中,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展开,上面是用血写的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但还能辨认出内容:
      四月十九,子时。玄玑子与黑袍人密谈。黑袍人言:“剑胎需活取,死则胎散。”玄玑子答:“寒牢可保十年生机。”黑袍人又问:“那两胎如何?”玄玑子笑:“刀魄在漠北,蛊心在南疆,皆在掌握。待剑胎取出,三胎归一,通天之路可开。”黑袍人再问:“殿主那边……”玄玑子打断:“殿主自有安排,不必多问。”
      落款是三个字:莫问弦,绝笔。
      苏寂雪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晨风吹过,纸条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垂死的蝶。
      然后,她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回琴腹。
      “这琴,我收下了。”她说。
      叶清弦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久久不起。
      老余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
      苏寂雪却已转身,继续朝客栈走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丝。
      很细微的一丝,但老余注意到了。
      他看看叶清弦,又看看苏寂雪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楼主她……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只是有些情绪,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要仔细寻找,才能触到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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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频武侠权谋天花板,看真无敌女主如何整顿整个江湖与朝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