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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要改,不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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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四十分,重症监护室外走廊。
隔帘在身后彻底合拢的瞬间,严薇薇在ICU中央通道站定了三秒。
周围是各种仪器规律的鸣响,护士们低声交流医嘱的声音,还有病人偶尔发出的呻吟。这些声音包裹着她,像一层透明的防护罩,隔绝了她与帘后那个人之间刚刚升起的、无声的硝烟。
她深吸一口气——很浅,几乎看不出胸腔起伏——然后转身走向护士站。
“张护士长,2床刚做完神经系统评估,基本正常。”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今天安排心脏超声和胸部CT,如果结果满意,明早可以考虑转出ICU。止痛泵可以适当减量,但要密切观察疼痛评分。”
张雯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好的严医生。那个……他刚醒来情绪怎么样?我看他眼神有点……”
“术后正常反应。”严薇薇打断她,“麻药刚过,意识可能还不完全清晰。如果有异常再通知我。”
她说完便刷开ICU大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所有声音。走廊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脚步稳定,背脊笔直。只有她自己知道,白大褂口袋里紧攥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
照片。
他还记得那张照片。
七年前毕业那天,梧桐树下,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提出要拍照。她说“用手机拍就好”,他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拍立得。相机吐出相纸后,他捏着边缘小心地晃动,等待影像慢慢浮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给我。”她伸手去抢。
他笑着举高:“等字干了再说。”
“什么字?”
他没回答,只是在照片背面飞快地写了什么。她最终也没能看到那天他写了什么——他把照片塞进书包,说“等你考上医学院再给你”。
后来她考上了,他却消失了。
那张照片的下落,成了七年悬而未决的谜。
直到现在。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其他医生在写病历、接电话,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严薇薇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贺尽洲的电子病历。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刚才的查房情况:
“【术后第一天上午查房记录】
患者神志清醒,GCS评分15分。神经系统检查未见阳性体征。生命体征平稳,BP 118/76mmHg,HR 86次/分,SpO2 99%(鼻导管吸氧3L/min)。心包引流通畅,每小时引流液约25ml,呈淡血性。疼痛评分3分(数字评分法)。目前主要问题:1.心脏术后恢复;2.右侧血胸引流;3.疼痛管理。今日计划:心脏超声、胸部CT,调整镇痛方案,加强呼吸功能锻炼。”
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屏幕上,贺尽洲的基本信息栏里,紧急联系人那一行赫然写着“严薇薇(家人)”。鼠标在那个词上悬停片刻,她点击了编辑按钮。
光标在“家人”两个字后闪烁。
要改吗?改成什么?“朋友”?“同学”?还是干脆删除?
门被推开了。刘明副主任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她,随口问:“严医生,还没去休息?陈主任不是让你下午歇着吗?”
严薇薇迅速关闭编辑页面:“写完这份记录就走。”
“2床那个车祸的?”刘明凑过来看屏幕,“我听手术室说了,你处理得漂亮。这种贯穿伤能救回来是命大,也亏得是你主刀。”
“团队配合得好。”她淡淡道。
“病人什么背景?我看外面守着他那合伙人,开的是宾利。”刘明压低声音,“可别是什么难缠的主,现在医患关系……”
“普通设计师。合伙人可能是家境好。”严薇薇站起身,“刘主任,我先走了,下午五点回来接班。”
“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觉。”
她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吹散了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解锁,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薇薇,这周末回不回家?你爸炖了鸡汤。”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片刻,回复:“这周值班,回不去。你们注意身体。”
几乎是立刻,母亲又发来一条:“那你忙。记得吃饭,别总吃外卖。”
“知道了。”
对话结束。简短,例行公事。
她收起手机,却没有朝宿舍楼方向走,而是拐向了门诊大楼。
中午十二点十分,医院小花园。
五月的阳光正好。花园里几棵老榕树撑开浓密的树荫,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病人和家属。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低声交谈,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推着坐着轮椅的老人慢慢散步。
严薇薇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住院部大楼的侧面,也能看到从停车场进出的车辆。
她需要安静。需要整理思绪。
昨晚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那个猝不及防的重逢,让她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现在松懈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得有些疼痛。
她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暖意融融。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声,施工声,偶尔的鸣笛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请问……是严医生吗?”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严薇薇睁开眼。是周屿。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站在三步开外,表情有些局促。
“周先生。”她坐直身体,语气平静,“有事吗?”
“我……我买了些午餐。”周屿举起纸袋,“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买了三明治和沙拉。还有咖啡。”他顿了顿,补充道,“医院食堂的咖啡太难喝了。”
严薇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谢,不用了。”她最终说,“医院有规定,不能收患者家属的东西。”
“这不是‘收礼’。”周屿坚持道,“是感谢。你救了尽洲的命,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想和你聊聊。关于尽洲。”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严薇薇沉默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眉眼间有商人的精明,但此刻更多的是焦虑和疲惫。他的领带依然系得歪歪扭扭,袖口有不易察觉的褶皱——显然是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离开过医院。
“坐吧。”她说。
周屿松了口气,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一个纸袋递过来:“真的,吃点东西吧。你从昨晚到现在,应该没好好吃过饭。”
严薇薇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金枪鱼三明治,一盒水果沙拉,还有一杯热美式。包装精致,来自医院附近那家人均消费不菲的轻食店。
“谢谢。”她拿出三明治,却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上,“你想聊什么?”
周屿握着自己那杯咖啡,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他盯着远处住院部的窗户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和尽洲是伦敦AA建筑学院的同学。毕业后一起进了福斯特事务所,三年前一起回国创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们公司叫‘地平线设计’,现在有二十几个人,主要做公共建筑和高端住宅。”
严薇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尽洲是个……很特别的人。”周屿继续说,“工作起来不要命,但对每个项目都像对待艺术品。客户说他难搞,因为他不肯妥协任何一个细节。同事们崇拜他,因为他真的很有才华。”他顿了顿,“但他也很孤独。”
风大了些,吹起严薇薇耳边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周屿停顿了一下。
“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他有些不安。
“没关系。请继续。”
“他几乎不谈论私生活。我知道他父母在国外,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他没交过女朋友——至少在我认识他的七年里没有。偶尔有女客户或者合作伙伴表示好感,他都礼貌但坚决地拒绝了。”周屿喝了口咖啡,“我们都开玩笑说,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严薇薇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三明治的包装纸。
“直到去年秋天。”周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做一个老城改造项目,加班到凌晨。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和他在办公室。他大概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准备叫醒他时,看到他钱包掉在地上。”
长椅旁,一只麻雀跳过来,歪头看着他们,又扑棱棱飞走了。
“我捡起来,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周屿说,目光落在严薇薇脸上,“就是你。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有字,但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薇薇’两个字。”
医院钟楼的钟声传来,铛——铛——铛——敲了十二下。
正午了。
“我当时问他,这是谁。”周屿的语速慢了下来,“他醒来,看到我拿着钱包,表情……我很难形容。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很深、很深的痛苦。他把钱包拿回去,只说了一句:‘一个很重要的人。’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严薇薇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三明治。包装纸在她手中被捏出细密的皱褶。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注意到一些细节。”周屿继续说,“他手机锁屏是一张梧桐叶的照片。他办公室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有一次我偶然看到里面全是各种叶子——压干的,塑封的,每一片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片是2009年6月。”
2009年6月。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
“还有他的建筑设计。”周屿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困惑,“他特别执着于‘光’和‘影’的运用。有一次客户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有人告诉过我,光影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严薇薇闭上眼。
她想起来了。高三那个春天的傍晚,他们坐在学校天台上看日落。她指着墙上爬藤植物的影子说:“你看,影子会动。现在是这样,过十分钟就变了。”他说:“因为光是时间的一种形式。光影变化,就是时间在流逝。”她说:“那把这些影子留下来,是不是就等于留住了时间?”他笑了:“理论上是。但没有人能真正留住时间。”
“严医生。”周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知道我不该打听你们的私事。但昨天,在手术室外,我看到你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普通病人的眼神。而今天,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叫你的名字。”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眼神认真而恳切:“我不需要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只想知道——尽洲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你?而他现在的紧急联系人是你,车祸时写下的是你的名字……这些是不是意味着,你对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高中同学’?”
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尘封七年的门。
严薇薇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大楼。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贺尽洲是我的病人。我的职责是治好他,确保他康复出院。至于他为什么设置我为紧急联系人,为什么写下我的名字——这些可能是他在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但这些都不应该,也不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和治疗方案。”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作为他的朋友和合伙人,关心他是人之常情。但请相信,在医院里,他首先是我的病人。我会尽我所能,仅此而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医生的职业伦理。但周屿听出了其中的回避。
“所以你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他低声说。
“因为那些问题,与治疗无关。”
“但对尽洲很重要!”周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下去,“抱歉。我只是……看到他躺在ICU里,想到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心里难受。”
严薇薇沉默了片刻。
风又吹过,带来远处孩童的嬉笑声——大概是儿科病房的孩子在花园玩耍。
“他父母联系上了吗?”她换了个话题。
“联系上了。他母亲高血压犯了,正在住院,父亲要照顾她,暂时过不来。”周屿苦笑,“他们让我全权处理。还说要转账给我付医药费,我说不用,公司有保险。”
“医药费不用担心。”严薇薇说,“先让他度过危险期。心脏术后恢复期很长,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完全恢复日常生活。建筑设计工作需要久坐和熬夜,短期内都不适合。”
周屿点头:“工作的事我会安排。公司现在有几个项目在收尾,我能顶住。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尽洲醒来后,如果问起你……我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很微妙。
严薇薇看着手中的三明治,包装纸上的logo在阳光下反光。许久,她说:“如实回答。我是他的主治医生,负责他的治疗。其他的,等他能出院了再说。”
“那如果他想见你呢?不是以病人的身份?”
“在医院里,我们只有医患关系。”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周屿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他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
“不管怎样,谢谢你救了他。”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会在医院附近住下,随时能过来。有任何情况,请一定通知我。”
“会的。”
周屿离开后,花园里恢复了安静。
严薇薇终于打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金枪鱼和蔬菜混合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但她尝不出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周屿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你?”
“你对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高中同学’?”
她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她不敢知道答案。
下午一点三十分,心外科医生宿舍。
仁济医院为年轻医生提供了宿舍楼,就在医院后街,步行五分钟。严薇薇的房间在三楼,朝南,不大,但整洁得过分——书架上医学书籍按专业分类排列,桌面上一尘不染,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冲了个澡,热水冲刷掉身上的消毒水味和疲惫。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站在镜子前擦头发。
镜中的女人二十九岁,皮肤因为长期熬夜和室内工作而略显苍白,但五官依然清秀。眼睛是杏眼,本该是温和的弧度,却因为常年紧绷而显得锐利。嘴角自然状态下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淡。
她有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毛巾在手中渐渐变冷。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科室微信群的消息:“下午两点,3床紧急情况,需要支援。”
她看了眼时间——一点三十五。还能睡二十五分钟。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让她很快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但意识深处,那些被压抑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不是昨晚的手术。
是更早的回忆。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四月的某个下午。她因为生理痛趴在课桌上,脸色发白。他注意到,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课时往她桌上放了一个热水袋和一颗巧克力。热水袋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巧克力是进口的,包装纸上写着看不懂的外文。
“哪来的?”她小声问。
“我爸出差带回来的。”他坐在旁边,翻开物理习题册,“疼就休息会儿,笔记我帮你抄。”
她抱着热水袋,暖意从小腹蔓延到胸口。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阳光很好。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他。
不是对哥哥的依赖,是对一个男生的心动。
后来她鼓起勇气,在高考前一个月,写了一张纸条夹在他的书里。只有一行字:“贺尽洲,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给她讲题,带早餐,放学一起骑车回家。她以为他拒绝了,只是不想破坏他们的关系,于是把那份喜欢悄悄埋起来。
直到高考结束,直到那个雨夜。
严薇薇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像一张破碎的网。窗外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远处工地的施工声,还有楼下小卖部收音机里模糊的歌声。
她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H”栏。
没有“贺尽洲”。
七年前就删了。
但那一串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即使换了手机,即使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那十一个数字依然刻在记忆深处,像一道抹不去的疤痕。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医院宿舍的洗衣房每天消毒、烘干、熨烫,床单被套永远是洁净的,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这种味道让她安心。
因为它与回忆无关。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住院部六楼心外科病房。
严薇薇提前三分钟回到科室。她没有直接去ICU,而是先去了普通病房。
3床是个七十岁的老先生,上午做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下午突然出现室性心动过速。值班医生已经处理过,情况稳定了,但她还是不放心,亲自来看。
“血压怎么样?”她问值班护士。
“用药后稳定了,110/70。心电图显示转为窦性心律。”
“引流呢?”
“正常。严医生,您不是下午休息吗?”
“睡不着,来看看。”
她检查了老先生的情况,调整了用药,又向家属解释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儿,眼眶红红的,不停道谢。
“这是我爸第二次心脏手术了。”女儿说,“上次是五年前,也是您主刀的。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您当时说‘我会尽力的’,然后就真的把我爸救回来了。”
严薇薇微微一怔。她确实不记得了。五年间,她做过太多手术,见过太多病人和家属。那些面孔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只留下医学数据和治疗结果。
“这是我们的职责。”她温和地说,“您父亲恢复得不错,但要严格按照医嘱来。戒烟,控制饮食,按时复查。”
“一定一定。谢谢您,严医生。”
走出病房时,严薇薇感到一种熟悉的虚无。
救死扶伤带来的成就感是真实的,但那种成就感之后,往往是更深的疲惫和抽离。你救了这个人,但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疾病和死亡永远不会停止,你的战斗也就永无止境。
她曾经以为,这种无休止的战斗可以填满所有空洞。
现在发现,有些空洞是填不满的。
下午三点四十分,重症监护室探视时间。
ICU外等候区已经坐了不少家属。每个人都神情焦虑,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时钟,等待那扇厚重的门打开。
周屿也在。他换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些。看到严薇薇,他站起身,欲言又止。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打开门,“家属请按顺序进来,一次一人,时间十五分钟。请穿好隔离衣,戴好帽子和口罩。”
家属们鱼贯而入。
严薇薇站在护士站旁,看着监控屏幕。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每个画面都是一个ICU床位。她找到2床——贺尽洲半靠着,周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说着什么。
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肢体语言。周屿说得多,贺尽洲偶尔点头或摇头。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上午更有精神了。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家属陆续出来,有的表情轻松了些,有的更凝重。周屿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脱下隔离衣后,他走向严薇薇。
“他精神好多了。”周屿说,“问了很多关于公司的事,我简单说了。也问了医药费,我说有保险,让他别操心。”
严薇薇点头:“很好。让他把注意力放在恢复上。”
“他还问了检查结果。心脏超声和CT做了吗?”
“下午四点做。我在等他。”严薇薇看了眼时间,“你可以在等候区等结果。”
周屿犹豫了一下:“严医生,我能……再和你聊几句吗?就几分钟。”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几个康复期的病人在散步。
“尽洲刚才问我……”周屿压低声音,“他问,你是不是一直在仁济医院工作。我说应该是,但我也不确定。然后他沉默了。”
严薇薇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
“他还问,你有没有……问起过他。”周屿继续说,“我说没有。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难过。”
窗外的梧桐树枝叶繁茂。这个季节,叶子是鲜嫩的绿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周先生,”严薇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个好朋友。但有些事情,应该由当事人自己解决。我现在是他的医生,这个身份决定了我的界限。”
“可是等他出院后呢?”周屿追问,“等他不再是你的病人了,你们就能谈了吗?”
这个问题让严薇薇沉默了。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七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改变,也足够让一段感情冷却、凝固、变成化石。她不知道现在的贺尽洲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知道答案。
“到时候再说吧。”她最终说,转身离开,“我去准备检查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医技楼三楼心脏超声室。
贺尽洲被平床推过来时,严薇薇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上了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申请单。
“贺先生,我们现在做心脏超声。”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专业,“需要你配合躺好,保持平静呼吸,不要说话。”
贺尽洲看着她,点了点头。
检查床很窄。他慢慢挪上去,动作因为胸口的伤口而僵硬缓慢。严薇薇没有帮忙——不是冷漠,而是保持距离。她示意技师开始。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胸前,探头压上去。屏幕上出现心脏的切面图像——四腔心切面,左室长轴切面,大动脉短轴切面……
严薇薇盯着屏幕,眼神专注。
“右心室前壁回声增强,符合术后改变。”技师一边操作一边说,“未见明显血肿。心包腔少量积液,深度约5毫米,在正常范围内。各瓣膜启闭良好,未见反流。左室射血分数……68%,正常。”
一个个数据报出来,每一个都指向好的方向。
严薇薇微微松了口气。
“可以了。”她对技师说,然后转向贺尽洲,“超声结果满意。心脏功能恢复得很好,修补处愈合正常。接下来去做胸部CT,看看血胸吸收情况。”
贺尽洲在护士的帮助下坐起来,擦拭胸前的耦合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严薇薇身上,但她刻意避开,只是低头记录结果。
“严医生。”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又是这句话。
严薇薇抬起头,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感激,歉疚,疼痛,还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这是我的工作。”她重复早上的话,但这次声音软了一些,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躺好吧,推去做CT。”
平床再次移动。严薇薇跟在一旁,保持着一个医生的距离。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连成一线,两旁的墙壁是米黄色,有些地方漆皮剥落。推床的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护士偶尔低声交流。
“薇薇。”
他叫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严薇薇脚步一顿。
“我……”他想说什么,但胸口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话没说完。
“别说话。”她的声音冷下来,“保持平静呼吸。”
平床继续向前。CT室的门就在前面,绿色的指示灯亮着。
在进门前的那一刻,贺尽洲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白大褂衣角。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力道,但她感觉到了。
她停下,低头看向那只手。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皮肤苍白,血管清晰可见。手指修长,曾经握画笔、握篮球、也握过她的手。
现在这只手,虚弱地抓着她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仿佛凝固了。
护士困惑地看着他们。CT室里的技师探头出来:“2床吗?进来吧。”
严薇薇闭了闭眼。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但坚定地,将他的手指从衣角上掰开。
动作很专业,像在调整病人的体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进去吧。”她说,声音平静无波,“CT很快,做完就能回ICU休息了。”
贺尽洲的手垂回身侧。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平床被推进CT室。厚重的门缓缓合拢,将两人隔开。
门外,严薇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白大褂的衣角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很轻,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像七年前那个夏天,梧桐树下的阳光,温柔地、短暂地,照在她身上。
然后被漫长的雨季覆盖。
她转身,走向医生通道。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
孤独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