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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室 ...

  •   雨丝密密地斜织在上海冬季的天空,像一张灰色的网。陈静安站在福煦路公寓的暗房里,红色安全灯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显影盘中,一张张照片逐渐浮现——那是昨夜码头事件的最后见证。

      陆明诚倒下的身影,日本兵围拢的姿态,江面上渐行渐远的轮船...每一帧都像刀刻在心上。陈静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救了底片,却没能救下那个人。

      “陈先生。”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老徐,“有客人。”

      陈静安迅速收起照片,关闭暗房门。会客厅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穿着考究的英式西装,手中把玩着一顶费多拉帽。

      “陈先生,冒昧来访。”男子微微欠身,“鄙人姓周,是明诚...陆先生的朋友。”

      陈静安警惕地打量着来人:“陆先生的朋友?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周先生从内袋取出一只怀表,打开表盖,里面镶嵌着一张极小的一寸照片——是大学时期的陈静安和陆明诚,在燕京大学校门口的合影。陈静安记得,那是大二春天,陆明诚非要拉他去拍的。

      “明诚一直带着这个。”周先生轻声道,声音里有种克制的伤感,“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就来这里找你。”

      陈静安沉默地接过怀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笑得无忧无虑,一个抱着相机,一个夹着政治学课本,背景是未名湖畔初绽的桃花。

      “他怎么...”陈静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码头事件后,明诚被关进虹口日本宪兵队。”周先生压低声音,“现在生死未卜。但他早有准备,安排了一条备用线路。”

      “备用线路?”

      “是的。通过租界外国记者网络,把照片和资料送出上海。”周先生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可信,但需要有人继续提供素材——真实的、有冲击力的素材。”

      陈静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都是上海滩有名的外国记者,其中几个他曾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他信任的人。”周先生顿了顿,“也因为你是上海现在最好的纪实摄影师。明诚说过,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真实。”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窗。陈静安走到窗边,看着湿漉漉的街道。几个日本兵正在街角检查行人的证件,动作粗暴。一位老人稍慢了些,便挨了一枪托。

      陈静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相机,才想起相机就在手边。他迅速调整焦距,隔着窗帘,拍下了这一幕。

      “明诚的计划是什么?”他没有回头,轻声问道。

      “建立一个‘见证者网络’。”周先生走近,声音几乎耳语,“记者、摄影师、作家、教师...任何愿意记录真相的人。资料通过不同渠道送出上海,汇总到武汉,再由武汉转送重庆和海外。”

      “这很危险。”

      “留在上海,睁着眼睛却保持沉默,同样危险。”周先生说,“陈先生,明诚选择你,不仅因为你是摄影师,更因为你是见证者。在至暗时刻,见证本身就是抵抗。”

      陈静安转过身,暗房的红光从门缝漏出,在他脸上投下奇异的光影。他想起陆明诚倒下前最后的目光——平静、坚定,甚至有一丝释然。

      “需要我做什么?”

      周先生松了一口气:“首先,完成明诚未完成的工作。他正在调查日军在郊区的某个秘密设施,据说是化学武器相关。这是地址。”他递过一张纸条,“其次,继续拍摄,但要更加小心。日本人已经开始注意租界内的‘反日宣传’。”

      陈静安接过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潦草的地名和简图:“他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有初步证据,但不够充分。”周先生整理衣领,“我得走了,太久会引起怀疑。下周三同一时间,我会再来。如果有紧急情况...”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打这个号码,说是找‘周先生订书’。”

      周先生走后,陈静安回到暗房,继续冲洗照片。当陆明诚倒下的那张完全显影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明诚的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角白色。

      放大镜下,那似乎是...一张纸条?

      陈静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仔细研究照片的每个细节,但分辨率有限,无法看清纸条内容。然而陆明诚在最后一刻紧握这张纸条,一定有深意。

      当晚,陈静安失眠了。他翻出大学时代的相册,那些泛黄的照片记录着两个年轻人的青春岁月。有一张是他们在暗房冲洗照片,陆明诚笨手笨脚地打翻了显影液,两人笑作一团。还有一张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学生们上街游行,陆明诚走在最前面举着横幅,陈静安则在人群外拍摄。

      “你总在镜头后面。”当时的陆明诚曾这样说过,“有时候,也需要走到镜头前面来,静安。”

      “有人记录,有人行动。”陈静安回答,“我们各有各的方式。”

      “但如果记录本身成为行动呢?”陆明诚问。

      那时陈静安没有回答。现在他明白了,陆明诚早就给出了答案。

      接下来几天,陈静安按照周先生给的地址,开始调查郊区的日军设施。他化装成拾荒者,背着破麻袋,在郊区农村转悠。那里的农民告诉他,日本兵封锁了西边的一片旧工厂区,不许任何人靠近。有夜里有奇怪的烟雾和气味飘来,家里的狗会不安地吠叫。

      第三天傍晚,陈静安找到一处可以远眺工厂区的小山丘。他架起长焦镜头,透过暮色观察。工厂周围拉着铁丝网,有岗哨和巡逻队,烟囱冒着淡黄色的烟。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看到几辆卡车驶入,卸下一些圆筒形容器,日本兵都戴着奇怪的口罩和手套。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队日本巡逻兵发现了他的踪迹。

      “站住!”日语呵斥声从身后传来。

      陈静安抓起相机和脚架就往山下跑。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边的树干上。他熟悉这一带地形,迅速钻进一条干涸的水渠,借着夜色掩护,往租界方向逃去。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陈静安浑身湿透,满是泥泞,但相机完好无损。他立刻进入暗房,冲洗今天拍到的照片。虽然距离较远,但那些圆筒容器、戴口罩的士兵、工厂周围枯死的植被...每张照片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暗房的门突然被敲响,急促而紧张。

      “陈先生!快开门!”是老徐的声音。

      陈静安迅速藏好底片,打开门。老徐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写着‘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周被捕,毁约,速离。”

      陈静安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分。没有时间犹豫了。

      “老徐,你也快走。”陈静安开始收拾最重要的器材和底片,“去乡下避一避。”

      “那您呢?”

      “我有地方。”陈静安塞给老徐一些钱,“保重。”

      老徐离开后,陈静安环顾这个临时的家。墙上还挂着他拍的照片,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摄影集,烟灰缸里还有陆明诚上次来时留下的烟蒂——他总说陈静安的烟不够劲,非要抽自己的。

      陈静安突然想起什么,冲进暗房,拿出陆明诚倒下那张照片的放大版。他用更高倍的放大镜仔细查看陆明诚紧握的手,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明诚手指的姿势,似乎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大学时代,他们曾发明过一套手语暗号,用来在图书馆传递消息而不被管理员发现。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陈静安几乎忘记。

      他模仿照片中陆明诚手指的弯曲方式,尝试解读:食指微曲,中指伸直,无名指和小指并拢...这是“安全屋”的暗号。

      安全屋?陆明诚早就准备了另一个藏身处?

      陈静安想起陆明诚说过的话:“我了解你,静安。从我们重逢那天起,我就准备了这里。”如果陆明诚如此缜密,他很可能准备了不止一个安全点。

      但线索在哪里?

      陈静安翻找陆明诚留在公寓的少量物品——几本书、一支钢笔、一只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质的,上面刻着“L.M.C”三个字母。陈静安记得陆明诚说过,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他仔细检查打火机,发现底部有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刀片撬开,里面藏着一卷微型胶卷和一张纸条。胶卷显然是情报,而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贝当路117号,以及一行小字:“若我不在,找管姓妇人,说是陆先生订的书到了。”

      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陈静安迅速藏好胶卷和纸条,背上早已准备好的背包,从后窗翻出,沿着防火梯爬到屋顶。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中露出惨白的光。陈静安在屋顶间穿行,像一只夜行的猫。身后,他公寓的门被粗暴撞开,日本宪兵的呵斥声划破夜晚的寂静。

      他在一处屋顶边缘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亮起灯光的窗户,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贝当路117号是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门牌已经锈迹斑斑。陈静安按照约定敲响门铃,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找谁?”

      “陆先生订的书到了。”陈静安低声道。

      门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示意他快进来。屋内陈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十字架和圣母像。

      “我是管太太。”妇人说,“陆先生交代过,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这句话来,就要尽力帮忙。你遇到麻烦了?”

      “日本人正在找我。”陈静安直言不讳,“需要暂时躲藏,还需要联系外界。”

      管太太点点头:“楼上有间阁楼,平时没人上去。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商量。”

      阁楼很小,但干燥整洁,有一扇天窗可以看到夜空。陈静安放下背包,疲惫地坐在床上。他从内袋取出陆明诚的怀表,打开表盖,两个年轻人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遥远。

      “你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明诚?”陈静安轻声问。

      窗外,上海滩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枪声和警笛声,这座沦陷的城市在黑暗中喘息、挣扎、等待黎明。

      陈静安打开相机,装上最后一卷胶卷。他透过取景框,拍摄下阁楼天窗外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但云层后,总有光在挣扎着透出来。

      就像这座城市,就像这个国家,就像每一个在黑暗中记录光明的人。

      他按下快门,在寂静的夜里,那轻微的“咔嚓”声,仿佛一句温柔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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