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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临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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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最终验收”,还剩三天。
深夜,雷霆战队医疗中心顶层,沈清弦的个人休息室。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仪器待机的幽蓝光点,在黑暗里像散落的、冰冷的星屑。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房间里的、一种无形的、近乎凝滞的沉重。
沈清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他的脸色在窗外城市灯火的映照下,白得像纸,只有眼底那片冰蓝色,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也深得骇人。
他面前的便携式光幕上,悬浮着两份数据报告。
左边那份,是顾焰今天傍晚最后一次训练后的综合评估——所有指标,完美得无可挑剔。信息素波动率0.05%,神经反应延迟归零,竞技状态评分恢复到巅峰期的98.7%。伪装层运行稳定,模拟出的烬燃频谱与原始波形相似度高达96.4%,足以骗过绝大多数常规检测。
右边那份,是联盟中央医疗中心今天下午“例行巡检”时,秘密采集的、顾焰的实时信息素样本分析结果。报告结论用加粗的红字标注:
【样本检测到异常稳定的“烬燃-冷泉”复合谐波,疑似存在深度信息素协同效应。复合谐波强度:中等。稳定度:极高。建议进行第二阶段神经介入检查,以排除“非自然共生”风险。】
两份报告,指向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一份是“完美治愈”的假象。
一份是“共生深化”的铁证。
而“第二阶段神经介入检查”——那是联盟对高风险受试者进行深度精神扫描的官方术语。一旦启动,伪装层被识破的概率,将无限接近100%。
魏主席的“十天期限”,和这份“建议检查”的报告,像两把逐渐合拢的铡刀,悬在了他们头顶。
沈清弦的指尖,悬在光幕上方,微微颤抖。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不是十天后,而是……很可能就在明天,或者后天,当联盟派来的“第二阶段检查”小组抵达时。
他和顾焰精心构筑的、脆弱的“伪装”,将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溃。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处理”。
干净,利落,符合联盟一切规章和“人道主义”流程的……“处理”。
像处理掉两件出了故障、无法修复、却又保留着危险潜能的……实验器械。
沈清弦缓缓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
冰蓝色的数据流在黑暗的视野里无声流淌,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疯狂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每一条生路,每一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逃脱概率。
但结果,是令人绝望的。
在联盟这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面前,两个被困在基地深处的“特殊资产”,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除非,沈清弦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自己后颈。
那里,抑制贴下的腺体节点,正传来清晰而灼热的悸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沸腾的活跃感。
第二阶段增生……似乎已经开始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节点周围的神经末梢,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正在以一种超越生物学常识的速度生长、延伸,试图与更深处的中枢神经系统建立更稳固的连接。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那片冰原的核心,那道因为顾焰而裂开的缝隙,也在不断扩大、加深。从缝隙里涌上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罪恶感”或“动摇”,而是某种更混沌、更原始、更……难以控制的东西。
像荒原深处那团被他保存的火种,在冰层下燃烧了太久,终于开始……反向侵蚀冰原的基底。
让他开始“感觉”到一些……不属于沈清弦的东西。
比如,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二十米外的监护室里,顾焰并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顾焰的呼吸节奏——有些快,有些不稳,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他能“感觉”到顾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床沿的细微震动,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顾焰此刻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之下,深埋着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熄灭的火。
那火在问:“我们……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沈清弦猛地睁开眼。
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像捕食前的猛兽。
别的路?
有。
一条他早已计算过、却因为风险高到近乎自杀而一直压在心底最底层的……路。
一条需要赌上一切,包括他们两人仅存的、作为“人”的理智和未来的绝路。
但,真的是“绝路”吗?
还是说……在联盟规定的“生路”和“死路”之外,还存在第三条路?
一条由他们自己定义、自己开辟、哪怕通向未知黑暗,也至少由他们自己选择的……路?
沈清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倒悬的、冰冷的星河。那些光亮属于秩序,属于规则,属于联盟那套冰冷而高效的运转体系。
而他和顾焰,只是这庞大体系里,两颗随时可能被替换或丢弃的……螺丝钉。
但如果螺丝钉不想再做螺丝钉了呢?
如果冰原不想再只是冰原,荒原也不想再只是荒原了呢?
如果他们……想试着,做一次“自己”呢?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沈清弦的后颈,那个腺体节点,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痛的悸动。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那片冰原的裂缝里,荒原的火种,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明亮了一瞬,散发出温暖而执拗的光。
像在催促,像在确认。
像在说:“选吧。无论选什么,我在这里。”
沈清弦的指尖,用力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了基地内部的结构图,调出了联盟驻雷霆医疗小组的轮值表,调出了基地安防系统的漏洞分析报告,调出了……过去几天,他和顾焰“逃课”时,走过的那些监控盲区和废弃区域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冰蓝色的数据流在光幕上交织、重组,逐渐勾勒出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不是逃跑——在联盟的天罗地网下,纯粹的逃跑等于自杀。
也不是对抗——以他们两人之力,对抗整个联盟机器,无异于螳臂当车。
而是……消失。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在联盟的监控和价值评估体系里……暂时“蒸发”。
利用伪装层,利用“锚点”的深度协同,利用沈清弦对基地系统和医疗规程的熟悉,利用顾焰即将“通过验收”所带来的短暂松懈期……
创造一个短暂的、可能只有几小时甚至几十分钟的“窗口期”。
在这个窗口期里,让他们两人,从“S级Alpha病人顾焰”和“其主治医师沈清弦”这个身份标签里剥离出来。
成为两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身份、也没有“价值”的纯粹的“存在”。
然后,利用这个窗口期,去做一件事。
一件在联盟的规则里绝不可能被允许,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却可能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事。
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致命的危险。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直接触发联盟最高级别的警报,导致计划失败,并将他们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但沈清弦看着光幕上那个逐渐成型的、疯狂的框架,冰蓝色的眼底,那片碎裂的冰原深处,却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选择”。
叫“自由”。
哪怕那自由,短暂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哪怕那选择,代价是永恒的黑暗。
至少……
那是他们自己选的。
不是联盟,不是命运,不是任何外部力量强加给他们的。
是他们,沈清弦和顾焰,在绝境的悬崖边,自己伸出手,抓住了那根可能并不存在、却至少……
属于他们自己的稻草。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节奏很轻,但异常清晰。
三下。
停顿。
又是两下。
是他们约定的、紧急情况下的暗号。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迅速关闭所有光幕,整理好表情,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顾焰。
他没有穿病号服,只是简单的T恤长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清醒得……有些吓人。
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沈清弦脸上,仿佛要穿透所有伪装,看到最深处。
“……出事了?”沈清弦压低声音问。
顾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侧身挤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微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顾焰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弦,望着窗外那片虚假的星河,沉默了很久。
沈清弦站在原地,没有催促。
他能“感觉”到,顾焰的情绪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里面混杂着焦躁、不安、决绝,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沈清弦。”顾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
“嗯。”顾焰缓缓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梦见……我们‘通过’了。联盟开了盛大的发布会,宣布‘战神’归来。我回到赛场,赢了一场又一场。所有人都在欢呼,闪光灯晃得我眼睛疼。”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但梦里……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看着台下那些狂热的脸,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只觉得……冷。”
“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顾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沈清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看着顾焰在昏暗光线里,那张年轻却已布满无形沧桑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清醒的悲凉。
然后,他听到顾焰问:
“……沈清弦,那个梦……会成真吗?”
沈清弦张了张嘴,想说“会”,想说“只要你通过验收,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个梦……很可能就是他们“成功”之后的未来。
一个冰冷的、被无数双眼睛监视、被无数规则束缚、被“战神”这个标签彻底钉死的……未来。
一个顾焰并不想要,却可能不得不接受的……未来。
见沈清弦沉默,顾焰似乎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那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清弦,”顾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三天,对吧?”
“……嗯。”
“那……”顾焰抬起眼,直视着沈清弦冰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在这最后的三天里……”
“我们能不能……”
“……做点‘出格’的事?”
沈清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出格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顾焰点头,眼底那片深沉的悲凉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近乎疯狂的、微弱却执拗的火星,“不是‘逃课’,不是假装‘普通人’……”
“……是真正的,‘出格’。”
“一件……如果我们还是‘顾焰’和‘沈清弦’,就绝对不可能去做的事。”
“一件……可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但也可能……让我们真正‘活’过一次的事。”
他看着沈清弦,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近乎祈求的决绝。
“……你……敢吗?”
敢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沈清弦最后一道理性防线。
他看着顾焰眼底那点疯狂的火星,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在光幕上勾勒的那个……疯狂的“计划”。
想起了冰原裂缝里,荒原火种传来的温暖与催促。
想起了这偷来的七天里,那些短暂却真实的阳光、尘埃、三明治,和并肩而立的沉默。
想起了那个可能冰冷、被束缚、却“安全”的未来。
也想起了……自己心底深处,那片从未示人的、对“自由”和“选择”的隐秘渴望。
许久,沈清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不是去触碰顾焰,而是……
轻轻摘下了自己后颈那片,已经使用了十几个小时的、边缘微微卷起的抑制贴。
冰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了那个灼热的、正在生长的腺体节点。
细微的刺痛,伴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汹涌的存在感。
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释放了。
然后,沈清弦抬起眼,看向顾焰。
冰蓝色的眼底,那片碎裂的冰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的、却又异常真实的疯狂。
“……好。”他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我们……”
“……出格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焰的眼睛,像是被瞬间点燃的荒原,骤然亮起一片灼热而明亮的光。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
紧紧握住了沈清弦的手。
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
指尖冰凉,却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交握。
像两个在悬崖边缘的旅人,在坠毁的前一刻,终于决定…一起,跳下去。
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至少他们是并肩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冷漠的、遥远的星河。
而在这间昏暗的休息室里,冰原与荒原,终于做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