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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雨后的老街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清晨六点,林小满被塑料盆接水的滴答声吵醒。阁楼漏雨了,昨晚暴雨在瓦顶冲开一道口子,雨水顺着木梁淌下来,在水泥地上积成小水洼。

      他翻身坐起,凉席湿了一片。楼下飘来牛腩汤的香气,混着桂皮、八角的味道——母亲已经熬了三小时的汤头。

      校服搭在椅子上,摸上去还是潮的。林小满无所谓地套上,布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楼,看见母亲正用大勺搅动着那口深锅。

      “今天开学,午饭带这个。”母亲递过来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几块卤豆腐,“别去食堂买,贵。”

      林小满接过,嗯了一声。他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没擦净的泪痕——昨晚讨债人来的事,两人谁都没提。

      七点十分,他踩着那双“做旧”的二手球鞋出门。鞋底已经磨平了,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老街醒了,街坊们互相吆喝:

      “阿婆,你家没淹吧?”

      “厨房进了一尺水哦!小林得空帮我看看排水管?”

      “行,放学来。”

      市六中在老街另一头,步行十五分钟。红砖围墙爬满爬山虎,铁门锈迹斑斑。高三的教学楼在最里面,墙上用红漆刷着“拼搏一年,幸福一生”——“幸”字掉了一半。

      高三十班,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

      林小满把书包塞进桌肚时,同桌的体育生已经趴下睡了,鼾声均匀。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像念经:“高三了,都收收心。别惹事,别早恋,别想着复读——咱们学校复读班早就满了。”

      教室里弥漫着汗味和纸张的霉味。头顶六盏日光灯,两盏不亮。

      林小满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电工手册》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前者被他翻得卷边起毛,内页用红蓝笔标满笔记;后者塑料封膜都没撕,像刚买的一样。

      他翻开《电工手册》,找到昨晚看到的那页——“交流电路故障排查”。铅笔在空白处演算,公式列得工整。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投在书页上,随风晃动。

      ---

      苏砚蹲在地上捡书时,左手腕的菩提子硌得生疼。

      叔叔那一脚踹得狠,旧书垛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下来。武侠小说、言情杂志、过期的教辅资料散了一地,有些掉进了门口的水洼里。

      “磨蹭什么!”叔叔叼着烟站在柜台后,“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人家以为我虐待你!”

      苏砚想解释:书湿了要晒,不然会发霉。但话到嘴边又卡住,只能发出短促的“我、我...”声。他急得额角冒汗,手指抠进书脊的裂缝里。

      叔叔别过脸,像躲什么脏东西:“结巴就别说话,晦气。”

      七点二十,苏砚终于把书重新码好。他抱起那摞要交的旧课本费——五十块钱,用橡皮筋扎着,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出门前,他对着书店的玻璃门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走廊遇见班主任时,他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苏砚是吧?转学手续办齐了?”女老师翻着档案,“哦,贫困生。等会儿来办公室领申请表。”

      他点头,喉咙发紧。

      转身时差点撞上人。抬头,是林小满——他抱着一摞体育器材,篮球从臂弯里滑出一个。两人擦肩而过,林小满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像在老街遇见时那样自然,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的五十块钱,好像没那么湿了。

      ---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蒸腾起热浪。体育老师吹哨让跑圈,林小满混在队伍里,保持中游速度。他的呼吸平稳,脚步均匀——每天骑车送货、搬东西,体力比大部分同学好。

      跑到第三圈时,他看见了树荫下的身影。

      隔壁班也在上体育课,队伍稀稀拉拉。苏砚站在最边缘,离树荫只有半步,却不敢跨进去。校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瘦削的骨架。他左手腕的菩提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有人找他搭话。

      他就像个透明的影子,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老师点名时,他举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听不见。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有人模仿结巴的样子,被老师瞪了一眼才闭嘴。

      林小满移开视线。

      跑完圈自由活动,男生们聚在一起打篮球。林小满没去,他绕到食堂后门——这里他熟。帮厨的张阿姨正在择菜,看见他就笑:“小林又来啦?今天有剩的鸡腿。”

      “不用鸡腿,白菜就行。”林小满卷起袖子,蹲下来一起择菜。

      这是他“不多花钱”的生存策略之一:午休时间来后厨帮工一小时,换一顿免费午餐。有时是剩菜,有时是特意多打的饭。张阿姨的儿子前年车祸走了,看见林小满就想起儿子,总想多给他点肉。

      “高三了,多吃点。”张阿姨塞给他两个卤蛋,“看你瘦的。”

      林小满没推辞。他知道,有些好意推了反而伤人。

      ---

      下午语文课,老师抽查暑假作文。

      苏砚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笔。当老师念到他名字时,他感觉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苏砚?转学生?”老师推了推眼镜,“暑假作业交了吗?”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周围有同学在偷笑,他脸憋得通红,手指掐进掌心。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走上讲台,双手递给老师。

      语文老师展开宣纸,愣住了。

      不是打印的作文,是用毛笔写的。工整的小楷,从右到左竖排,字迹清俊有力。标题:《老街改造之我见》,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

      “骑楼非楼,乃城之记忆。拆之易,建之难。今所谓改造,实为抹去。抹去记忆,城市何异于白纸?”

      老师沉默地看了整整一分钟。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字...”老师抬头,眼神复杂,“你写的?”

      苏砚点头,终于憋出一个字:“...是。”

      “以后,”老师说,“你的语文作业,都可以交手写。”

      下课铃响时,有几个同学围过来看那张宣纸。苏砚低头收拾书包,听见有人说:“字真好看。”“怪不得转学,特长吧?”

      他假装没听见,但耳尖悄悄红了。

      ---

      放学时分,老街浸在夕阳的金粉里。

      苏砚回到书店时,叔叔正在门口和人下棋。他低头快步走过,却瞥见台阶上放着一个铝饭盒。

      饭盒还温热。打开,是满记的猪脚饭——酱红色的猪脚炖得软烂,配着烫青菜和卤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楚:

      “我妈做多了。
      ——林”

      苏砚愣愣地看着。

      饭盒的热度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他想起早上那双微微点头的眼睛,想起体育课树荫下的那个侧影。

      叔叔输了棋,骂骂咧咧进来:“杵着干嘛?去把仓库清一清!”

      苏砚把饭盒藏进书包,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但说出来了。

      ---

      傍晚六点半,满记小吃店飘出炒菜的香气。

      林小满蹲在门口,面前摊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已经拆了,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他手里拿着万用表,表针轻轻晃动。

      “想改个扫码收款提示器。”他自言自语,“客人一扫,它就‘叮咚’响,省得我妈老看手机。”

      苏砚磨蹭到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夕阳把林小满的背影拉得很长,工具箱摊开在地上,螺丝、电容、电阻分门别类摆好。他专注时眉头微微皱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苏砚站了半分钟,才鼓起勇气走过去。饭盒已经洗干净了,他用袖子擦了又擦,才递过去。

      林小满没抬头:“放着吧。”

      苏砚把饭盒放在台阶上,转身想走。

      “会拧螺丝吗?”林小满忽然问。

      苏砚愣住,回头。林小满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就那种十字的,顺时针拧。”

      他点头。

      林小满扔过来一把小螺丝刀:“蹲这儿,帮我拆这个变压器。”

      两人就这样蹲在满记门口,一个拆一个递。林小满偶尔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这是功放模块,坏了就没声。”
      “电容鼓包了,得换。”
      “你看这焊点,虚焊,一震动就接触不良。”

      苏砚听得入神。他接过林小满递来的坏电容,对着光看——真的鼓起来了,像个小馒头。

      “能、能教吗?”他忽然问。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没有结巴,没有卡壳,虽然声音很小,但说完整了。

      林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行啊。”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什么换?”

      苏砚想了想,起身跑回书店。三分钟后,他拿着一本旧书回来,封面磨损得看不清字。翻开内页,是《无线电入门》,1983年版。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空白处有工整的铅笔批注。

      “换、换饭。”他说。

      林小满接过书,翻了几页。批注的字迹他认得,和那张《老街改造之我见》一样清俊。在“调频电路原理”那章,批注写着:“此处有误,实际应用中需考虑阻抗匹配。”

      他合上书:“成交。”

      ---

      夜幕降临,老街亮起零星灯火。

      林小满母亲出来收晾晒的抹布,看见门口新修的收音机,正发出滋啦滋啦的试音声。她笑了:“小满就是手巧。”转头看见苏砚还在,招呼道,“孩子,进来吃饭吧?阿姨今天炖了汤。”

      苏砚摇头,指指书店。

      “那等等。”母亲转身进店,出来时手里拿着二十块钱,往苏砚手里塞,“白天你写的菜单,街坊都说好看!这是阿姨一点心意...”

      苏砚像被烫到似的缩手,钱掉在地上。他脸涨得通红,拼命摇头。

      林小满从工具箱里抬起头:“妈,他不要钱。”

      “那怎么行!人家孩子费心写的...”

      “这样吧。”林小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以后我们店里的纸笔他包了,他家的电器我包修。等价交换,行不行?”

      母亲愣了愣,笑了:“你们孩子啊...行行行,等价交换!”

      苏砚抬头看林小满。暮色里,少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轻轻点头:“...好。”

      等价交换。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滚了一圈,暖洋洋的。

      ---

      晚上八点,讨债人又来了。

      这次来了三个,纹着花臂,直接要搬店里的冰柜。母亲拦在门口,声音发抖:“这是做生意的东西,不能搬...”

      “你男人欠的钱不是钱?”领头的啐了一口,“搬!”

      林小满从阁楼冲下来时,手里抄着扳手。他站在冰柜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几个人。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单薄,但眼神冷得像冰。

      气氛僵持。

      忽然,隔壁书店门开了。

      苏砚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灭火器——红色的罐体比他胳膊还粗。他站到林小满身边,嘴唇抿得发白,但开口时声音居然没抖:

      “我、我报警了!”

      其实手机都没掏出来。

      但那三个男人愣住了。他们看看扳手,看看灭火器,再看看这两个不要命似的少年。领头的骂了句脏话,摆摆手:“行,你们狠。等着。”

      人走了。

      苏砚还死死攥着灭火器,指关节发白。林小满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两个字,很轻。

      苏砚松开手,灭火器咣当掉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腿在抖。

      “以、以后...”他深吸一口气,“我、我都能...帮忙。”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那颗小虎牙露出来。

      “知道了。”他说。

      ---

      深夜,两个阁楼的灯都亮着。

      林小满翻着苏砚给的那本《无线电入门》。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铅笔写的:“修收音机,第7页。”

      他翻到第7页,看见苏砚用红笔圈出“电容故障排查”那节。旁边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那天拆的,可能是这个问题。
      注:C7电容常见鼓包,替换型号见背页。”

      林小满翻到背页,果然列了一串型号和价格,最便宜的只要三毛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床底拖出工具箱,找出那枚拆下来的坏电容。对着灯看,鼓包的位置和苏砚画的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虫鸣。老街睡着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林小满摊开电路图,继续画他的扫码提示器。铅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

      对街书店阁楼,苏砚坐在床边。

      墙缝里藏着那个盐汽水瓶盖,他抠出来,对着台灯看。瓶盖上用指甲刻了个“林”字,刻得很深,几乎要穿透铝皮。

      桌上摆着母亲的照片——那是她生病前拍的,笑容温柔。苏砚对着照片练习说话,一字一顿,像学步的孩子:

      “妈,我、我今天...”
      “说了...十个字。”
      “有、有人...请我吃饭。”
      “字...写得好看。”

      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很久。但他说完了。

      然后他翻开记账本,在空白页写下:
      “欠林师傅:
      一盏灯箱(未还)
      一顿猪脚饭(已还)
      一本旧书(已还)
      一次帮忙(未还)”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苏砚警觉地起身,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几辆摩托车驶过老街,车上的人朝满记门口泼了什么,猩红色的液体在路灯下反光。

      不是油漆。

      是血?还是...

      他看见林小满阁楼的灯忽然灭了。

      紧接着,满记店门打开,林小满冲出来,手里拎着水桶。他蹲在地上查看那些液体,然后抬头,正好对上苏砚从窗帘缝里偷看的眼睛。

      隔着一条街,两个少年在夜色中对视。

      林小满朝他摇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然后继续低头冲刷地面。

      苏砚没关窗。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楼下那个身影一遍遍提水、冲刷、再提水。直到地面恢复青石板的颜色,直到摩托车声彻底消失在老街尽头。

      他回到桌边,在记账本上添了一行:

      “欠林师傅的灯箱,还没还清。”

      墨迹被一滴突然落下的眼泪晕开,化成一朵小小的墨花。

      但字还在。

      欠的,总要还的。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小满阁楼的灯重新亮起。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这几天别回家住。有人找你妈麻烦。对不起。——爸”

      他盯着那三个字“对不起”,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删除短信,关机。

      工具箱摊在地上,他拿起那本《无线电入门》,翻到第7页。苏砚的批注在台灯下清晰可见,每一笔都认真得让人心疼。

      窗外,对街书店阁楼的灯还亮着。

      隐约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桌边,毛笔在宣纸上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林小满看了会儿,忽然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纸——是白天苏砚写菜单剩下的边角料。他拿起铅笔,想了想,开始写字。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明天放学,教你焊电路。
      ——林”

      写完,他折好,塞进书包侧袋。

      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老街的夜声:远处货车的轰鸣,近处野猫的叫声,还有那永不停歇的、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而对街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像某种约定。

      像某种,还没开始就已经在生长的,笨拙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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