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声渐起 ...

  •   1937年深秋,上海租界边缘的一幢老宅里,陈静安正擦拭着他的莱卡相机。窗外细雨纷飞,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而一街之隔的闸北,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月前淞沪会战的硝烟味。

      “陈先生,有人找。”门房老徐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

      陈静安抬眸,镜片后的目光平和沉静。来客已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握着黑色礼帽,典型的海归派头,与这间摆满旧书和摄影器材的书房格格不入。

      “静安,久违了。”来人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抹公式化的微笑。

      陈静安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擦拭镜头:“陆明诚。听说你在南京政府高就,怎么有空来上海?”

      “公务。”陆明诚简短作答,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照片——街头的黄包车夫、弄堂里洗衣的妇人、码头扛包的工人,尽是市井百态。“你还是老样子,专注这些...平民生活。”

      “真实的中国不在南京的政府大楼里,而在这些街道上。”陈静安放下相机,“直说吧,什么事?”

      陆明诚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日军占领上海大部,租界已成孤岛。政府需要有人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真实的一切。你的摄影技术,加上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无人能及。”

      陈静安没有碰那信封:“所以你要我做国民政府的眼睛?”

      “做中国的眼睛。”陆明诚纠正道,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静安,我知道你厌恶政治,但这不是政治,是存亡。”

      两人间的空气凝固了。十年前在燕京大学校园里的争论仿佛穿越时空重现——那时陈静安执意学习艺术摄影,陆明诚则选择了政治学,二人曾在宿舍彻夜辩论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最终不欢而散。

      “我需要考虑。”陈静安最终说道。

      “没有太多时间了。”陆明诚戴上礼帽,走到门口又停住,“明晚八点,霞飞路的‘白俄咖啡馆’。如果你来,我会在那里。”

      门关上后,陈静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正式聘书,几份通行证,还有一张小照片——一个满脸血污的孩子坐在废墟中哭泣,背面用钢笔写着:“昨日闸北,日军空袭后。”

      窗外雨声渐密。

      白俄咖啡馆里留声机放着肖邦的夜曲,与窗外的战乱世界形成诡异对比。陈静安迟到了二十分钟,陆明诚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

      “我同意。”陈静安落座,直截了当,“但有两个条件:一,我拍什么怎么拍,我自己决定;二,你不只是我的联络人,必要时得协助我的工作。”

      陆明诚搅拌着冷掉的咖啡:“第一个条件可以接受。第二个...我需要知道界限。”

      “当镜头不够的时候。”陈静安从包里取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这是过去一个月我拍的。难民营里的霍乱,黑市上卖的掺沙大米,日本兵在苏州河畔殴打平民...租界当局不允许这些见报,说是‘影响稳定’。”

      陆明诚一张张翻看,脸色逐渐凝重:“你想让我怎么做?”

      “利用你的身份。”陈静安压低声音,“有些画面需要配上有分量的文字才能引起重视。有些信息,我需要知道何时何地会发生什么。”

      陆明诚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静安直视他的眼睛,“明诚,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但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那一刻,陆明诚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大学时代的热忱。他轻轻点头。

      合作就这样开始了。陈静安以自由摄影师的身份穿梭于上海的各个角落,陆明诚则周旋于租界当局、外国记者和国民政府残余情报网之间。陈静安的照片通过陆明诚的渠道,一部分送往尚未沦陷的内地,一部分秘密交给外国记者发往海外。

      十一月的一个寒夜,陈静安接到陆明诚的紧急口信,赶往外白渡桥附近。到了约定地点,却没见到陆明诚的身影,只看到桥头围着一群日本兵和租界巡捕。他本能地举起相机,透过镜头看到桥柱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旁边站着几个日本军官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国翻译。

      “拍了就快走。”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是陆明诚,脸色苍白,“那是我们的人,已经没救了。日本宪兵队在设陷阱抓同伙。”

      陈静安被陆明诚拽进一条小巷,身后传来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两人紧贴墙壁,黑暗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陈静安感到陆明诚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政府官员,此刻露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脚步声远去后,陆明诚才松开手:“抱歉,情况紧急。”

      “那人是谁?”陈静安问。

      “一个学生,往内地送药品时被捕。”陆明诚简略回答,显然不愿多说,“你不能再住老宅了,日本人可能已经开始注意你。我在福煦路安排了一个安全屋。”

      “我的底片...”

      “老徐会处理,相信我。”

      陈静安看着陆明诚,最终点了点头。

      新的藏身处在法租界一栋公寓的顶楼,房间狭小但视野开阔。陈静安发现这里早已备好了摄影器材和暗房设备,书架上甚至有几本他喜欢的摄影集。

      “你准备这里多久了?”他问。

      陆明诚正在检查门窗:“从我们重逢那天起。”他转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我了解你,静安。你最终会答应的,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一刻,陈静安忽然意识到,十年光阴并未真正隔断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局势日益严峻。日军完全包围租界,所谓“孤岛”名副其实。陈静安的照片越来越难以送出,陆明诚的工作也越发危险。两人常在深夜讨论局势,争论策略,有时甚至会为一张照片的取舍争执不下。

      “这张太直白,日本人看到会立即追查来源。”陆明诚指着照片中一个日本军官殴打老人的特写。

      “但只有直白才能让人无法回避!”陈静安坚持,“你看这老人的眼睛,他在质问每一个看到照片的人——你在做什么?”

      陆明诚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良久,轻声道:“你说得对。是我习惯了迂回。”

      十二月初,陆明诚带来一个消息:日军计划在十二月十三日大规模进入租界“搜查反日分子”,实际目的是彻底控制这片最后的飞地。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送出最后一批重要资料。”陆明诚说,“但我的人大部分被捕或转移,运输线断了。”

      陈静安正在整理底片,闻言抬头:“我有办法。‘难民救助会’的英国修女玛格丽特,她下周乘船去香港。她同意帮我带一些‘个人作品’。”

      陆明诚皱眉:“风险太大,如果被查出...”

      “上海即将沦陷,现在是最后的机会。”陈静安直视他,“你那些政府同僚大多撤往武汉重庆,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房间陷入寂静。陆明诚走到窗边,望着租界阑珊的灯火和远处日占区的黑暗:“因为有人得留下,静安。有人得见证,有人得记录。”他转身,“就像你一样。”

      离日军行动只剩三天时,陈静安将所有重要底片和一份记录日军暴行的详细日志封装进防水的油纸包,准备交给玛格丽特修女。交接地点选在圣三一堂,那里常有外国人和难民进出,不易引起注意。

      然而就在交接前两小时,陆明诚匆匆赶到安全屋:“计划有变。日本宪兵队突袭了教堂,玛格丽特修女被软禁在家。我们得另想办法。”

      陈静安脸色一沉:“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陆明诚踱步到窗前,忽然转身,“码头。英国货轮‘格林威治号’明早六点离港,船上有我认识的人。如果我们能在开船前把东西送上去...”

      “太危险了,码头现在是日军重点监控区。”

      “所以需要掩护。”陆明诚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日本商社的制服,“日本三井物产的职员服,我从黑市弄来的。还有□□。”

      陈静安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很久以前。”陆明诚简短回答,“我化装成日本商社职员,你作为我的中国翻译兼助手。我们假装检查货船离港前的最后文件,趁机把东西带上船。”

      “如果被识破...”

      “那就没有如果。”陆明诚的声音异常平静,“静安,这是最后的机会。不仅是为这些照片,更是为了...未来的人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陈静安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最终点了点头。

      凌晨四点的黄浦江码头,寒风刺骨。陆明诚穿着日本商社制服,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与守卫周旋,陈静安则低着头,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公文包,里面藏着那些沉重的真相。

      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他们通过了三道关卡,来到了“格林威治号”停靠的泊位。陆明诚与船上的大副交谈,陈静安则按计划将公文包交给一个船员——交接的瞬间,他感到包从手中离开的重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队日本宪兵突然出现,带队的是个瘦削的中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个人。

      “所有人,站在原地!”翻译官喊道。

      陆明诚低声对陈静安说:“如果出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雇的翻译。”

      宪兵中尉径直走向他们,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陆明诚立即上前,用流利的日语回答:“三井物产,检查我方货物装船情况。”他递上伪造的文件。

      中尉仔细查看文件,又审视两人的面孔。时间一秒秒流逝,码头上只有风声和江水拍岸声。陈静安感到汗水顺着脊背流下,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你,”中尉突然指向陈静安,“抬头。”

      陈静安缓缓抬头,目光平静。中尉走近一步,仔细打量他的脸,似乎在回忆什么。陈静安突然想起,一个月前他曾在一处难民营外拍摄,当时好像有一队日本兵经过...

      “我记得你。”中尉用中文说,“你在虹口难民营外拍过照。”

      陆明诚立即插话:“太君,他是我们公司的翻译,经常陪同我去各处...”

      “闭嘴!”中尉喝道,手按上了军刀,“那个人带着相机,拍了皇军不该拍的东西。”

      气氛骤然紧张。陈静安看到周围宪兵的手指都搭上了扳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码头上突然传来爆炸声——远处一个货栈起火,浓烟滚滚。

      “怎么回事?!”中尉转头望去。

      陆明诚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猛地推了陈静安一把:“跑!往船那边跑!”

      枪声响起。陈静安本能地向前冲,听到身后陆明诚的闷哼声。他回头,看到陆明诚挡在他和宪兵之间,胸前绽开一朵血花。

      “上船!”陆明诚嘶声喊道,用身体拦住追兵。

      陈静安犹豫了一瞬——那一瞬包含了十年分离与数月并肩的所有重量——然后转身冲向“格林威治号”的舷梯。船员伸出手将他拉上船,汽笛长鸣,轮船开始缓缓离港。

      他扑到船舷边,看到码头上,陆明诚被宪兵团团围住,却仍挺直脊背。两人的目光穿越枪口与硝烟,在空中相遇。陆明诚微微点头,嘴角似乎浮现一丝笑意,然后缓缓倒下。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如针,落在黄浦江浑浊的水面上,落在1937年冬季上海最后的孤岛,落在一个时代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陈静安紧紧抓住船舷,指甲陷入木头。他怀中只剩下一台莱卡相机和最后一只未送出的胶卷。轮船驶向江心,码头上的人影逐渐模糊,融入雨雾与晨光之中。

      远处的上海滩,雨声渐起,掩盖了枪声,也滋润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深处,那些不屈的、等待春天的种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