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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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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老街醒了。
不是温柔地醒,是“哗啦”一声,像有人猛地掀开一床捂了整夜的厚被子。五金店张老板把卷帘门摇得震天响,嗓门能震落房檐上积的雨水:
“小林师傅——!我灯箱也漏电了!啥时候帮我看看——!”
林小满蹲在满记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应:“今晚!”
凉茶铺何伯推着那辆铁皮车出来,车上的铜壶“叮叮当当”,像在敲钟。他朝厨房里喊:“阿满妈!今天熬的凉茶苦不苦?苦了没人买!”
林母从油烟里探出头,手里锅铲还滴着油:“苦?苦了才下火!你们这些男人,晚上麻将打到两三点,就该多喝点苦的!”
水果摊李婶正把西瓜堆成小山,眼尖,瞥见书店门口苏砚在弯腰搬书。她扯着嗓子:“哟,小苏啊!你叔又睡死啦?这老狐狸,就会使唤孩子!”
苏砚不吭声,只是点头。他早上吃了林小满偷偷塞过来的包子——韭菜馅的,满嘴都是味儿,不敢说话,怕露馅。
老街活了。
每个人都是它的血管,血在里头咕噜咕噜流,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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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老王把苏砚叫到办公室。
桌上摊着那份《老街改造之我见》,宣纸边角已经起毛了,被翻过太多次。老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
“字是好字,全市高中生找不出第二个。”他顿了顿,手指戳在“水泥森林吃人”那句话上,“但内容太消极!什么‘拆走的是记忆’?什么‘城市变成白纸’?要改!”
苏砚站在办公桌前,左手攥着腕上的菩提子。他想辩解,想说他亲眼看着县城的老街被推平,变成停车场,那些他从小吃到大的早点铺、修鞋摊、租漫画的小店,一夜之间全没了。
可他一张嘴:“我、我...”
“算了。”老王摆摆手,像赶苍蝇,“你写个新的,手写,表扬信那种。就写...写学校巡逻队怎么保护学生安全,怎么维护校园秩序。正能量,懂吗?”
苏砚的脸憋红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欺负他结巴,不会开口反驳。
“下周一交。”老王把宣纸推回来,“出去吧。”
苏砚拿起那张纸,指尖发颤。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老王在背后嘟囔:“字再好,思想不对,有什么用...”
走廊上,林小满正抱着体育器材往器材室走。两人擦肩,林小满瞥见他手里的宣纸,还有那张苍白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苏砚一下。
很轻,但苏砚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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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林小满坐在角落,埋头啃早上带的馒头——已经硬了,得就着免费汤才能咽下去。同桌阿杰端着餐盘过来,“嘭”地坐下,餐盘里堆着小山似的饭菜。
“你就吃这个?”阿杰一把抢过馒头,“吃这个能长个屁!走走走,我刷卡,请你!”
林小满要拒绝,阿杰已经勾住他脖子。体育生的胳膊铁钳似的,勒得他喘不过气。
“少废话!你帮我修球鞋,我还没谢呢!”
球鞋。对,上周阿杰那双宝贝乔丹鞋开胶了,急得团团转。林小满用502胶和鱼线,在鞋底缝了个交叉的补强结构,不但补好了,还更耐磨。
阿杰当时眼睛都直了:“我靠,小林你神啊!”
这人情,阿杰记着呢。
排队打饭时,林小满瞥见苏砚坐在最远的角落,面前只有一份白饭和免费的紫菜汤。他正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饭分成小份,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语文课代表——那个马尾辫、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女生——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苏砚对面坐下。
“你的字真好看。”她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我们班板报以后你负责写字吧?”
苏砚愣了一下,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女生推了推眼镜,“对了,谁再笑你结巴,你告诉我,我骂死他们。”
她说这话时,眼睛扫过旁边那桌正在窃笑的男生。那几个男生立刻低头扒饭,不敢吱声。
苏砚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饭好像没那么难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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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讨债人又来了。
这次来了两个,大刘和二虎,没喝酒,清醒得很。他们不要钱,要林母的身份证。
“办个网贷,钱到手,你男人的债就清了。”大刘嘴里叼着牙签,“简单得很,按个手印就行。”
林母躲在厨房,脸色煞白,手抖得握不住锅铲。她知道这是什么——身份证一旦给了,高利贷利滚利,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林小满挡在门口。
扳手藏在身后,手心全是汗。十八岁的少年,骨架还没完全长开,站在两个壮汉面前,像根随时会被折断的竹竿。
但他没退。
“我妈的身份证,不给。”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稳。
二虎笑了,露出黄牙:“小子,挺硬啊?你爸欠我们二十万,你说不给就不给?”
“我爸欠的,找我爸。”林小满盯着他,“跟我妈没关系。”
“父债子偿,懂吗?”大刘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林小满脸上,“你不给,我们就自己拿。”
林小满握紧了扳手。
就在这一刻,凉茶铺何伯拎着铜壶过来了。
“干嘛呢?干嘛呢?”何伯嗓门洪亮,年轻时是厂里摔跤冠军的底子还在,胳膊粗得像树干,“欺负女人孩子?当我这条街没人了?”
大刘冷笑:“老头,别多管闲事。”
何伯“嘭”地把铜壶砸在满记门口的塑料桌上。铜壶重,桌子腿都晃了晃。
“这条街,”何伯一字一顿,“都是我的事。”
像是听到号令,五金店张老板拎着铁锤出来了,裁缝店赵姨握着剪刀站在门口,水果摊李婶举着切西瓜的长刀——刀尖还滴着红色的汁水,像血。
街坊们从各个店铺涌出来,围成半圆。
一堵人墙。
大刘和二虎愣住了。他们看看扳手,看看铜壶,看看铁锤剪刀西瓜刀,再看看那些瞪着他们的眼睛——老街人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此刻全都亮着光。
“行,你们狠。”大刘啐了一口,“等着。”
两人骂骂咧咧走了,摩托车轰隆声消失在街口。
林小满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回头,看见苏砚站在书店门口,手里举着一盆——仙人掌?
瓷盆挺大,仙人掌张牙舞爪,刺在夕阳下闪着光。苏砚脸白得像纸,手臂在抖,但那盆仙人掌举得高高的,像举着炸药包。
“我、我...”他喘着气,“也...帮忙!”
声音抖得不成调。
林小满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走过去,从苏砚手里接过那盆沉甸甸的仙人掌,放在地上。
“谢了。”他说,拍了拍苏砚的肩膀。
苏砚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也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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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街道办王主任来了。
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油头粉面,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老街破败的屋檐。
王主任把一卷红头文件“啪”地拍在书店柜台上,声音脆得像耳光。
“旧时光书店,违建。满记小吃店,占道经营。限期三天,拆除。”
苏砚叔叔正在算账,听到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他愣了两秒,然后立刻堆起笑,点头哈腰:“拆!拆!主任您说了算,我早想搬了,这破地方...”
苏砚猛地抬头。
他看着叔叔那张谄媚的脸,看着王主任冷漠的眼睛,看着西装男环视书店时那种评估猪肉价似的眼神。
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西装男踱步到门口,抬头看老街斑驳的骑楼,嘴角撇了撇:“这破地方,值几个钱?”
他的目光扫过苏砚,扫过刚闻声赶来的林小满,像在扫两粒灰尘。
“三天,把东西搬空。”他说,“不然,推土机直接碾。到时候压坏了什么,可别哭。”
三天。
只有三天。
街坊们炸了。
何伯的铜壶又要砸过去,被张老板死死拉住。李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水果摊,二十年的心血,三天怎么搬?搬去哪儿?
赵姨握着剪刀的手在抖:“我的缝纫机,三百多斤,怎么搬?啊?怎么搬?!”
老街乱成一锅粥。
林小满和苏砚站在各自的店门口,中间隔着三个门面,却像隔着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一个世界,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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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老街安静得像座墓地。
虫鸣都停了,只有远处流浪狗的吠叫,一声,一声,凄厉得像在哭。
林小满爬上阁楼,在床底翻出那本《无线电入门》。扉页上,苏砚的批注工整清晰,在台灯下泛着温柔的光。
像最后一根稻草。
他合上书,下楼,敲响了书店的门。
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这是他们白天约定的暗号——如果急需见面,就这样敲。
门开了。苏砚站在门后,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毛笔,指尖沾着墨。
“不拆。”林小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书店不拆,小吃店也不拆。”
苏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怎么、怎么不拆?”他终于问出来,结巴又回来了,比之前更严重。
“我们。”林小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砚,“我们,不让他们拆。”
“我们?”苏砚重复,声音轻得像梦。
“对,我们!”林小满一把抓住他手腕,把他拉出书店,拉到老街正中央。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旁的骑楼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人。
“你看,”林小满指着这条街,“这街,这店,这些人——何伯,张老板,李婶,赵姨,还有你妈,我妈——都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凭什么让他们拆?”
“凭他们是坏人?”
“凭他们有钱?”
“凭他们欺负人?”
三个反问,像三记耳光,抽在夜色里。
苏砚看着林小满。那个总是闷头干活、被生活压得微微驼背的少年,此刻站得笔直,眼睛里有火。
噼里啪啦,烧得他心口发烫,烧得他喉咙发紧。
“怎么、怎么做?”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从兜里掏出个黑色U盘,在月光下晃了晃。
“我装了摄像头。”他说,“针孔的,五金店张老板从深圳带的货。今天下午,王主任和那个西装男在街口说的话,全录下来了。”
他顿了顿:“西装男说,‘这破地方拆了,每人给两千打发走就行,省事’。王主任说,‘上头已经打点好了,三天后直接推’。”
苏砚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两颗突然被擦亮的星星。
“我、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写字!我抄!抄一百份!举报信!把视频刻成光盘,一起寄!”
两个人,站在凌晨的老街中央。
头顶是缺了字的霓虹灯箱,脚下是裂缝里长着青苔的水泥地。夜风吹过来,带着垃圾堆的馊味和远处江水的腥气。
但他们站得笔直。
像两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根早就扎进这破街烂店的每一寸泥土里,盘根错节,谁也别想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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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邮局刚开门。
送信员老张打着哈欠整理信件,忽然看到柜台上一封厚厚的匿名信。他拆开——其实不该拆,但他是老街人,得知道是什么。
信里是一叠照片。
西装男在夜总会左拥右抱的照片,王主任收下一个厚信封的照片,还有几张模糊的转账记录截图。
老张咂咂嘴,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掐灭,把信重新装好,塞进一个EMS快递袋里。
他在收件人栏写下: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这破地方,”他嘟囔着贴上邮票,“是该治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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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自行车的大爷蹲在店门口,正给一辆凤凰牌老自行车的链条上油。
他听见了昨晚林小满和苏砚在街心的对话——老街不隔音,他耳朵又灵。
大爷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屋,推出那辆擦得锃亮的凤凰车。
“去省城,三百公里。”他把车推到林小满面前,“骑这车,走老国道,比大巴快。我年轻时追你婶子,她家在外县,我骑了三天三夜。”
林小满愣住了。
“车不用还。”大爷拍拍车座,“赢了,请我喝顿酒。输了...输了就当给你婶子烧的纸钱,她生前最爱这辆车。”
说完,大爷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林小满摸着冰凉的车把,喉咙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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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记小吃店里,林母把林小满拉到厨房。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进儿子手里。存折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林小满周岁时拍的,父母都在,笑得灿烂。
“三万块。”林母声音很轻,“妈攒了十年,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的。”
林小满要推,母亲按住他的手。
“拿去,请律师。”她说,眼睛红了,“你爸的债,妈还。这店,不能没。这是你外公留下的,传了三代,不能在我手里没了。”
她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林小满握着那张存折,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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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电话亭里,苏砚投进最后一枚硬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砚砚...”
“妈。”苏砚握紧听筒,“我、我有钱了。书店要拆了,但有赔偿金...很多。够、够你做手术。”
他在撒谎。
赔偿金?西装男说每人两千打发走,哪来的赔偿金?
但他必须撒谎。母亲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交,医院已经催了三次。
“真的?”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那妈就能活到你大学毕业了...”
“嗯。”苏砚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一定、一定能。”
挂掉电话,他蹲在电话亭里,把脸埋进膝盖。
菩提子硌着腕骨,很疼。
但他没哭。
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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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小满阁楼的灯亮着,他在整理U盘里的视频文件,剪辑关键片段。苏砚阁楼的灯也亮着,他在抄写举报信,用最工整的小楷,一份,两份,三份...
书店屋顶上,三只流浪猫蹲在檐角,对着月亮叫。
“喵——”
“喵呜——”
“喵——”
一声接一声,凄厉又执着,像在为这条老街招魂。
老街睡着了。
但有两个少年醒着。
他们一个握着U盘,一个握着毛笔,在各自的战场上,打一场可能赢不了的仗。
但打,总比跪着强。
林小满推开窗,正好看见对街苏砚也推开窗。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
林小满举起U盘,晃了晃。
苏砚举起刚写完的举报信,纸张在夜风里哗啦作响。
然后,他们同时点了点头。
像是约定。
像是誓言。
像是两个在洪水里抓住同一根浮木的人,彼此看了一眼,说:
“好,我们一起游到对岸。”
游不到,就一起沉。
但绝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