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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沪上新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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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三日,天才勉强放晴。泥泞的街道被行人车马踩踏,更显污浊不堪。空气里那股雨后特有的土腥气,混着城市底层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迟迟不散。陈绍棠依旧提着那只梨木匣子,出入那些或堂皇或隐秘的门第。顾团长家的碑文已经正式开刻,用的是上好的泉州青石,他亲自监工,刀刀精准,力求在那坚硬的石料上,完美复现出那份精心编造的“累世家风”。定金早已换成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的金条,一部分贴补了李叔的药钱,剩下的,稳妥地藏在他公寓书架后那个隐秘的夹层里。那是他的习惯,也是乱世中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那夜乱葬岗的偶遇,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没,仿佛从未发生。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对孤灯,或是刻刀划过石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时,那把倾斜的破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墓碑下那具蜷缩的、小小的躯体,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让他握刀的手指微微一滞。
这天下午,他刚从一位前清遗老府上出来,那位老先生想为自己即将竣工的“寿藏”(生前预建的墓穴)提前备好碑文,要求用最古奥的籀文,以示渊源流长。谈妥了价钱,陈绍棠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烦闷。他没有立刻叫车,而是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城西那片棚户区的边缘。巷子还是那么拥挤破败,气味还是那么浑浊呛人。他远远望了一眼李叔家的方向,没有过去。李叔的病据说略有好转,但刻碑的活儿,暂时是接不了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巷口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色拷绸短打、敞着怀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推搡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出来。少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袱,任凭拳脚落在身上,只是不肯松手。
“小赤佬!欠了彪哥的钱想赖?拿你这点破烂抵债是看得起你!”
“不是我爹欠的!是你们利滚利!”少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这是我娘留下的……”
“你娘个屁!”一个疤脸汉子一巴掌扇过去,少年踉跄倒地,包袱散开,掉出几件半旧的女人衣物,还有一块尺许见方、打磨得颇为平整的青石板。石板正面,似乎刻了字。
疤脸汉子抬脚就要去踩那石板。少年尖叫一声,扑上去想要护住。
陈绍棠脚步顿住了。他认得那种石板,是刻墓碑最常用的普通料子。他也看清了,那扑在石板上的少年,正是李叔家隔壁王寡妇的儿子,小名叫阿四的。王寡妇上个月害急病没了,还是李婶帮着张罗的后事,听说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
就在那汉子的脚快要踏到石板上时,一个人影从斜刺里插了进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中间。
是那个年轻人。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清瘦挺拔,正是乱葬岗雨夜那人。
他挡得并不强硬,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定的姿势却有一种奇特的稳定感。他先弯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阿四,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然后才转向那几个汉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几位,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对个孩子动手,不算本事。”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疤脸汉子瞪着眼。
“过路的。”年轻人语气平静,“看他抱着的像是个孝子给亡母刻的碑。这世道,死人要块安身立名的石头不容易,活人讨生活也不易。彪哥要是真差这几块钱,我替他垫上,权当结个善缘。为难一块碑石,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他说话不急不缓,既点明了那石板是墓碑(在这年头,人们对坟茔之事多少有些忌讳),又给了对方台阶下,还暗示了可能的不良影响。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有些犹豫。这年轻人看着寒酸,气度却有些不寻常,而且说得在理。为这点小事,真闹大了,彪哥未必高兴。
疤脸汉子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指了指阿四:“小子,今天算你走运!钱,下个月连本带利一起还!走!”说罢,带着人骂咧咧地走了。
阿四惊魂未定,抱着石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着年轻人不住鞠躬:“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年轻人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两个冷硬的窝头,塞到阿四手里:“快回去吧。石板收好,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等你爹回来再商量。”
阿四千恩万谢地跑了。
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人。陈绍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年轻人似乎这才注意到他,目光转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雨夜那一瞥的深刻印象彼此印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当日雨中的沉重,也无方才解围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种疏淡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对着陈绍棠,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杂乱建筑投下的阴影里。
陈绍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长衫的袖口。那年轻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圆熟得不似他这个年纪和外表该有的。不是单纯的仗义执言,而是精准地拿捏了那些地痞混混的心理,用最小的代价,化解了一场风波。这需要对社会底层规则极深的了解,也需要冷静的头脑和瞬间的判断力。
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除了为穷人刻碑,他还做什么?
这些问题在陈绍棠心里盘旋,却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和他一样,在这座城市庞大而浑浊的阴影里,有着自己的轨迹和坚持。他们的轨迹,在一个雨夜偶然交错,又在刚才,擦肩而过。
傍晚,陈绍棠回到公寓,房东太太在楼梯口叫住他,递过一个素白信封,没有落款。“下晌有个后生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陈绍棠道了谢,接过信封。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裁剪过的旧报纸。报纸是普通的《沪上新闻》,日期是三天前。吸引他目光的,是其中一则用红铅笔轻轻圈起来的、不起眼的讣告:
“讣告:先妣沈母王太夫人恸于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寿终内寝,享年六十有五。不孝男怀青随侍在侧,亲视含殓,即日遵礼成服。叨在世谊,哀此讣闻。孤子沈怀青泣血稽颡。”
讣告很简短,符合一般寒素之家的格式。“沈怀青”。陈绍棠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他母亲去世了。
报纸的边缘,靠近中缝的地方,还有一行极小的、用同样红铅笔写下的字,笔迹清瘦有力:“西林寺后巷,七号。速来。”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时间(“速来”)和地点。
陈绍棠拿着这张报纸,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晕在玻璃上流淌。他回想起雨夜那双燃烧般平静的眼睛,回想起下午巷口那干净利落的解围,再看着手中这则朴素的讣告和这行没头没尾的留言。
危险的气息,如同窗缝里渗入的夜风,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西林寺在城北,香火不算鼎盛,后巷更是僻静,多是些低矮的平房,住着些收入微薄的市民。七号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墙低矮,黑漆木门紧闭。
陈绍棠在巷口略一踌躇,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借着昏暗的天光,观察了一下周围。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他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闩响动,木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面容愁苦,穿着粗布衣服,警惕地看着他。
“我找沈怀青。”陈绍棠低声道,“他让我来的。”
妇人打量了他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搭出来的偏厦。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陈绍棠走进去,立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沈怀青正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左边的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用布条紧紧捆扎止血,但仍有深色的血渍不断渗出,将布条染红了一大片。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铃医的老者,正手忙脚乱地捣着草药。
看到陈绍棠进来,沈怀青抬起眼,那双眼睛在虚弱中依旧锐利。“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关门。”
陈绍棠反手关上门,隔断了外间的视线。他没有问怎么回事,目光落在沈怀青的伤臂上:“需要我做什么?”
“王伯年纪大了,手不稳。伤口里有东西,得取出来,再缝合。”沈怀青说得简单直接,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事,“你会用刀,手稳。帮我。”
陈绍棠沉默了一下。刻石的刀,和救人(或者说处理伤口)的刀,终究不同。但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他走到水缸边,就着里面半缸清水,仔细洗净了手。然后接过王伯递过来的、在火上烧过的小刀和镊子。
沈怀青咬住了一团破布,将伤臂稳稳地搁在垫了干净旧衣的桌上。灯光下,伤口更显可怖。陈绍棠吸了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伤口上。他用镊子小心拨开皮肉,很快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是一小块尖锐的金属碎片,深深嵌在肌肉里。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下刀精准,尽量避开主要的血管。刻碑时对力道和角度的控制,此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派上了用场。很快,那块染血的碎片被取了出来,当啷一声丢进旁边的破碗里。接着是清理、敷上捣好的草药粉,最后是缝合。没有麻药,沈怀青额头的汗淌成了小溪,咬着的布团深深陷了下去,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但整个过程中,他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陈绍棠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湿。他放下工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沈怀青吐出嘴里的布团,脸色白得像纸,却对王伯点了点头:“辛苦您了,王伯。剩下的我自己来,您先回吧,今晚的事……”
“晓得了,晓得了。”王伯连忙摆手,收拾了东西,匆匆离去,临走还担忧地看了沈怀青一眼。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着,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沈怀青靠在椅背上,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看向陈绍棠:“谢谢。”
“不必。”陈绍棠声音平淡,“怎么回事?”
“一点意外。”沈怀青没有详说,显然不打算解释这“意外”的由来,“叫你过来,一是确实需要个手稳的人帮忙。二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绍棠,“有件事,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帮忙。”
“我这样的人?”陈绍棠微微挑眉。
“擅长制作‘文书’,尤其是能经得起查验的‘身份证明’的人。”沈怀青说得直白,“我听说,你不仅刻碑,有时也帮某些人‘完善’他们的履历、文凭,甚至族谱。做得天衣无缝。”
陈绍棠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确实接过这样的私活,比刻碑更隐秘,也更昂贵。但这年轻人如何得知?
“不必紧张。”沈怀青似乎看出他的疑虑,“干我们这行的,消息总得灵通些。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一两个人,需要一张‘干净’的身份凭据,离开上海。报酬或许不多,但……”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意思很明显——他现在的状态,处理不了这样精细且需要门路的活儿。
“什么人?”陈绍棠问。
“不该问的别问。”沈怀青语气转冷,“你只需知道,他们不是坏人,只是需要一条生路。做,还是不做?”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陈绍棠看着沈怀青臂上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即便重伤虚弱也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睛,想起了乱葬岗的雨,想起了巷口的窝头,想起了报纸上那则简短的讣告。
伪造身份凭据,风险远大于刻碑。一旦事发,牵扯进去,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但他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我需要详细的体貌特征,年龄,以及他们希望扮演的身份背景。越详细越好。”
沈怀青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里。资料给你。”
陈绍棠没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的伤,最好找正经大夫看看。草药防不了破伤风。”
身后传来沈怀青同样平淡的回应:“知道了。”
走出小院,夜色已浓。陈绍棠走在寂静的巷子里,夜风一吹,才感到衣衫冰冷贴肉。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踏入了一条未曾设想,且可能无法回头的湍流。
而他甚至还不完全清楚,这条河将流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