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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一天(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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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达还沉浸在那混合了尼古丁、冷冽气息与复杂情绪的余味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想留住那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接触。
“哥哥!”
艾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急切。
哥达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桐牵着艾莉的手,正从餐车方向走来,怡跟在她们身后。
艾莉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吃饱了,但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你妹妹竟然在餐厅里迷路了,”
桐轻笑一声,撩了撩利落的短发,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她说周围都是人腿,她看不见出口,在里面转圈圈呢。”
艾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松开桐的手,自然地扑过来牵住哥达,仰着小脸,精神看起来不错。
哥达心里那块关于艾莉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饥饿带来的焦躁也被抚平了一些。
之前和他说过话的怡接话道,语气比桐要热情些:
“现在才十点零几分。餐车旁边的车厢就是我们住的那节,你可以带你妹妹回去小睡一会儿,休息一下。
今天还有两个劳动节点,午间的在11点30分开始。”
她顿了顿,补充了更具体的信息,
“11点半之前,你直接去26车继续劳动就可以。明天的劳动才需要重新去12车选择或者默认继续今天的工作——
不过一般这种体力活,没什么人抢,大概率还是你们的。”
怡说着,像是习惯性地朝桐看了一眼,带着点小小的炫耀,继续道:
“早上就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工作,好多人都会吃不消。
而且下午和晚上那两次,除了铲煤,还得把车厢里堆积一天的煤灰清洁干净,考察标准很严格的,达不到要求,就拿不到当次的饭票。
不过我身强力壮又优秀,自然会一直选择这份工作,宝贝就一直可以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考察?”
哥达尴尬地忽略了怡并没有被桐注意到的炫耀,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有些奇怪,
“没有人监督我们工作啊?早上在26车,除了我们自己,就只有……”
他看了一眼桐,后者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没在听。
怡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的确没有看到明显的人监督。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考察,或者怎么考察的。但是……”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
“一旦卫生不达标,或者被判定‘偷懒’,当天的饭票就切切实实地没有了。
所以,不管有没有人看着,我们都得老老实实把活干完、干好。”
一种无形的、却切实存在的规则压力。
哥达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在这辆列车上,没有什么侥幸可言。
他注意到身边的艾莉开始打哈欠,眼睛因为餐后的困倦而有些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走吧,艾莉,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儿。”
哥达牵紧她的手。
桐也点了点头,没什么表示,率先转身朝着18车方向走去。怡立刻跟上,像一道忠诚的影子为她打开车门。
“对了哥哥,我刚才在餐厅里看见亚撒哥哥,他吃的好少,好像不饿一样。”
艾莉顶着困意,挣扎着和哥达分享着她的所见。
“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拿了一份…好像叫砂锅坛肉的小吃,看了好一会才吃了几口。
之后又拿了一个免费的棉花糖,好幼稚哦。”
砂锅,棉花糖。
城市的记忆在哥达脑海中浮现。
摩天轮,荆棘手环,蓝色戒指,暗影,亲吻,清晨,拥抱。
这些亲昵的场景几乎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扰的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的心轻轻颤动,想要回到房间的心情更加急切了,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几人穿过嘈杂渐散的走廊,回到了相对安静的18号车厢房间。
推开门,哥达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投向右侧中间那个床位——5号床。
床帘半掩,里面空无一人。亚撒不在。
哥达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房间里,3号床的大波□□生正戴着耳机,靠在床头安静地玩着手机,对进来的几人只是抬眼略略一扫,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艾莉已经迫不及待地甩掉鞋子,动作麻利地爬上了2号床的上铺。
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秒睡。
怡好心地对还站在地上的哥达说:
“你也抓紧时间休息会儿吧。等快到时间了,我叫你。”
她的友善很直接,似乎只是顺手为之。
哥达感激地点点头。
身体的疲惫和刚才那根烟带来的短暂精神消耗后更深沉的困意,正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没再多说,也脱下鞋子,爬上6号床,拉上了床帘。
狭窄私密的空间里,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和残留的、极其细微的烟草味混合。
困意几乎在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就要将他淹没,意识开始模糊,沉向黑暗柔软的深处……
“吱呀——”
开门声在相对安静的空荡房间里突兀地响起,紧接着是那个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尖锐感的女声:
“喂,鱼!猜我今天早上在12车看见什么了!”
是1号床的马尾女回来了。
她的音量丝毫没有因为房间里有人休息而降低,反而带着一股急于分享八卦的兴奋。
“鱼”并没有立刻回应她,这让她再次焦急地叫了几声。
这声音像一根粗糙的针,猛地刺破了哥达刚刚酝酿开的睡意,刺得他头脑一阵发昏,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尾女好像完全没在意其他人可能在睡觉,径自走到自己床位,一边放下东西,一边对着对面的大波□□生——“鱼”,喋喋不休地倾诉起来。
内容无非是些列车上谁和谁似乎认识又装作不认识、谁接了奇怪的任务、今天脸色特别臭之类的琐碎见闻。
“鱼”看样子并不太想聊天,对马尾女连珠炮似的话语,回复的字数屈指可数。
大多是“嗯”、“哦”、“是吗”之类的单音节,偶尔夹杂着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但这丝毫没能阻止马尾女的谈兴。
在这片缺乏自觉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中,哥达的困意被打得支离破碎。
他试图用被子蒙住头,但那声音无孔不入。
最终,在极度的疲惫和那恼人声音的双重作用下,他勉强让自己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梦里,没有亚撒,没有烟草味,没有温暖的回忆。
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和充斥其中的、属于马尾女的、尖锐刺耳的笑声和喋喋不休,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杂音。
不知在混乱梦境中挣扎了多久,一声巨大的、带着发泄意味的关门声猛地将哥达从浅眠中震醒。
马尾女那尖锐的声音随之彻底消失,房间重归寂静,这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在终于降临的安静里,哥达迷蒙的梦境碎片中,竟然短暂地闪过亚撒的影子——
不是冰冷的侧脸,也不是吞吐烟雾的疏离,而是一个模糊的、属于过去的、仿佛带着温度的轮廓。
但这影子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笃、笃。”
床板被轻轻敲动。
床下传来怡压低的声音,带着试探:
“要起来吗?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
时间到了。
哥达强迫自己从残存的睡意和那昙花一现的幻影中挣脱,撑着有些酸软的胳膊坐起,拉开了床帘。
对面,5号床的床帘依旧半掩,里面空荡如他入睡前。
亚撒中午并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让刚刚梦境带来的一丝虚幻暖意迅速冷却。他去了哪里?
艾莉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2号床上爬下来,虽然还带着点惺忪,但精神明显比早上饱满许多。
同样打着哈欠、一脸没睡好表情的还有4号床的桐,她皱着眉坐在床边,显然也被之前的噪音折磨得不轻。
怡正站在桐身边,脸上带着气愤,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抱怨着什么,桐也低声回应,眉头紧锁。
两人一同数落着马尾女“不顾他人”、“吵死人了”的“恶行”。
在这种同仇敌忾的低声交流中,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亲密感反而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看见哥达下床,怡停下话头,朝他点了点头,说道:
“你和你妹妹先去吧。我还要照顾一下桐,让她缓缓。等我们到了26车,差不多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哥达看向艾莉,艾莉没有反对,反而主动跑去拉开了房门,动作轻快。
走出房间,穿过依旧昏暗但此刻行人稀少的走廊,哥达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比早上要平稳得多。
尽管身体依旧疲惫,肌肉泛着酸痛,但至少心口那种尖锐的刺痛被一种更深沉的、但或许更易忍受的钝感取代了。
他甚至有了一丝余裕,去瞥一眼车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毫无意义的斑斓色块,它们扭曲变幻,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抽象涂鸦。
尽管质量极差的睡了一觉,加上早晨那根烟带来的些许缓冲,饥饿感似乎也被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再次踏入26号车厢,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煤灰气味扑面而来。
那一男一女两位沉默的工友已经早早坐在老位置,中间依旧隔着那两个象征距离的空位,仿佛两座互不干涉的孤岛。
不久,桐和怡也到了。时间刚好指向十一点半。
这一次,艾莉说什么也不肯再干坐着。她小脸上写满了坚持,非要帮忙不可。
哥达拗不过她,又怕她受伤,只好仔仔细细地帮她扎紧那过于宽大的工作服袖口和裤脚,确保没有地方会钩挂。
铲子在她小小的手里显得巨大无比,她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握住长柄,每次只能铲起一点点煤,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虽然效率极低,但她依旧一下一下、坚持不懈地重复着。
桐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托着腮,看着手机,但眼皮耷拉着,浓浓的睡意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慵懒无力,与身边挥汗如雨的景象格格不入。
没有进食的弊端很快显现。
哥达只干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感到一股强烈的乏力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手臂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变得异常艰难。
虚汗不断从后颈冒出,顺着脊椎流下,浸湿了内衫,带来粘腻冰凉的不适。
胸口发闷,呼吸变得粗重,头也开始一阵阵发昏,眼前的煤堆和炉膛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反观怡,她依旧保持着上午那种高效而稳定的节奏。
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铲起、转身、投送都精准有力,额头上虽然也布满了汗珠,但神情专注,仿佛不知疲倦。
她的存在,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哥达此刻的狼狈和虚弱。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哥达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脑子里只剩下“坚持到时间”这一个念头。
每一次期盼桐再次报时,都像在沙漠中望见遥远的海市蜃楼。
终于,当哥达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时,桐那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了。”
如同听到了天籁。哥达几乎是立刻扔下了铁锹,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席卷了他。
他顾不上太多,几乎是半拉半抱着同样累得小脸通红的艾莉,近乎逃跑般冲出了26号车厢那令人窒息的大门。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需要食物。立刻。
再次来到17号车厢。领取饭票时,让哥达意外的是,艾莉竟然也获得了一张。
看来,对于不同年龄或体型的参与者,获取饭票的标准或劳动价值的认定有所不同。
艾莉上午的劳动,尽管效率低下,但或许那份“参与”本身就被计入了某种考量。
哥达暗暗记下这个细节。
然而,艾莉却摇着小脑袋,把饭票塞回哥达手里:
“哥哥,我不饿……就是好困,想睡觉。”
高强度劳动后的疲惫和之前的饱餐让她此刻只想休息。
哥达没有勉强。他先带着艾莉回到18车房间,安顿她睡下。
看着她几乎瞬间陷入沉睡的小脸,哥达轻轻舒了口气。
然后,他独自返回17号车厢。
再次站在那个简易的检票口前,他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尼古丁气息,以及那个人短暂停留过的冷冽感。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了进去。
餐车里的食物已经换了一批,但依旧充足。
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提供主食的区域,拿起盘子,盛了满满一份米饭,又舀了些看起来能快速提供能量的炖菜,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简单的碳水化合物和温热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渐渐在冰冷的胃里扩散开,驱散了部分虚弱和眩晕。
吃完后,他没有久留,也没有去寻找那个可能还在某处的黑色身影。
强烈的困倦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比饥饿更难以抗拒。
他迈着依旧沉重但至少有了着落点的脚步,回到了18车房间。
房间里,马尾女似乎不在。其他人都很安静。
哥达爬上自己的6号床,甚至没力气拉严床帘,便倒头沉入了睡眠。
这一次,或许是极度的体力透支,或许是胃里终于有了食物带来的安定,那恼人的、属于马尾女的尖锐声音,并没有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他的睡眠深沉、黑暗,几乎没有任何梦境,如同一次短暂的精神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