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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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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阴冷,血腥味和灰尘气混合着顾国栋身上那股浓重的、廉价古龙水和烟草的味道,堵得人胸口发闷。顾国栋那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空气,也扎进陈绍棠瞬间冻结的四肢百骸。
地上的沈怀青又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气音,嘴角溢出一缕带着泡沫的血丝。陈绍棠的眼角余光死死钉在那抹刺目的红上,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钝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最后一丝僵硬的、近乎麻木的表情。
顾国栋还在看着他,那笑容里掺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和一种笃定的、掌控一切的残忍。他在等回答,等这个他眼中不过是件趁手工具、会写漂亮字、会讲好听故事的“先生”,在他面前崩溃、求饶,或者——这更有趣——试图狡辩。
陈绍棠慢慢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刺得他气管生疼。他强迫自己转动眼珠,迎上顾国栋的视线,脸上适时地堆起茫然混杂着震惊、甚至带点被冒犯的惶恐——一个清白手艺人骤然被拖入此等血腥场面、又被无端指控时应有的、最“正常”的反应。
“顾……顾团长,”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因惊惧而生的结巴,“您……您这话……从何说起?陈某……陈某只为团长您家刻过碑文,这……这位……”他像是极害怕地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沈怀青,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上晦气,“这位……我、我不认识啊!”
“不认识?”顾国栋踱近一步,皮靴几乎踩到沈怀青垂落的手边。他弯下腰,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手帕,而是一张叠起的纸,边缘染着一点暗红的指印。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在陈绍棠眼前晃了晃。
纸张展开,是一份病历记录的抄件,字迹潦草。上面写着伤者体征、伤口描述,还有一行小字:“据伤者呓语及残留衣物辨认,疑与近日工潮煽动者、化名‘青’之危险分子特征相符。伤口处理粗糙,有自行缝合痕迹,所用线材及手法,与黑市流通之特定型号医用缝合线近似。另,伤者手臂旧伤处,有极轻微特殊刻痕,疑似某种标记或暗记。”
陈绍棠的心猛地一沉。西林寺那夜,他给沈怀青缝合伤口时,用的确实是从黑市弄来的、比普通线更牢固的特定型号缝合线。至于“特殊刻痕”……难道是沈怀青手臂上,除了这次的新伤,还有别的、更隐秘的记号?他从未注意过。
“这线,这手法,”顾国栋用指甲弹了弹病历纸,发出啪的轻响,眼睛却鹰隼般盯着陈绍棠的脸,“还有他胳膊上那些鬼画符……陈先生,你是行家,见多识广。你说,什么样的‘手艺人’,才会用这种连正规医院都少见的线,给人缝伤口?嗯?又是什么样的‘记号’,会刻在皮肉里?”
他把“手艺人”三个字咬得很重,满是讥诮。
陈绍棠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知道,顾国栋不是在问他,是在敲打他,是在告诉他:你做的事,我查过了,有痕迹。别想抵赖。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吓坏了,话都说不连贯:“团长……团长明鉴!我……我就是个刻碑的,偶尔……偶尔也帮人修补些古籍、契据,可……可这治病救人的事,我、我一窍不通啊!什么黑市的线……我、我听都没听过!至于刻痕……刻石头的刻痕我懂,这人身上的……我、我哪知道啊!”
他表演得惟妙惟肖,将一个胆小怕事、唯恐惹祸上身的手艺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涕泪几乎都要下来了。
顾国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深沉的、审视的阴冷。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半晌,他直起身,将那张病历纸随手丢在沈怀青身上,拍了拍手。
“陈先生,我知道,你有本事。”他换了副口气,像是在推心置腹,却更让人毛骨悚然,“能把我老顾家祖上那些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刻得跟真的一样,这就是大本事!我敬重有本事的人。”
他话锋一转:“可这有本事,也得用在正道上。有些人,有些事,沾不得。沾了,那就是一身骚,洗都洗不掉。”他踱到陈绍棠身侧,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他耳廓,“就比如地上这个。日本人的纱厂,是他撺掇工人闹的吧?抓进去那几个硬骨头,嘴紧得很,可我们顺藤摸瓜,还是摸到了点影子。这小子,滑溜得很,差点就让他跑了。可惜啊,受了伤,跑不远。”
他指了指沈怀青:“知道他怎么落我手里的吗?有人在西城那边,看见一个受伤的生面孔,形迹可疑,报了官。巧了,那片区,现在归我协防。更巧的是,抓他的时候,从他身上掉出点东西。”
顾国栋招了招手。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站着的、穿便衣的瘦高男人走过来,递上一个小布包。顾国栋打开,里面是几枚印章,还有一小块没刻完的、带着字痕的青石片。
陈绍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印章……有两枚的印文风格,他认得!是他前段时间为了那对“教师夫妻”的身份证明,仿制的汉口某中学和教育局的印章!虽然已经尽力做旧处理,但行家细看,仍能辨出非原物。那块青石片……上面是未完成的“刘公大根之墓”几个字,正是他替码头李叔刻的那块碑的边角料!当时刻完,有些碎石废料,他随手清理了,怎么会……
“这些东西,”顾国栋把玩着一枚印章,眼神玩味,“从一个煽动工潮、疑似通共的危险分子身上搜出来,陈先生,你说,有意思不?”
他拿起那块青石片,对着高处漏下的天光看了看:“这字……刻得倒是周正。你说,一个整天煽动工人闹事、东躲西藏的乱党,哪来的闲情逸致,随身带着刻了一半的墓碑?还带着这些……以假乱真的官府印信?”
他的目光重新钉在陈绍棠脸上,不再掩饰里面的狠戾和逼迫:“陈先生,你是聪明人。这些玩意儿,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他屈起第一根手指,“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哪来的?谁让他带的?他还有哪些同党?藏在哪儿?还有,他胳膊上那见鬼的记号,到底什么意思?——你说了,我顾国栋保你没事,以后还是我老顾家的座上宾,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他顿了顿,屈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寒:“第二条,你不说,或者胡说八道。那对不住了,陈先生。你是给我老顾家刻过碑,可这通共助逆、伪造官印、勾结乱党……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过!到那时候,别说我保不了你,你那个碑文里‘累世忠良’的顾家,也得被你带累得不清不白!你自己掂量掂量!”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沈怀青偶尔发出的一声微弱痛苦的抽气,还有远处寒风穿过破洞的呼啸。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绍棠身上。顾国栋的,那个便衣男人的,还有门口几个黑衣警察的。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陈绍棠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脖领,冰凉。顾国栋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印章,石片……沈怀青怎么会带在身上?是转移时来不及处理?还是……根本就是陷阱?栽赃?
无论哪种,现在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地上气息奄奄的沈怀青。沈怀青的脸朝着他这边,眼睛紧闭着,血污覆盖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想起了电车上的纸条,想起了竹林里沈怀青箍住他肩膀时沉稳的力道和那句低吼,想起了那句飘散在夜风里的“保重”。
这个人,为了那些“活得像蝼蚁”的人,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他陈绍棠,一个编织谎言为生的人,此刻,却要决定是否用更多的谎言,或者……用真相,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或者,为自己换来一条看似光明的“生路”。
顾国栋在等。耐心正在耗尽。
陈绍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灰败的死寂。他避开顾国栋逼视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顾团长……这些东西……我、我确实……见过。”
顾国栋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在哪儿见过?说!”
“大、大概是……两个多月前,”陈绍棠的声音带着回忆的艰难和恐惧的颤抖,“有个……像个跑单帮的生意人,拿了几枚旧印章和一块破石头,来……来我摊上,问能不能照着样子,仿制几枚新的,石头也想磨平了重刻点吉利话……说……说是老家祠堂要用,原来的损毁了……”
他断断续续,编造着一个经不起细推敲、却符合“手艺人”偶尔会遇到的、来历不明的零散生意的故事。
“我……我当时看那印章样子古旧,石头也是普通青石,没多想……就、就接了。刻好了,那人来取,给了钱就走了……之后再没见过。”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懊悔和害怕,“团长!我……我就是个做手艺的,有人给钱,我就做……我哪知道……哪知道他是干这个的啊!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接啊!”
他噗通一声,竟然朝着顾国栋跪了下来,声音带了哭腔:“团长!您明鉴啊!我真不认识地上这位!那些东西……就是……就是一桩普通的生意!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团长,您大人有大量,看在……看在我为贵府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我吧!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敢乱接活了!”
他匍匐在地,肩膀耸动,演足了一个被无端卷入滔天大祸、吓得魂飞魄散、只想拼命撇清自己的小人物的戏码。
顾国栋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犹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陈绍棠的供词,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是贪图小利、不明就里。这符合一个“手艺不错但胆小怕事”的匠人形象。至于那些印章和石片的蹊跷,他一句“不知道”推得干干净净。
听起来合理,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陈绍棠压抑的、表演性的抽泣声。
良久,顾国栋哼了一声,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砖。“行了,起来吧。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陈绍棠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先生,”顾国栋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威压,“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是真是假,自然会查。不过,我提醒你,最好句句属实。要是让我查出来,你有半句假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敢!不敢!句句属实!”陈绍棠连声道。
顾国栋又看了一眼地上几乎没了声息的沈怀青,眉头拧紧。这个人,是条硬骨头,抓来这么久,严刑拷打,半句有用的都没吐出来。现在又冒出个陈绍棠,供词看似合理,却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把他带回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顾国栋对那便衣男人吩咐道,指的是沈怀青。“至于陈先生……”他转向陈绍棠,目光深邃,“你先回去。最近不要离开上海,随叫随到。今天的事,出去不要乱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团长!谢谢团长开恩!”陈绍棠点头如捣蒜。
顾国栋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两个黑衣警察上来,将陈绍棠“送”出了仓库,塞进来时那辆警车。
车子发动,离开那片废弃的仓库区。陈绍棠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脸上卑微惶恐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疲惫。
他逃过了一劫。暂时。
但沈怀青……他被带回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还有那些印章和石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问和沉重,像这冬日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知道,他和沈怀青之间那点被强行斩断的、无形的线,因为今天这场审讯,因为顾国栋的猜疑和不肯罢休,又被更危险、更血腥的方式,重新纠缠在了一起。
这一次,恐怕真的无法轻易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