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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一天（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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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无声地向前挪动。
几乎没人说话，只有老旧机器人关节的“咔哒”声、扫描的“嘀”声，以及饭票被取走时的干燥“窸窣”声。
这些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疲惫的呼吸吞没。
哥达的目光迅速扫过前后。
他在找那个颜色——比所有灰扑扑的工装都更沉的黑色。
没有。
亚撒已经来过了？还是根本没接早上的任务？
念头在胃部的隐隐作痛中缠绕，又被身后一声克制的轻咳打断。轮到他了。
他走到斑驳的金属窗口前。
机器人外壳布满划痕，暗红色的电子眼像两粒冷却的炭，上下扫描他。
几秒后，胸前挡板滑开，一只金属爪递出一张土黄色的硬纸片。
只有一张。
哥达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只有一张？”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突兀，
“26车铲煤不是‘1人/2票’吗？”
机器人红眼微闪，平稳的合成音响起：
“劳动报酬按工时结算。早晨一小时劳动，支付标准报酬的一半，即一张饭票。”
它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今日还剩余午间劳动11:30-12:30与晚间劳动17:30-18:30。如需获取全部报酬或更多饭票，请按时参与后续劳动。”
原来如此。
“1人/2票”是全天的价码。
早晨这一小时的煤灰与汗水，只值半张票。
怡那么拼命，是为了在第一次结算时就拿到两张——她自己的，和桐的。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攥住了哥达。他沉默地接过那张饭票。
触感冰凉，边缘毛糙，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压手。
这是生存的许可，也是挣扎的证明。
他牵起艾莉，随着人流继续向里走。
里面是个简易检票口，一道金属栏杆隔开了内外。栏杆那边，是餐车。
宽敞的空间，原木色的长桌椅，一长排银白色的自助餐台。
热气在明亮的灯光下氤氲成带着香味的雾。
炖肉深褐的光泽，蔬菜的翠绿，汤品的白汽。
已经坐了些人，低声交谈，餐具轻碰。空位还有不少。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哥达蹲下身，视线与艾莉齐平。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因饥饿而格外亮，鼻子微微翕动。
哥达将那张土黄色饭票轻轻放在她摊开的小手里。
“艾莉，听哥哥说。”他的声音很低，温柔却不容置疑。
艾莉立刻攥紧了票，小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换上难过和担忧：
“可是……我不想让哥哥饿肚子。我们可以分着吃，我吃一点点就好！”
哥达的心被揪紧了。他抬手揉了揉艾莉的头发，发丝有点汗湿。
“艾莉，”
他的声音更柔，坚持却如藤蔓缠绕，
“哥哥是大人，少吃一顿没关系。你还在长身体，需要营养才能长高，以后才有力量。”
他故意板起脸，眉头微蹙，
“乖，快进去。挑喜欢的，一定要吃饱。我就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
他加重语气，
“不然哥哥可要生气了。”
这“威胁”轻飘飘的，却起了作用。
艾莉咬着下唇，目光在哥达脸上和饭票间挣扎。最终，信赖战胜了一切。
她用力点头，眼泪差点甩出来。
“那哥哥一定要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
“一定，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艾莉恋恋不舍地看他最后一眼，转身踮脚，将票递给机器人。“嘀”一声，绿灯亮起。
她小小的身影跑进那片暖黄、香气与低语的世界，很快被桌椅和人流挡住。
哥达慢慢直起身。腿有些麻。
随着动作，被压制的饥饿感猛地苏醒，胃部剧烈收缩，带来清晰的绞痛。
他用手掌根按了按胃，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想找个角落靠墙休息，等艾莉出来。或许可以运转元素力量分散注意。
就在他转过半个身子，视线从餐车移向门外昏暗走廊时——
他的目光猝然撞上了一张脸。
熟悉到骨子里，又陌生冰冷如极地寒冰。
亚撒。
他不知何时站在检票口前，仅几步之遥。
近得能看清黑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的折痕，能闻到那股极淡的、混合了冷冽空气与他本身气息的味道——
没有煤灰，没有汗味，只有一丝早晨意外撞见的淡淡的烟味。
衬衫挺括，袖口挽起的弧度都透着考究的随性。脸上毫无劳动痕迹，呼吸平稳得像只是散过步。
这份从容，与哥达的狼狈、饥饿、一身煤灰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甚至没有朝哥达的方向瞥来一眼。
侧脸线条冷硬，目光平静地落在验票机器人上，仿佛哥达站立处只是空气。
然后他动了。
修长的手指随意夹着一张同样的土黄饭票，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骨子里的优雅。那手指曾抚过哥达的脸颊，与他十指相扣。
“嘀。”
绿灯再亮。
亚撒收回手，径直迈过金属栏杆。
步伐稳健，背脊挺直，高大身影步入暖色光晕时边缘模糊了一瞬，随即毫无滞碍地融入取餐的人群与食物蒸汽之后。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敞开的通道口仿佛瞬间化作透明而坚不可摧的墙，将他与哥达彻底隔绝。
他站在原地，像被遗忘的雕像。
餐车内的喧闹与香气变成残酷的背景乐。门外走廊的冷清、灰尘气味、胃部的绞痛、心口的冰锥凿击感……交织着将他钉在原地。
那鲜明的、撕裂感官的对比，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一切：选择，牺牲，残存的期待，以及此刻必须独自面对的空空双手与未来。
艾莉还没出来。饥饿感更尖锐了。
哥达靠向冰凉的墙壁，闭上眼，试图让翻腾的胃和心都平静下来。他需要保存体力，为了下一场劳动，为了艾莉。
他运转着体内的木元素，努力用生命的力量调节体内各种器官的不适。
在这种细细感知下，他竟觉得胃部因饥饿产生的“凹陷”不自觉的减轻了，心口却因大脑回忆起那个冷峻的的身影“突突”直跳。
哥达长叹了一口气。
认命般放任那个身影随着元素的精炼在自己体内流转。
在不知道运转了多久元素力量后，那份强行催生的生命力甚至让哥达感到一丝昏沉，像浸泡在过于温暖的浅水里，身体的不适被麻痹，精神的疲惫却悄然上浮。
“来根烟吗？”
一道声音穿透了这层昏沉的薄膜。
被饥饿和烦闷搅得心神不宁的哥达，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抬起眼，刚想拒绝——
对上那双幽蓝色的、此刻却仿佛蒙着一层灰暗雾霭的眼眸。
亚撒。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或者根本未曾远离。
哥达不禁下意识地想，他究竟有没有去吃饭。
漂亮的手指间——是左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递在他面前。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哥达看着那支烟，又看向亚撒平静无波的脸。犹豫只存在了一瞬。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有些笨拙地叼在自己唇间。烟草粗糙的滤嘴触感陌生而清晰。
眼前的人伸出了另一只手，指间是一个银灰色的、线条冷硬的打火机。
“簇”的一声轻响，一簇稳定的火苗燃起，凑近。
哥达微微低头，就着那火，点燃了烟头。橘红色的光点亮起。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甚至是报复性的心态，用力吸了一口。
浓烈而陌生的尼古丁气息瞬间冲入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紧接着是肺部强烈的排斥反应。
他忍不住闷咳了两声，眼角都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轻笑。
哥达恍惚地抬头看去。
对面的人不知何时，自己也点燃了一根烟。
白色的烟雾正从他形状优美的唇间缓缓吐出，丝丝缕缕，缭绕上升，暂时模糊了那双幽蓝眼眸中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
“早说你不会抽烟啊。”
慵懒的、带着点事不关己般的语调响起。
哥达这才真正回过神。
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用这种……近乎平常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调侃的语气。
“哥达，是吧？”
亚撒又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温度，却也少了之前那种刻骨的冰冷，
“我听见你妹妹那样叫你了。”
又一口浓烟随着车厢顶部晃动的光线向上飘散。
哥达想说话，喉咙却因刚才的呛咳和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而发紧。
他只能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这次学乖了，只让少许烟雾在口腔里停留，便缓缓吐出。
亚撒似乎对他的沉默并不在意，目光投向旁边冰冷的金属墙壁，仿佛在自言自语：
“抽根烟能抗饿，不是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好像确实忘了些什么……或许和你有关吧。”
哥达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烟微微抖了一下。
但亚撒的语气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
“不过，现在我更想知道的是……我会忘记这些的原因。”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哥达脸上，这一次，那层烟雾后的蓝色似乎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冷静的探究，
“或许，到了灵魂街，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自觉地朝哥达的方向偏了偏。
刚刚吸进去的一口烟，有小部分随着他开口的气息，无意中被吹拂到哥达脸上。
哥达下意识地加重了呼吸，将那混合着尼古丁和亚撒独特气息的温热烟雾吸入鼻腔。
那味道复杂而矛盾，带着颓废的安抚，还有一丝……近乎残酷的熟悉感。
他抽了口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有些沙哑：
“你……为什么会抽烟？我是说，从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有明显的逻辑错误——一个失忆的人如何确认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
但亚撒似乎并没在意这个破绽，或者说，他接收到了问题背后真正的试探。
他扬了扬手中还剩一小截的烟，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平淡：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心情烦闷，就会想来一根。”
理由简单，直白，像他这个人此刻表现出的样子。哥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缩短，最后一点红光在指尖明灭。
直到烟蒂烫手。
“回见。”
亚撒先一步动作，将烟头随意丢在地上，用那只锃亮的切尔西靴干脆地碾熄。
然后，他不再停留，裹挟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微凉的烟草气息和走廊的冷风，转身离开了。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
哥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也将自己手中的烟头丢在地上，用靴底碾了上去。
轻微的“嗤”声后，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他盯着那个被自己踩扁的、与旁边另一个烟头并排的灰烬，看了好一会儿。心情……似乎真的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奇异的、暂时搁置了尖锐痛楚的平静。
连胃里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仿佛也被那口辛辣的烟雾和短暂的、近乎“正常”的交谈冲淡了些许。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餐车方向——艾莉还没出来——
然后转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间似乎还残留着烟草的余味，和那人指尖递过香烟时，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