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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由落体 ...

  •   距离“最终验收”,还剩两天。
      凌晨四点,雷霆战队基地,地下三层,旧能源管道检修层。
      这里比废弃训练馆和生态区更加深入地底,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机油、灰尘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行的管道像巨兽的骨架,在应急照明灯惨白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脚步声在这里被无限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仿佛行走在某种远古生物的胸腔里。
      沈清弦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个改造过的便携式探测器,屏幕上的幽蓝光线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工装,头发用一顶同样不起眼的棒球帽压住,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确认着事先计算好的路径和那些早已被他摸清的、监控系统的短暂盲区。
      顾焰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深井底部燃烧的火焰。他的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定,紧跟着沈清弦的每一个停顿和转向,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他们像是两个熟练的潜入者,在执行一项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机密任务。
      而事实上,这个“任务”的计划,从沈清弦在那个不眠之夜勾勒出框架,到两人在昏暗休息室里达成默契,再到此刻真正踏入这条地下通道,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里,沈清弦动用了他作为顶级医疗官在基地系统内能调用的、所有非核心权限,以及他过去几年里,出于某种未雨绸缪的习惯,悄悄收集和研究的、关于基地老旧系统漏洞的信息。他编写了数条伪装数据流,模拟了特定区域的“例行设备检修”信号,覆盖了几个关键节点的监控录像,甚至短暂干扰了这片区域生物信息素检测器的灵敏度。
      这是一场精密而危险的赌博。
      赌的是联盟对这座运行多年的基地,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角落的疏忽。
      赌的是他们对“沈清弦”这个身份的专业信任,对“顾焰”即将“痊愈”的短暂松懈。
      更赌的是……他们两人之间,那日益加深、几乎无法切割的“连接”,能否在这条危机四伏的路上,成为彼此唯一的指引和保险。
      “前面左转,第三个岔口右转。”沈清弦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管道层里几乎听不清,但顾焰立刻捕捉到了,并准确执行。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电子设备沟通——那太容易被追踪。依靠的,是沈清弦提前植入“锚点”里的、加密的路径信息,以及两人之间那种近乎直觉的默契。
      左转。右转。穿过一道需要手动开启、早已锈蚀的应急防火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死寂中格外骇人。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进。
      越往前走,空气越潮湿,温度越低。应急照明灯也越发稀疏,黑暗像黏稠的墨汁,逐渐包裹过来。
      沈清弦停下了脚步。
      他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布满各种阀门和仪表盘的金属墙壁——这里是旧时代基地主能源管道的核心枢纽之一,早已废弃,但巨大的结构依然留存。
      沈清弦走到墙边,蹲下身,手指在一排早已模糊不清的标签上摸索着,然后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锈蚀的螺丝帽上。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特制的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拧动。
      顾焰站在他身后,背对着来路,警戒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空气里最细微的声响,眼睛适应了黑暗,像夜行动物般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螺丝帽被拧下,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黑黢黢的管道口。一股更加陈腐、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水汽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就是这里。”沈清弦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旧通风系统的一条废弃支管,直通基地外围的山体裂缝。档案里标记为‘永久封闭’,但三十年前的一次地震可能震松了部分结构。我计算过,以我们的体型,勉强能通过。另一端……理论上是通的。”
      理论上是通的。
      这意味着,另一端也可能早已被落石或后续加固工程彻底堵死。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爬进去,然后被困在黑暗、狭窄、空气稀薄的管道深处,直到被人发现,或者……窒息。
      顾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看沈清弦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冷静却苍白的侧脸。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先进。”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先吃饭”。
      沈清弦却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他摇头,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我先进。我对路径和可能的结构风险更清楚。你跟紧,保持不超过一臂的距离。有任何异常,立刻拉我回来。”
      顾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沈清弦不再犹豫,他摘下了棒球帽,将便携探测器固定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俯身,钻进了那个狭窄的管道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管道内壁冰冷粗糙,布满陈年的锈蚀和不知名的附着物。空间极其狭小,他只能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内壁,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污浊稀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尘土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沙砾。
      探测器屏幕的幽蓝微光,是唯一的光源,照亮前方不足半米的距离。屏幕上显示着管道的走向、倾角、以及沈清弦提前输入的结构弱点标记。
      他爬得很慢,很谨慎,每前进一段,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确认后方顾焰跟上的细微声响,也警惕着前方可能的结构异响。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手肘和膝盖传来的摩擦痛感,肺部因为缺氧而产生的轻微灼烧感,以及意识深处,那片冰原与荒原的连接处,传来的、清晰而温热的共鸣——那是顾焰的存在,像黑暗中的另一颗心跳,提醒他,他不是独自一人。
      不知爬了多久,探测器上的深度指示器显示,他们已经深入山体近百米。
      前方的管道,似乎变得……更加狭窄了。
      沈清弦的心沉了一下。
      他停下来,用探测器仔细扫描前方的管壁。
      数据显示,这里的管壁因为多年的地质压力,发生了轻微的形变和挤压。通过是可能的,但……极其困难,而且风险极高。
      一旦卡住,或者在通过时引发更严重的结构松动……
      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弦犹豫了。
      他的理性在疯狂报警,告诉他应该后退,应该放弃这条过于冒险的路径。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顾屿细微却稳定的呼吸声。
      没有退路了。
      或者说,从他们决定“出格”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退路,就已经被他们自己亲手斩断了。
      沈清弦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侧过来,尽量减少横截面积,然后,用最缓慢、最轻柔的动作,开始向那个更加狭窄的缝隙挪动。
      冰冷的金属内壁挤压着他的肩膀、肋骨、髋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清晰的痛感。灰尘和锈屑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睛,呛入他的口鼻。
      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塞进那条缝隙。
      就在他大半个身体通过最狭窄处,即将看到前方似乎略微开阔一点的管道时——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断裂声,从他身体下方的管壁传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下的支撑,猛地一松!
      “小心——!”
      沈清弦的警告只发出一半,整个身体就随着那一小块突然碎裂剥落的管壁,向下猛地一坠!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下坠的趋势被强行止住。
      沈清弦整个人悬在了半空,只有一只脚踝被顾焰死死抓着,身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块坠落后发出的、令人心悸的、越来越远的碰撞回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别动!”顾焰嘶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紧绷,“我拉你上来!”
      沈清弦能感觉到,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在剧烈颤抖,却依旧死死扣着,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也能感觉到,顾焰正在用另一只手和身体的其他部位,死死抵住管壁,对抗着他下坠的重量和湿滑的角度。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紧张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沈清弦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减少挣扎,为顾焰减轻负担。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顾焰能坚持多久?管壁的承重极限是多少?如果顾焰也滑脱……
      不,不能想。
      他只能相信。
      相信顾焰的力量,相信“锚点”连接带来的、超乎寻常的默契和支撑,相信他们这条用疯狂和绝望铺就的……绝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几分钟。
      沈清弦感觉到,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开始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向上拖动。
      一寸。两寸。
      粗糙的管壁摩擦着他的身体,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配合着那股拖拽的力量,努力调整姿势,寻找着力点。
      终于,当他的手指重新触到上方相对完好的管壁边缘时,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撑!
      身体重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管道平面上。
      他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
      顾焰也从后面爬了上来,同样瘫倒在他身边,胸膛剧烈起伏,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却依旧没有松开。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心跳如鼓的轰鸣。
      许久,沈清弦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
      顾焰没有回应,只是很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沈清弦的脚踝传来一阵清晰的、迟来的剧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用探测器检查周围管壁的情况。
      还好。刚才的坍塌只是局部一小块锈蚀严重的老化区域,并没有引发连锁反应。前方的管道虽然依旧狭窄,但结构似乎相对完整。
      “……还能走吗?”顾焰的声音嘶哑地问。
      沈清弦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脚踝,虽然剧痛,但应该没有骨折。他点了点头。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重新调整姿势,继续向前爬去。
      但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生死一线间,彻底改变了。
      那不仅仅是一次救援。
      那是……交付。
      是将自己的生命,毫无保留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也是将另一个人的生命,不容置疑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冰原与荒原之间,那道早已存在的连接,在这一刻,被淬炼得……无比坚固,也无比沉重。
      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两个灵魂,死死捆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之后的路径,依旧艰难,但再也没有遇到刚才那样致命的危险。
      他们爬过狭窄的缝隙,绕过淤积的泥水坑,躲避着不时从头顶坠落的碎石和锈屑。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沈清弦手腕上的探测器,显示他们距离预设的出口,越来越近。
      终于,在又爬过一个向上的陡坡后,前方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
      还有一点,极其模糊的……光。
      不是应急灯的惨白,也不是探测器的幽蓝。
      是……自然的,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天光。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加快了速度,不顾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脚踝的剧痛,向着那点微光爬去。
      管道在这里变得相对宽敞了一些,尽头处,被一堆碎石和枯萎的藤蔓半掩着,但缝隙间,确实透进了外面世界的、清新的空气,和那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天光。
      沈清弦爬到尽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石和藤蔓拨开。
      更多的光线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探出头。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山体裂缝。裂缝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光。
      风从裂缝外吹进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冲刷掉管道里淤积的污浊和铁锈味。
      他们……出来了。
      从那个被重重规则和监控包裹的钢铁堡垒里爬出来了。
      沈清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新鲜的、自由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几乎让他呛咳起来。
      但他没有咳。
      他只是贪婪地呼吸着,感受着肺部被纯净空气充满的、近乎奢侈的饱胀感。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顾焰也爬到了尽头,从他拨开的缝隙里,探出了头。
      熹微的晨光,落在他沾满灰尘和锈迹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因为适应光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刚刚被擦去尘埃的星辰。
      里面没有狂喜,没有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夸张情绪。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宁静的确认。
      确认他们真的做到了。
      确认他们……自由了。
      哪怕这自由,短暂得像晨露,像他们身后那正在逐渐退去的夜色。
      哪怕这自由,可能只有几分钟,几小时。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站在了联盟的规则之外,站在了“顾焰”和“沈清弦”的身份标签之外,站在了那片被钢铁和水泥构筑的、冰冷的“正常”世界之外。
      站在了一片真实的、荒芜的、却充满生机的天地之间。
      顾焰从缝隙里完全钻了出来,站在沈清弦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狭窄的裂缝边缘,望着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熹光。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感受着真实的风,看着黑暗一点点褪去,光明一点点降临。
      像两个刚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动物,第一次用全新的感官,触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许久,顾焰才轻声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
      “……天快亮了。”
      沈清弦点了点头。
      “……嗯。”
      “我们……”顾焰转过头,看向沈清弦,“……去哪?”
      沈清弦也转过头,看向他。
      冰蓝色的眼底,倒映着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和顾焰脸上那抹同样被晨光点亮的、真实的微光。
      然后,他缓缓地、扯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轻松的坦然。
      “但……”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那片正在被金色晨曦缓缓浸染的山峦轮廓。
      “……至少,我们可以……”
      “……先看看日出。”
      顾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际线上,一轮红日,正挣扎着、却又势不可挡地,从群山的怀抱中,跃然而出。
      万丈金光,瞬间撕裂了残存的夜色,洒满了整片山林,也洒在了他们沾满灰尘、疲惫不堪、却在此刻无比自由的脸上。
      冰原与荒原,在坠落的尽头,没有摔得粉身碎骨。
      而是落在了,一片从未想象过的,广阔而真实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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