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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谋? ...

  •   时局动荡,我为争权夺利的军阀伪造家谱碑文。
      他则是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学者,专为穷苦人免费刻写墓志铭。
      我们本该是陌路人,却在乱葬岗的雨夜不期而遇。
      他举着破伞,为我刚立的奢华墓碑下那个饿死的孩子遮雨。
      后来,全城都知道我成了他的“同谋”,帮他伪造身份证明,助地下工作者脱身。
      直到我的军阀雇主发现端倪,将他绑至我面前:“先生,听说这叛徒的碑文,是你亲手刻的?”

      黄包车的胶皮轮子碾过沪西的碎石路,闷闷的,像压在人心口。空气里有股子散不掉的潮霉味儿,混着梧桐叶子将烂未烂的酸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陈绍棠把身子往车座里缩了缩,膝上那口沉实的梨木匣子跟着一颠。匣子没锁,黄铜合页映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灰扑扑的街景,一闪一闪,亮得扎眼。他伸手,食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匣盖上繁复的缠枝莲刻纹,凉的,滑的,带着股旧木头特有的、吸饱了时光的温润。只是指尖触到边角一处细微的磕损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车里挂的帘子遮着光,晦暗不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心那道常年习惯性蹙起留下的浅痕,在帘子缝隙透进的、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夫呼哧带喘的粗气,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传进来,和车外市井的嘈杂混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电车“铛铛”地摇着铃,从岔路口横冲过去,卖报童尖细的嗓音撕开喧嚣一角:“看报看报!豫北战事胶着,阎长官再调两师……糖炒栗子!新出锅的糖炒栗子咧……”

      木匣的棱角抵着腿,有点硬。陈绍棠闭上眼,背往后靠了靠。帘子外头那活生生的、带着土腥气和汗味的人间烟火,被一层布隔开,遥远而不真切。而他怀里抱着的,是另一个世界。冰冷,但清晰,每一笔转折,每一个刀痕,都在讲述一个与这喧嚣尘土截然不同的、体面而悠长的故事。只是今天要去见的这位顾团长,是新近才傍上北边那位大帅的红人,听说脾气比枪筒子还暴,粗人一个,偏又最忌讳别人说他根基浅。他交上来的那份所谓“家谱”底稿,错漏百出,语句粗鄙,有些地方连辈分都排得乱七八糟。陈绍棠几乎能想象出这位团长口述、或者干脆是他哪个识字不多的副官胡乱拼凑时,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要改。要大改。要从江南顾氏的“耕读传家”改起,最好能攀附上明清之际某个不大不小的名臣,再不然,也得是地方上诗书传世、累代簪缨的望族。笔意要古朴,最好带点金石气,碑文的布局疏密、字与字之间的呼应,都要透出那股子不经意的、却是世代累积下来的章法。刀工更不必说,得是力道内蕴,锋芒含而不露,每一道笔画的深浅、走向,都得顺着那新编出来的“古意”走。

      黄包车猛地一顿,停了。“先生,顾公馆到了。”

      陈绍棠睁开眼,眼底那点方才闭目养神时残留的淡漠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又带着点矜持的恭敬。他掀帘下车,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藏青色长衫的袖口,拎起木匣。顾公馆是幢西式小楼,墙是新刷的白,在阴沉的天色下白得有些刺目。铁门敞着,两个抱着枪的兵丁歪站在门口,斜睨着眼打量他。

      通报,进门。客厅里光线倒好,只是摆设不伦不类,紫檀木的茶几配着法兰绒的猩红沙发,墙上挂着幅颜料还没干透的西洋油画,画的是山林猛虎,虎头却有些走形,透着一股蛮横的滑稽。顾团长没穿军装,着一身枣红团花的绸面衫裤,正翘着脚,用一把锃亮的小洋刀削苹果,皮拖得老长,颤巍巍地垂着。见陈绍棠进来,只撩了撩眼皮,鼻子里“嗯”了一声,刀尖一指旁边的沙发:“坐。”

      陈绍棠微微躬身,将木匣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打开。里面是几份工楷誊写的纸稿,还有一方用锦缎小心包裹着的青石小样,石头上已浅浅刻了几个字,是试刀的痕迹。

      “顾团长,”陈绍棠的声音不高,平稳清晰,“您祖上的渊源,鄙人仔细考据过了。沪上这支,确系明末顾侍郎之后。侍郎公清正刚直,不事二主,明亡后举家南迁,隐于市野,以耕读传家。这份气节,正是将军您今日卫国戍边、砥柱中流的家风所本。”

      顾团长削苹果的手停了停,脸上横肉抖了一下,似乎想摆出个深以为然的表情,最终却只是含糊地又“嗯”了一声,把削好的一片苹果塞进嘴里,嚼得汁水淋漓:“你看着弄就行。关键是那个……气派!要让人一看,就知道咱老顾家,不是那起子暴发户。”

      “是。”陈绍棠颔首,手指轻轻拂过石样上的刻痕,“您看这字,取法隋碑,略带隶意,方正凝重,最能体现累世积厚的家风。至于碑文的措辞,鄙人草拟了几处,着重突出了侍郎公的节义,与将军您这一代重振家声、匡扶社稷的志向,前后辉映。”

      “唔,好,好。”顾团长显然对那些具体字句不甚了了,只听到“气派”、“累世积厚”、“重振家声”几个词,便已觉得通体舒泰,挥挥手,“陈先生是行家,你办事,我放心。价钱嘛,好说。”

      又谈了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大多是顾团长吹嘘自己如何得大帅赏识,麾下儿郎如何骁勇。陈绍棠只是听着,适时点头,脸上维持着那种专业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末了,顾团长唤人用一个颇为考究的织锦袋子,装了定金,沉甸甸的,都是现大洋。陈绍棠双手接过,道谢,告辞。

      走出顾公馆的铁门,天色比来时更阴晦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的潮湿气更重,似乎随手一攥就能拧出水来。他依旧叫了辆黄包车,说了个地名。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这回的方向,是往城西,越走,街道越窄,房屋越破败,那股子无处不在的、混杂着劣质煤烟、污水和廉价脂粉的气味,越发浓烈起来。车在一处挤挤挨挨的棚户区边缘停了。陈绍棠下车,付了比来时多一倍的车钱,车夫千恩万谢地拉着车走了。

      他拎着木匣和那袋大洋,绕过几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穿过一条晾满破衣烂衫、几乎不见天日的窄巷,最后在一排低矮歪斜的板房前停下。最里头那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他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苍老嘶哑的女声。

      “是我,陈绍棠。”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脸,看清是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光,赶紧把门拉开些:“陈先生,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

      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见一地狼藉和一张破木板搭的床。床上躺着个干瘦的男人,咳嗽得整个人蜷起来,像只虾米。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唯一像点样子的,是窗下一张旧方桌,上面摆着些刻刀、榔头、墨斗和几块边角石料。

      陈绍棠把那个织锦袋子放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李婶,这点钱,先给李叔抓药。剩下的,买点米面。”

      老妇人看着那袋子,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作势要跪:“陈先生,这……这怎么使得……您上次留下的还没用完……”

      陈绍棠伸手扶住她,力气不大,却不容抗拒。“使得。李叔的病耽搁不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简陋的工具,“我上回说的,给码头刘工头他爹刻墓碑的活儿,李叔这样子怕是动不了手了。石头和样子我都带来了,就在这儿赶一赶吧。工钱照旧算给李叔。”

      老妇人更是感激得说不出话,只顾用袖子抹泪。陈绍棠不再多言,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里面另一份早已拟好的、文字朴拙的碑文稿,和一块质地普通的青石板。他挽起长衫袖子,在桌边坐下,挑了一把顺手的平口刀,对准石面,吸了口气,手腕悬稳,刀刃落下。

      “笃。”

      轻微的一声响,石屑溅起。和他在顾公馆里演示的那种追求古意与藏锋的刻法完全不同,此刻他下刀果断,线条简练、直接,甚至有些粗犷,却自有一种沉重实在的力量。刻的是一个老苦力的生平,寥寥数语:“父刘公大根,生于光绪五年,卒于民国二十二年。一生勤勉,码头扛活,养育子女五人。性敦厚,邻里有难,常施援手。儿女泣立。”

      没有显赫的祖先,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普通的名字,最卑微的生计,和最朴素的评价。但他的刀走得很稳,每一划,都深入石理。屋外,贫民窟的嘈杂声浪一阵阵涌来,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咒骂,男人的粗吼,还有远处码头隐隐约约的汽笛声。屋里,只有刻刀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和李叔压抑不住的、拉风箱般的咳嗽。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去石粉,仔细端详了一下。天色已近乎全黑,屋里还没点灯,只能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看见碑文清晰的凹痕。他放下刻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李婶早已摸索着点起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灯光昏黄,将他俯身刻碑的背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凝定的剪影。

      “李婶,我走了。石头明天我让人来取。”他放下袖子,拎起空了的木匣。

      “陈先生,喝口水再走吧……这天怕是要下雨。”

      “不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从怀里摸出另两块银元,轻轻放在门边一个倒扣着的破碗底,“留着应急。”

      走出窄巷,雨到底还是下来了。开始是零星的大雨点,砸在尘土里,激起一小股一小股土腥味。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哗地响。他没带伞,也无处可去,便沿着满是泥泞的巷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将他半旧的长衫迅速打湿,贴在身上,冰凉。这一带已是城郊结合部,再往外,就是大片荒凉的野地,其中最大的一片,是乱葬岗。

      鬼使神差地,他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或许是因为那里足够空旷,足够安静,或许只是因为,他此刻不想回到他那间虽然整洁却同样冷清的公寓,面对那些等待“加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谱牒和荣光。

      雨幕如帘,视线模糊。乱葬岗到了,其实并无明显的界限,只是地势略高,荒草萋萋,在雨中伏倒一片。远远近近,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土坟头,大多没有碑,有的连个标记也无。稍好些的,立块粗糙的石头,上面用石灰或木炭写个模糊的名字,也早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有零星几座,看得出是新坟,土色尚新,前面或许还残留着一点香烛的痕迹。

      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不断往下淌。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沉默的坟茔。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前方稍远一些、地势略高、看起来像是这片坟场里“风水”稍好一点的地方,立着一座崭新的碑。那碑明显比他周围这些土疙瘩里的石头气派得多,约半人高,青石质地,打磨得平整,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清的光。碑的形制规整,带着明显的“新式”味道,但又不是西洋款式,是那种试图融合传统庄重与现代简洁的样式。碑前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石质的供台。

      只是,那碑前供台下的泥土里,似乎蜷缩着一小团黑影。

      陈绍棠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雨太大,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最多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裹着几片破烂的麻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肋骨上。孩子蜷在碑座和供台之间那一点狭窄的凹处,仿佛想借此躲避一些风雨。一动不动。脸上脏污,双眼紧闭,嘴唇是乌紫的。

      而就在这孩子上方,一柄破旧的油纸伞,堪堪遮住了落向孩子头脸的雨水。

      撑伞的人,蹲在碑的另一侧。

      那是个年轻人,看样子比陈绍棠小几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学生装,也早已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前、颊边。他蹲在那里,一只手举着伞,伞面大部分倾侧向那个孩子,他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瓢泼大雨中,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脖颈,不停地流进衣领。他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放在冰凉的碑座上,指尖沿着碑座上端的纹路,轻轻划动着。

      他在看那碑。看得很仔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有些僵硬。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往下滴,他也恍若未觉。

      陈绍棠的目光,从那个无声无息的孩子身上,移到那把破伞上,再移到那个年轻男子沉默的侧脸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座新立的碑。

      碑文刻得深而清晰,是标准的魏碑体,筋骨开张,法度严谨,看得出刻工精湛,绝非寻常石匠手笔。雨水顺着碑面流淌,更映得那些字黑沉沉的,力透石背。内容是他熟悉的风格,是他今天下午刚刚在另一个场合润色过的那种风格:

      “显考顾公讳长海府君之墓”

      “顾公长海,江南名门之后,少怀大志,投笔从戎……历任排、连、营、团长,勋劳卓著,治军严明,体恤士卒……痛于民国二十二年秋,骤染沉疴,遽尔辞世,春秋四十有八……哲人其萎,典范长存。孝男顾国栋泣血稽颡……”

      “顾国栋”,正是那位顾团长的名讳。这座坟里埋的,想必就是他那“骤染沉疴,遽尔辞世”的父亲。碑文的日期,就在半月之前。

      而此刻,在这座崭新、气派、铭刻着“体恤士卒”、“典范长存”的墓碑之下,一个无名无姓、不知从何处流浪而来的孩子,悄无声息地饿死、冻死在这凄风苦雨里。那柄破旧的伞,和伞下那个同样湿透、沉默的年轻人,构成了一幅尖锐到令人心脏发紧的图景。

      陈绍棠站在原地,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冰冷刺骨。他握着空木匣提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那个蹲在碑旁的年轻人,年轻人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觉有人靠近,缓缓转过头来。

      雨幕之中,四目相对。

      年轻人的眼睛很亮,即使在这昏暗的雨夜,即使满是雨水,也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探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又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水彻底浇透、凝固。

      他看了陈绍棠一眼,目光在陈绍棠被打湿的、质地尚可的长衫上,和他手里那个即便空着也显出其本身价值的梨木匣子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没有任何表示,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碑下那个孩子,看着那座被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的、冰冷的、镌刻着华丽谎言的石碑。

      只有那把破旧的伞,依旧稳稳地,向着那早已感受不到冷暖的孩子倾斜着。

      雨,哗哗地下。冲刷着崭新的碑,冲刷着破旧的伞,冲刷着无名的尸骸,也冲刷着两个沉默的、湿透的陌生人。乱葬岗上的荒草,在风雨中伏倒、颤抖,发出簌簌的哀鸣。远处城里的灯火,隔着厚重的雨幕,只剩下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绍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样沉默地,转过了身,踩着泥泞,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被雨水浸泡的坟场。背后的雨声、风声,和那座沉默的碑、沉默的伞、沉默的人,渐渐被抛远,却仿佛化作了更沉重的湿冷,黏在他的衣衫上,浸透他的骨髓。

      他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拧亮台灯,昏黄的光圈驱散一室黑暗。他脱下湿透的长衫,搭在椅背上。梨木匣子放在书桌正中,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坐下来,摊开顾团长那份“家谱”的修改稿,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墨汁凝聚,终于“啪嗒”一声,滴落在“累世簪缨”四个字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窗外,夜雨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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