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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拟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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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最终验收”,还剩五天。
下午两点,雷霆战队基地边缘,那片被高墙隔离的、几乎无人踏足的生态模拟区。
这里的“生态”早已名存实亡。联盟初期投入巨资打造的人工气候系统,在资源倾斜向更新、更高效的虚拟训练舱后逐渐荒废,如今只剩下几台生锈的巨大风扇叶片,在午后的微风里偶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模拟的天空穹顶破损了大半,露出后面灰色的合金骨架,像一副被剥去皮肉的巨型骸骨。
阳光是真实的,却因为穿过破损的滤光层而显得浑浊,落在龟裂的人工草皮和干涸的溪道里,反射出刺眼的、病态的光。
顾焰和沈清弦并肩走在一条铺着鹅卵石、缝隙里长满顽强杂草的小径上。
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没有说话。
自那天早晨在废弃训练馆“逃课”后,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他们不再讨论治疗、数据、伪装层或倒计时,甚至很少谈及过去或未来。只是每天,在某个固定的、联盟监控相对薄弱的间隙,沈清弦会发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给一个只有顾焰能接收的、非官方频道的腕表。
信息内容通常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坐标。
比如今天:“生态区。14:00。”
顾焰会准时出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雀跃的期待。而沈清弦总是比他早到几分钟,站在约定的地点,背对着来路,望着那片荒败的“风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放松的孤寂。
今天也不例外。
沈清弦站在一座生锈的、早已不再喷水的仿古石桥边,望着桥下龟裂的、露出黑色防水涂层的“河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消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太真实的光晕。
顾焰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那片干涸的“河床”。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然后,顾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里……以前应该挺漂亮的吧?”
沈清弦的视线没有移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联盟档案里有记录。早期为了模拟《星域》中几个著名地图的生态环境,打造了这片区域。有昼夜循环,有模拟降雨,甚至……有按季节变化的人工植物。”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后来,虚拟现实技术成熟了,这里就失去了价值。维护成本太高,就被废弃了。”
顾焰“哦”了一声,蹲下身,随手从“河床”边缘抠起一小块干裂的、边缘卷起的黑色防水涂层,在指尖捻了捻,变成细碎的粉末。
“……真浪费。”他低声说。
沈清弦没有回应。
浪费?
或许吧。
但在联盟的价值体系里,一切不能直接转化为战力、数据或商业利益的东西,都是可以随时被舍弃的“成本”。
包括这片生态区。
包括那些因为失控而被“保护性收容”的选手。
也包括……他和顾焰这样,行走在悬崖边缘、价值与风险并存的“特殊资产”。
顾焰似乎察觉到了沈清弦沉默背后的东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远处那些锈蚀的巨大风扇。
“沈清弦。”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顾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是说如果,我们十天后……真的‘通过’了。”
“然后呢?”
“然后?”顾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明知故问的执着,“通过了,就意味着我们‘安全’了吗?联盟就会放过我们了吗?”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也是残酷的。
“通过验收”,只是意味着他们暂时达到了联盟设定的、表面上的“安全标准”。但顾焰体内的“冷泉”印痕融合度是真实的,他的腺体增生是真实的,两人之间那越来越深的、危险的连接也是真实的。
这些,都像埋在地下的炸药,随时可能被引爆。
联盟不会真正“放过”他们。
只会用更严密的监控、更苛刻的条件、更隐蔽的控制,将他们圈养起来,像对待两件珍贵的、却又极度不稳定的实验品。
直到他们彻底失去价值,或者……再次“失控”。
到那时,“处理”的方式,可能比现在更……高效,也更无情。
但这些话,沈清弦说不出口。
至少,在这偷来的、虚假的宁静时光里,他说不出口。
他移开目光,望向那片破损的、虚假的天空。
“……至少,”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平静,“……通过之后,你……可以回到赛场。”
顾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回到赛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继续打比赛,继续赢,继续当‘战神’,继续……被所有人害怕,又被所有人需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纹清晰,指节因为长期训练和近期透支而微微变形,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细微的、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
“沈清弦,”他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你觉得……我‘喜欢’打比赛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清弦死寂的心湖。
他从未想过。
在他作为医生的评估体系里,顾焰的天赋、技术、对《星域》的理解和本能般的反应速度,都指向一个“为战斗而生”的顶级选手。他“应该”喜欢,甚至“必须”喜欢,否则无法解释那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专注和投入。
但……“喜欢”?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负担和诅咒的、像普通人享受爱好一样的“喜欢”?
沈清弦沉默了。
他想起顾焰提起逃课去打“破木板桌游”时,眼底那抹真实的光。
想起他在废弃训练馆里,仰头享受阳光时,脸上那片刻的宁静。
也想起每一次治疗失控时,他眼中那被痛苦和疯狂淹没的、更深层的……厌倦和恐惧。
“……我不知道。”沈清弦最终诚实地说。
顾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也抬起头,看向那片虚假的天空。
“我以前……是‘喜欢’的。”他缓缓开口,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第一次摸到操作杆,第一次在模拟舱里赢下一局,第一次听到观众的欢呼……那种感觉,像飞。像整个世界都在你脚下,你可以做到任何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后来……烬燃开始失控。每一次比赛,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赢的喜悦越来越短,输的痛苦越来越长。观众的欢呼听起来像噪音,队友的眼神里藏着恐惧……打比赛,慢慢变成了……一种‘必须’。”
“必须赢,必须控制住,必须证明自己‘还有用’,必须……活下去。”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清弦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顾焰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飘忽:
“现在……‘锚点’让我重新‘稳定’了,伪装层让我看起来‘正常’了。理论上,我应该可以像以前一样,‘喜欢’打比赛了。”
“但是……”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弦。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疯狂,也没有了伪装层下的空洞。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我好像……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
沈清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顾焰,看着那双清醒而悲凉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却已布满无形伤痕的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轻轻放在了顾焰的肩膀上。
不是医生的安抚,不是治疗时的引导。
只是一个……简单的、笨拙的、属于“沈清弦”这个人的……
触碰。
顾焰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开,只是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清弦。
沈清弦的手很凉,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一丝清晰的温度差。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迟疑。
“顾焰……”沈清弦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冰蓝色的眼底,那片碎裂的冰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
“……嗯?”
“如果……”沈清弦停顿了很久,仿佛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来,“……我是说如果……十天后,我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
“……我们失败了。”
“被收容了,或者……被‘处理’了。”
“到那个时候……”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顾焰肩胛骨的皮肉里。
“……你会后悔吗?”
顾焰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弦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剧烈翻涌的、近乎破碎的情绪,看着那只放在自己肩上、冰凉而颤抖的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为什么?”
顾焰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属于“顾焰”的笑容。
破碎,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通透的释然。
“因为……”他说,“至少在这‘偷’来的七天里……”
“……我像个人一样,‘活’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弦感觉自己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热。
一股汹涌的、陌生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感,从心脏最深处猛地冲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同时收回了放在顾焰肩上的手,插进自己的裤兜。
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刺痛,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失控的情绪洪流。
他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顾焰看着沈清弦迅速转开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只用力到指节泛白、插在裤兜里的手。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靠近。
只是重新转回头,望向那片荒败的、虚假的天空。
阳光依旧浑浊,风依旧带着锈蚀的气息。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里,悄然改变了。
像两颗在黑暗中孤独燃烧了太久的星星,在即将坠毁的前夕,终于看见了彼此的光,并且……
允许那光芒,短暂地,交叠在了一起。
即使那光芒微弱,即使那交叠短暂,即使明天……可能依旧是黑暗。
但至少在这一刻,
冰原感受到了荒原的余温,
荒原也看见了……冰原深处,那片从未示人的、脆弱而真实的微光。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了许久。
直到夕阳开始西斜,将破损的穹顶骨架和锈蚀的风扇叶片,拖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沈清弦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更哑了一些:
“……该回去了。”
顾焰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沉默地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
像是在留恋什么,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告别,做无声的预演。
走到生态区边缘,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时,顾焰忽然停下脚步。
“沈清弦。”他叫住已经握住门把的沈清弦。
沈清弦回过头,看着他。
“……明天……”顾焰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我们……还能‘逃课’吗?”
沈清弦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近乎祈求的微光。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很轻,“老时间。老地方。”
顾焰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像灰烬深处,又被重新吹亮的火星。
“好。”他说,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沈清弦不再看他,推开了铁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寂静,也像是划破了这个短暂而虚假的午后。
门外,是真实的、冰冷的、布满监控和规则的世界。
门内,是偷来的、温暖的、即将逝去的废墟时光。
沈清弦率先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顾焰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败的生态区,和天边那轮正在沉入灰色建筑群后的、浑浊的夕阳。
然后,他也跨出了铁门。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诀别般的——
哐当。
将那片偷来的时光,彻底锁在了身后。
而前方,倒计时的秒针,还在冷酷地,滴答作响。
只剩下……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