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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夜 ...

  •   周家村的冬天来得早而凛冽。十月底,山谷里已经落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覆盖着茅屋的屋顶和远处的山林。陈静安躺在炕上,透过木窗格看雪花飘落,左腿的石膏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个月了。他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腿伤愈合得缓慢但稳定。村里的赤脚医生老郑每三天来换一次药,总是那几句话:“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

      急不得。但陈静安心急如焚。那些胶卷——六十七卷完好或基本完好的底片——已经托村里的货郎周大带去了宁波,寻找机会送到内地。周大出发前,陈静安千叮万嘱:不能给日本人查到,宁可毁掉也不能落入敌手。周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只说了句:“放心,比命看得还重。”

      但放心是不可能的。每天,陈静安都在担心:周大安全吗?照片送到了吗?阿昌呢?他从仓库逃出去了吗?还有小林、阿成、王先生...那些在逃亡路上短暂相遇的人们,他们是否平安?

      周老爹似乎看出了他的焦虑,一天傍晚送饭来时,坐在炕边抽起了旱烟:“陈先生,你是做大事的人,心在远处。但身子在这里,就得安心养着。”

      “周老爹,您说周大现在到哪儿了?”

      “算日子,该到宁波了。”周老爹吐出一口烟雾,“宁波现在乱,日本人和游击队来回拉锯。但周大机灵,走山路,绕关卡,应该没事。”

      “万一...”

      “没有万一。”周老爹打断他,“这世道,要是总想着万一,人就别活了。我儿子三年前参加游击队,走前我也总想万一,结果呢?越想越怕,可该来的还是会来。”

      陈静安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当年去前线送饭,母亲整夜流泪,但父亲还是去了。也许这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某种东西:明知危险,却仍有必须做的事。

      “您儿子...”

      “牺牲了。去年春天,在四明山阻击战中。”周老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杆的手微微颤抖,“没找到尸首,只带回来一顶帽子。他娘哭瞎了一只眼。”

      陈静安不知该说什么。在这个时代,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类似的故事:失去的儿子、丈夫、父亲。伤痛成了常态,但不意味着不痛。

      “您恨日本人吗?”

      周老爹沉默了很久:“恨。但恨解决不了问题。我儿子死前捎过一封信,说他们不是为了恨而战,是为了不让以后的孩子们活在恐惧中。”他站起身,“陈先生,你做的事也一样。不是为了恨,是为了记住,为了以后。”

      老人离开后,陈静安久久无法平静。他从枕头下取出陆明诚的笔记本——虽然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陆明诚在最后一页写道:“如果我们这一代必须牺牲,那就让牺牲有意义。让后来者知道,曾经有人为了光明,在黑暗中战斗。”

      窗外,雪越下越大。陈静安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拍下这一刻:山村雪夜,寂静中蕴含的力量,苦难中生长的希望。但他的相机已经毁在逃亡路上。

      他摸索着从包裹里找出一支铅笔和几张纸——那是周老爹孙子小虎的作业本,撕下的空白页。陈静安试着画:茅屋的轮廓,窗外的雪,油灯的光晕。他画得不好,但至少能记录。

      画着画着,他想起了大学时代。那时他和陆明诚都选修了美术课,陆明诚素描很好,总笑他“手笨”。但陈静安不服输,一遍遍练习,最终也能画出像样的作品。

      “你太执着于细节了。”陆明诚曾这样评价他的画,“有时候,整体比细节更重要。”

      “细节才是真实。”陈静安反驳。

      现在想来,两人都没错:需要细节来记录真实,也需要整体来把握意义。就像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是具体的瞬间,但合起来,就是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苦难与抗争。

      十二月初,陈静安的腿伤终于好转到可以拄拐行走。他第一次走出茅屋,看到完整的周家村:十几间依山而建的房子,一块开垦出来的梯田已经覆盖着雪,几头牛在圈里嚼干草,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闹。

      小虎看到他,跑过来:“陈叔叔,你能走路了!”

      “慢慢走。”陈静安微笑,“你妈妈呢?”

      “去溪边洗衣服了。”小虎好奇地看着他的拐杖,“我爷爷说,你的腿是被日本人打伤的,真的吗?”

      陈静安点头。

      “他们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拍了些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照片。”

      小虎似懂非懂:“就像我偷偷摘了李奶奶家的柿子,不想让我娘知道?”

      陈静安笑了:“有点像,但严重得多。我拍的是...他们在做坏事。”

      “那你真勇敢。”小虎认真地说,“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勇敢,打日本人。”

      孩子的眼睛清澈而坚定。陈静安感到心头一热,又一阵酸楚。在这个年龄,小虎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上学,而不是想着打仗、牺牲。

      “你爷爷说得对,”陈静安摸摸他的头,“你要好好读书,以后用知识让国家强大,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小虎用力点头,跑开了。陈静安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希望与担忧交织。这一代人,还能等到和平的那一天吗?

      下午,村里来了陌生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汉奸,而是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游方郎中”,姓吴。但陈静安一眼就看出,那人的气质不像郎中,更像知识分子。

      周老爹安排吴先生住在隔壁,晚饭后,他过来拜访陈静安。

      “陈先生,久仰。”吴先生开门见山,“我在宁波听说了你的事——带着日本人暴行的照片从上海逃出来。”

      陈静安警惕地看着他:“您听谁说的?”

      “周大。”吴先生压低声音,“他已经把一部分胶卷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但还有一部分在路上出了意外,需要你去辨认和整理。”

      陈静安的心一紧:“什么意外?”

      “遇上了日本人的搜查队,周大把胶卷藏在了山洞里,自己引开了敌人。后来我们的人找到了那些胶卷,但有些受损,有些顺序混乱。需要拍摄者本人来整理和说明。”

      “周大人呢?”

      吴先生沉默片刻:“牺牲了。在引开敌人时,中了三枪,没等到救援。”

      陈静安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窒息。又一个人,又一个为了这些照片付出生命的人。周大,那个沉默寡言的货郎,他甚至不知道照片里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们“比命还重”。

      “我要去宁波。”陈静安睁开眼,语气坚定。

      “你的腿...”

      “能走。”陈静安试着站起来,虽然疼痛,但能忍受,“什么时候出发?”

      吴先生打量着他:“三天后。但你要想清楚,这一路仍然危险,而且你的伤...”

      “我想得很清楚。”陈静安打断他,“这些照片承载了太多人的生命,我必须对得起他们。”

      吴先生点头:“好。三天后的凌晨,村口见。”

      那一夜,陈静安无法入睡。他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几件衣服,一点干粮,陆明诚的笔记本,还有小虎给的黑石头。他给周老爹留了封信,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并承诺如果活着,一定会回来。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陈静安拄着拐杖来到村口。吴先生已经等在那里,还有两个年轻人,都穿着朴素的农民衣服,但眼神锐利,腰间微鼓,显然带着武器。

      “这是小赵和小李,我们的同志。”吴先生简单介绍,“路上听他们安排。”

      陈静安点头,没有多问“同志”是什么意思。在这个时代,有些身份不需要明说。

      他们沿着山路出发,这次的方向不是向西去内地,而是向东回宁波。路比来时更加难走,因为雪后泥泞,陈静安的伤腿时不时剧痛,但他咬牙坚持。

      第三天下午,他们到达宁波郊区的一个村庄。这里的氛围明显紧张:村口有瞭望哨,村民神色警惕,看到吴先生才放松下来。

      “这里是我们的一个联络点。”吴先生带陈静安进了一间房子,“你先休息,晚上看胶卷。”

      房间很小,但有个简易暗房——红色窗帘,木盆,晾衣绳,显影液定影液都是手工配制的。陈静安的心跳加速,时隔一个多月,他又要见到那些画面了。

      晚上八点,吴先生带来了胶卷。总共三十七卷,装在防水的铁盒里。陈静安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从上海带出来的那批,但顺序确实被打乱了。

      他小心地打开第一盒,在红色安全灯下开始工作。第一个画面显影出来时,他几乎窒息——是陆明诚。在码头事件前一周,陈静安抓拍的一张:陆明诚站在外滩,望着江面,侧脸在夕阳下显得疲惫而坚定。当时陆明诚还说“别拍我,拍风景”,但陈静安还是按下了快门。

      现在,这成了陆明诚最后的影像之一。

      陈静安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才继续下一张。一张张画面在显影液中浮现:难民营的苦难,日军暴行的证据,化学工厂的恐怖,码头上的囚犯...每一个画面都像重锤击打心脏。

      有些胶卷受损严重,图像模糊或部分消失。陈静安用尽技巧挽救,但有些永远失去了。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痛苦——那些消失的画面,可能是某个唯一幸存者最后的影像,可能是某处暴行唯一的证据,现在,永远消失在黑暗中。

      “这些是还能辨认的。”吴先生在一旁说,“大约两百张。我们需要你为每张照片写说明: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做什么用?”

      “送到重庆,送到延安,送到美国、英国、苏联...让全世界看到。”吴先生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激动,“陈先生,你不知道这些照片有多重要。我们一直在寻找这样的证据,系统的、详细的、不容辩驳的证据。”

      陈静安抬起头:“你们是...”

      “中国人。”吴先生简单地说,“希望中国自由独立的中国人。”

      接下来的三天,陈静安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他冲洗照片,分类,编号,为每一张写详细的说明。吴先生在一旁帮忙,小赵和小李负责警戒。

      工作过程中,陈静安了解到更多:吴先生真名吴启明,是大学教授,战争开始后转入地下,负责情报和宣传工作。小赵和小李是游击队通讯员,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和敌情。

      “我们本来计划在上海建立情报网,但陆明诚同志牺牲后,网络被打乱了。”吴启明在一次休息时说,“你的这些照片,如果能和陆同志收集的文字情报结合,将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陆明诚...他是你们的同志?”

      吴启明点头:“是的。但他身份特殊,与国民政府也有联系,属于双重身份。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租界活动那么久。”

      陈静安想起陆明诚的种种表现,忽然明白了许多:那些神秘的会面,那些突如其来的情报,那种时刻紧绷的状态。原来他背负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牺牲吗?”

      “知道。”吴启明的声音低沉,“最后一次联络时,他说如果出事,就把所有材料交给一个叫陈静安的摄影师。他说,‘静安的眼睛不会撒谎’。”

      陈静安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继续冲洗照片,但手在微微颤抖。

      第四天晚上,所有工作完成。两百一十七张清晰可辨的照片,每一张都有详细说明,按时间顺序排列。另外还有三十多张虽然模糊但仍有价值的影像,单独归类。

      吴启明看着整理好的照片,久久不语。最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陈先生,你做了不起的事。这些照片,会改变很多人对这场战争的看法。”

      “我只希望它们能改变战争的结局。”

      “每一份努力都有意义。”吴启明说,“就像这些照片上的每个人,他们的苦难和抗争,不会被遗忘。这就是意义。”

      凌晨时分,他们准备转移。照片和底片被分装在三个防水背包里,由吴启明、小赵和陈静安分别携带。小李负责断后。

      “我们去哪里?”陈静安问。

      “四明山根据地。”吴启明说,“那里相对安全,也有渠道把照片送出去。但这一路,会经过日本人的几道封锁线。”

      他们再次上路。这次更加艰难,因为要躲避日军的巡逻队和岗哨。有两次差点被发现,靠小赵的机警和当地向导的帮助才化险为夷。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达四明山深处的一个营地。这里比周家村大得多,有上百人,大多是游击队员和支援他们的村民。营地里有简陋的营房、训练场、甚至一个小型医院。

      陈静安被安排住在一个山洞里,条件艰苦,但相对安全。吴启明告诉他,这里离最近的日军据点也有三十里山路,易守难攻。

      “你先在这里休养,等时机把照片送出去。”吴启明说,“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陈静安没有异议。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耐心也是一种武器。

      在营地的日子里,陈静安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农民出身的游击队员,学生模样的宣传员,还有几个外国人——一个是美国记者,叫汤姆,在采访游击队的抗战;一个是德国医生,叫汉斯,因为反对纳粹而逃离,现在在这里救助伤员。

      汤姆对陈静安的照片表现出极大兴趣:“这些太重要了!我需要把它们发回美国,让全世界看到!”

      “怎么发?”陈静安问。

      “我们有电台,可以发电报描述内容。照片本身...需要想办法带出去。”汤姆皱眉,“日本人封锁太严,陆路几乎不可能,海路也危险。”

      “总会有办法的。”吴启明说,“历史上,真相从来不会被永远封锁。”

      一天,陈静安在营地附近散步时,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林,那个在逃亡路上遇到的年轻学生。

      “陈先生!”小林惊喜地跑过来,“您还活着!阿成大哥呢?”

      陈静安告诉他悬崖上的事,小林听后沉默许久:“王先生也没能幸免。我们在路上遇到土匪,他...为了保护我们带的药品,被杀了。”

      又一个人。陈静安感到一阵麻木的疼痛。在这场战争中,死亡如此常见,常见到几乎让人失去感觉。但每一个死亡,都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故事,有梦想,有未竟之事。

      “你在这里做什么?”陈静安转移话题。

      “我在宣传队,教战士们识字,也学习军事知识。”小林的眼睛闪着光,“陈先生,我找到自己的路了:为这个国家战斗,让下一代不用再经历这些。”

      陈静安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想起了小虎。这一代人,在战火中成长,被迫早熟,被迫勇敢。但他们的眼睛里,仍有希望的光。

      “很好。”他拍拍小林的肩,“坚持下去。”

      十二月底,营地里来了一个重要人物:一个姓刘的指挥官,从延安来,负责协调华东地区的抗日力量。刘指挥官看了陈静安的照片,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些证据必须尽快送到重庆和延安。”刘指挥官果断决定,“同时,要设法送到国外。汤姆,你能联系上美国的报纸吗?”

      “可以,但我需要实物照片,至少一部分。”汤姆说,“电文描述不够有力。”

      “那就分三路:一路走陆路去重庆,一路走海路去香港转国外,还有一路...”刘指挥官看向陈静安,“陈先生,你愿意亲自去一趟武汉吗?那里有国际记者聚集,你可以当面展示这些照片。”

      武汉,战时的临时首都,军事政治中心,也是国际观察的前沿。但路途遥远,要穿过日军重重封锁。

      “我去。”陈静安毫不犹豫。

      “但你的腿伤...”

      “能走。”陈静安说,“这些照片是我拍的,我最了解背后的故事。我去,最能说服人。”

      刘指挥官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好。三天后出发,会有一支小分队护送你们到安全区域。之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静安做最后的准备。吴启明帮他整理了最精华的五十张照片,每张都有中英文说明。汤姆写了几封介绍信,给他在武汉认识的记者同行。营地医生重新检查了他的腿伤,加固了包扎。

      出发前夜,陈静安再次拿出陆明诚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空白页,写下一段话:

      “明诚,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这些照片平安抵达。它们不只是影像,是你、‘夜莺’、周大、阿成、王先生...所有牺牲者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在质问这个世界。我会继续走下去,直到最后一刻,直到真相大白。”

      他合上笔记本,放入贴身口袋。窗外,四明山的冬夜寒冷而清澈,星光灿烂。明天,又将是一段艰险的旅程,但这一次,他不是孤单一人。

      在这个漫长的黑夜里,有许多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让光明穿透黑暗,让真相战胜谎言,让自由重回这片土地。

      陈静安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知道,黎明前最黑暗,但也最接近光明。而他和他的照片,就是那穿透黑暗的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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