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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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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黄昏黏稠得像糖浆。
林小满把电动车停在“满记小吃店”门口时,后背的校服已经湿透了,布料紧紧贴着皮肤。车后座绑着两根LED灯管,用麻绳缠了三圈——这是从老陈五金店赊的账,月底结。
“小满回来了?”隔壁裁缝铺的阿婆探出头,“我家龙头又漏水了,得空看看?”
“成,吃了饭去。”林小满把校服搭在肩上,露出精瘦的胳膊。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却又被过早的生活压得微微驼背。
店里,母亲正把门口的煲仔饭炉子往里挪。四张油腻的折叠桌,头顶吊扇嗡嗡转着,扇叶上积了层灰黑色的油垢。
“要变天了。”母亲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气象台说今晚台风擦边过。”
林小满嗯了一声,把灯管搬到柜台后。一抬头,看见了门外的红漆。
鲜红的“还钱”两个字泼在骑楼斑驳的墙面上,油漆还没干透,顺着砖缝往下淌,像血。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后巷,拎出半桶水,抓起刷子。水泼上去,红漆化开,变成淡粉色的污水流进排水沟。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先泼水,再用钢丝刷用力擦,最后用清水冲一遍。父亲欠的债像这油漆,怎么刷都留印子。
厨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母亲背对着门口切菜,肩膀在颤抖。
林小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桶放回原处,卷起袖子开始拖地。拖把划过水泥地,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这声音让他平静。
“小林师傅!”巷子口传来喊声,“我家凉鞋坏了!”
是阿婆家的小孙子,举着只塑料凉鞋,鞋底裂了个大口子。林小满接过,从工具箱里翻出热熔胶枪,插上电。等待胶棒融化的时候,他顺手检查了阿婆家漏水的水龙头——垫圈老化了,明天得去五金店要个新的。
修好凉鞋,孩子欢天喜地跑了。林小满收拾工具,余光瞥见三个门面外的“旧时光书店”门口围了几个小学生。
书店老板——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骂骂咧咧:“修什么修!漏电就关掉!一个月电费多少你们知道吗?”
灯箱悬在店门口,铁皮外壳生了锈,“旧时光书店”五个霓虹字缺了“时”和“书”,只剩下“旧光店”幽幽闪着。有根电线裸露在外,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林小满眯眼看了看,继续往自家店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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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站在柜台后,左手攥着腕上的菩提子。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啪嗒响,旧课本收购账要对三遍——叔叔说错一分钱就从他饭钱里扣。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的霉味和油墨味,这味道让他安心,像某种保护色。
“愣着干什么!”叔叔从里间出来,“门口书摊收了没?要下雨了!”
苏砚点头,想解释灯箱漏电的事。他张嘴:“叔、叔...那、那个...”
话卡在喉咙里。越是急,舌头越像打了结。他感觉到脸在发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结结巴巴的,烦死了!”叔叔皱眉拉掉了灯箱的电闸,“别修了,浪费钱!”
黑暗瞬间吞没了“旧光店”三个字。苏砚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他在心里把句子过了一遍又一遍:“漏电危险,可能伤到人。”可这些话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就是飞不出去。
他坐回柜台,翻开那本用了一半的练习册。毛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观”。
《心经》是他唯一能流畅书写的东西。母亲确诊尿毒症那天,寺里的师父说抄经能祈福。他抄了三十七遍,母亲的病情稳住了,从此这就成了他的功课。一字一句,工整的小楷,笔画间藏着他说不出口的祈祷。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暴雨前兆的风又急又猛,把书店门口旧书摊上的书吹得哗啦作响。几本武侠小说飞了出去,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苏砚扔下笔冲出去。
他蹲在地上捡书,一本《天龙八部》封皮沾了泥水。就在他伸手去够最后一本时,余光瞥见那根裸露的电线在风里晃荡——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他猛地后撤,身体失去平衡,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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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感觉到有人撞过来时,下意识伸手扶住。
怀里的人很瘦,校服空荡荡的。一股旧纸张混合着墨香的味道钻进鼻腔。他低头,看见对方苍白的后颈和微微发颤的肩膀。
账本散了一地。
被撞的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在他怀里不动了。林小满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还有喉咙里发出的、困兽般的“嗬嗬”声。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碎发遮住半边眼睛,皮肤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此刻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小满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地上散落的账本——工整的钢笔字,每一笔都认真得过分。又扫过对方左手腕,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手串被攥得紧紧。
周围几个小学生还在看热闹。
林小满忽然转身,走回自家店里。
三分钟后,他提着工具箱回来,工具箱是父亲留下的,铁皮外壳磕碰得坑坑洼洼。他把电动车推到书店门口,踩上后座,高度刚好够到灯箱。
“让开点。”他说,声音平平的。
钳子拧开锈死的螺丝,外壳取下,露出里面杂乱的电线。林小满打着手电筒检查——绝缘皮老化开裂,两根线搭在一起,确实漏电。他从工具箱里找出绝缘胶带,一圈一圈缠上,动作又快又稳。
苏砚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傍晚最后的天光从骑楼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个陌生男生的侧脸上。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在灯箱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校服下摆因为抬手的动作被拉起,露出一截后腰——那里有道疤,新鲜的粉红色,像蜈蚣。
二十分钟后,林小满跳下来。
灯箱重新亮起。“旧时光书店”五个字完整地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开在渐暗的街道上。
林小满收拾工具,拍拍手上的铁锈。他没看苏砚,而是朝着书店里间方向说:“修好了。你叔叔问,就说找人赊的账,没花钱。”
他从工具箱侧袋摸出一瓶盐汽水——玻璃瓶的,刚从自家冰箱拿出来,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塞到苏砚手里。
“冰的,解暑。”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半侧过身。暮色里他的轮廓模糊,只有声音清晰:
“我姓林,街坊都找我修东西。”顿了顿,“你...以后有话,写也行。”
然后他真的走了,电动车颠簸着驶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满记小吃店”的招牌下。
苏砚站在原地,手里那瓶盐汽水凉得扎手。
他张了张嘴,气流挤过紧绷的声带,终于发出两个音节:
“...谢、谢。”
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但那人已经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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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阁楼热得像蒸笼。
林小满趴在凉席上记账。旧作业本反过来用,左边记收入:今日卖牛腩粉12碗、猪脚饭8份、炒河粉15盘...右边记支出:灯管两根、猪肉八斤、青菜...
笔尖在“支出”那栏停顿。
他另起一行,写:“灯箱材料费”,后面空着,没填金额。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满!收衣服!要下雨了!”
“来了!”
他合上账本,起身下楼。工具箱还摊在墙角,没盖严,露出半本翻烂的《电工手册》——那是初中毕业那年,他在废品站花五毛钱买的。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
啪嗒。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雨幕。老街的排水沟哗啦啦响起来,像在唱一首走了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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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街书店里,苏砚躺在柜台后的折叠床上。
叔叔已经睡了,鼾声从里间传来。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罩着柜台一角。
那瓶盐汽水立在账本旁,瓶身上的水珠早已干了,留下浅浅的水渍。
苏砚坐起身,翻开账本。在“支出”那页的最后一行,他提起毛笔——这是店里最便宜的一支兼毫,笔尖已经开叉,但他用得很顺手。
墨在砚台里化开,浓淡正好。
他悬腕,落笔。毛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七个字,工整的小楷:
“欠林师傅一盏灯箱。”
最后一笔提起,他静静看着。墨迹在灯光下慢慢变深,从湿润的亮黑变成哑光的深黑。
窗外暴雨如注。
两个门面的距离,三十七步。一边是嗡嗡转动的吊扇,油腻的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一边是未干的墨迹,在台灯下泛着细微的光。
他们都还没睡。
一个在听雨算账,一个在灯下抄经。
高三还没开学,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亮了。
像那盏修好的灯箱,在雨夜里暖融融地亮着,照着一小段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