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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枝 ...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上海滩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涌动得愈发厉害。报纸上关于战事的消息忽紧忽松,时而说北边大捷,时而又讳莫如深。租界里的舞照跳,马照跑,霓虹灯依旧闪烁迷离,但空气里总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引得人心惶惶。

      陈绍棠的生活似乎彻底回到了“正轨”。顾团长家的墓碑在冬至前一天如期立了起来,青石巍然,鎏金的大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顾团长大宴宾客,把陈绍棠奉为上宾,酒酣耳热之际,拍着胸脯保证他在上海滩“有事只管开口”。陈绍棠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着谦逊感恩的话,心里却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根“高枝”,如今已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警察厅再没找过他,楼下的监视也彻底消失了,仿佛那夜的盘问和跟踪只是一场梦。但陈绍棠清楚,那不是梦。赵便衣阴鸷的眼神,西林寺后巷日本人的手电光和消音手枪,沈怀青手臂上淋漓的鲜血,还有那句冰冷的“保重”,都刻骨铭心。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沈怀青,不再去碰任何可能惹上麻烦的事情。他接的活计更加“纯粹”,要么是纯粹的仿古碑刻,要么是为富商巨贾设计彰显财力的奢华墓园,甚至开始涉足一些古董碑帖的修复和鉴定。他变得越发沉默,越发圆滑,也越发……富有。租界边缘那处不惹眼的小公寓悄悄置办了下来,里面开始囤积一些不易贬值的物资和药品。他像一只感知到寒冬将至的动物,本能地为自己挖掘更深的洞穴,储备更多的食粮。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那些冰冷华丽的碑文拓片,或是听到窗外呼啸而过的、不知载着何人的警车笛声时,他会无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刻刀或笔,目光投向虚空。那把倾斜的破伞,那双燃烧般平静的眼睛,总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闯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

      岁末年初,城里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闸北那边几个日本人开的纱厂,接连闹起了工潮,规模不大,但态度强硬,提出了增加工资、改善待遇的要求。日本方面反应激烈,调了浪人和部分军警弹压,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报纸上语焉不详,只说是“劳资纠纷”,但私底下流传的消息,都说那几个被抓的工人,怕是凶多吉少。

      二是城防司令部进行了一轮不大不小的人事调整。顾国栋顾团长,据说因为“治军有方”、“忠诚可靠”,受到了上面的嘉奖,职位虽然没有立刻擢升,但权限似乎扩大了些,尤其是和日本人打交道方面,被赋予了更多“便宜行事”的权力。一时间,顾公馆门前更加车马喧嚣,各色人等往来不绝。

      陈绍棠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为一位德国洋行的买办夫人设计一款带有洛可可风格的家族墓志铭。他握着绘图铅笔的手稳稳地勾勒着卷草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耳朵将茶馆里邻座客人压低的议论,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工潮……日本人……顾国栋权限扩大……

      这些碎片的信息,在他脑中自动拼凑,隐隐指向某个他不愿深思的方向。沈怀青说过,他做的事,是为了让某些人“活得不那么像蝼蚁”。那些纱厂的工人呢?他们算不算“蝼蚁”?他们的“活路”和“尊严”,又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将不该有的思绪甩开。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只是一个刻碑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腊月廿三,小年。城里已经有了些年节的气氛,卖年画、春联、灶糖的摊子多了起来,空气里飘着炒货和油脂的香气。傍晚时分,陈绍棠从一位前清翰林后人府上出来,这位老先生想重修祖坟,请他去看风水定碑向,酬金谈得颇为丰厚。他心情尚可,决定步行一段,顺便买些熟食回去。

      刚拐进离公寓不远的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迎面就看到两个穿着黑色拷绸短打、敞着怀的汉子,架着一个浑身是血、几乎无法行走的人,跌跌撞撞地从一条岔巷里拐出来。被架着的人耷拉着脑袋,看不清脸,但那一身洗得发白、此刻被血污浸透的蓝布学生装,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陈绍棠!

      是沈怀青!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脚步钉在原地。那两个汉子显然不是善类,动作粗鲁,一边架着人,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沈怀青似乎已经昏迷,双腿拖在地上,在青石路面上留下断续的血痕。

      怎么办?

      理智在尖叫:走开!转身!当什么都没看见!沈怀青警告过你,离得越远越好!这两个打手模样的人,可能是帮派分子,也可能是更可怕的存在!沾上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的脚像生了根,眼睁睁看着那三人朝着街道另一头、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汽车挪去。沈怀青的一条手臂软软垂着,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动,滴下暗红色的血珠,砸在地上,绽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花。

      汽车里,似乎还有人等着。

      就在那两个汉子要把沈怀青塞进汽车后座的一刹那,陈绍棠动了。他没有冲上去,也没有喊叫,而是以最快的速度,闪进了旁边一家尚未打烊的、卖南北杂货的铺子。铺子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老板,最快的,去警察厅,或者去城防司令部顾国栋顾团长那里报信!”陈绍棠的声音又快又急,同时将两块沉甸甸的银元“啪”地拍在柜台上,“就说,有人当街绑架行凶,被绑的像是个学生,往西边去了,车牌号是……黑车,没看清全号,尾数好像是……7或者1!”

      他根本没看清车牌,只能胡乱说个数字,重要的是地点、时间和“绑架学生”这个敏感词,以及抬出顾团长的名头——不管有没有用,先搅混水。

      老板被银元和“警察厅”、“城防司令部”、“绑架”这些词砸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了看陈绍棠焦急而郑重的脸,又看了看那两块雪亮的银元,一咬牙:“成!我这就让我家小子跑去最近的巡捕房!”

      陈绍棠不等他再说,转身就出了铺子,隐在门廊的阴影里,朝那辆黑色汽车望去。车子似乎已经发动,但还没开走,那两个汉子正在关车门。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是巡街的巡捕!来得这么快?杂货铺老板家的孩子脚程如此了得?

      黑色汽车里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车门被猛地拉上,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迅速起步,朝着与巡捕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

      巡捕吹着哨子追了几步,哪里还追得上汽车,只得骂骂咧咧地停下,开始在附近盘查询问。

      陈绍棠远远看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自己的急智有没有用,那辆黑车会不会因为巡捕的出现而有所顾忌,暂时放过沈怀青?还是说,他们会把沈怀青带到更隐秘、更可怕的地方去?

      他不敢再停留,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条街道,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软,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那一幕,沈怀青浑身是血、被像货物一样拖拽的画面,反复在他眼前闪现。那身蓝布学生装,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陈绍棠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疼痛。他想起乱葬岗的雨,想起那把倾斜的伞,想起沈怀青说“刻了”时,眼底那压抑的风暴。

      不,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某些人肮脏的车里,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应该有一块碑,哪怕是最简单的,记下他的名字,和他母亲一样,“想回家”。

      可是,他连沈怀青此刻是生是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两天,陈绍棠如坐针毡。他试图通过一些极其隐蔽的渠道,打听那晚的事情,但一无所获。巡捕房那边没有相关的记录(或许被压下了),街面上也没有任何风声。沈怀青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上海滩这个巨大的泥潭里,无声无息。

      腊月廿五,清晨。陈绍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不是他公寓的门,是楼下房东太太的门。接着是房东太太惊慌的叫声,和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

      他立刻警醒,披衣起身,从门缝里向外窥视。几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人正在楼道里,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礼帽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和脸色煞白的房东太太说话。

      “……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穿蓝布衣服,可能带着伤……”

      是警察厅的人!还是为了沈怀青!

      陈绍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搜查到这里来了?是那晚的事情留下了线索?还是沈怀青……落在了他们手里,供出了什么?

      他迅速退回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遍。还好,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早就处理干净了。他定了定神,换好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刚被吵醒,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打开了门。

      “几位长官,这一大早的,是……”他皱着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转过身来。不是赵便衣,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面相严肃,眼神锐利。

      “你是陈绍棠?”

      “是我。”

      “我们是警察厅侦缉处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男人语气公事公办,没什么表情,“跟我们走一趟吧。”

      “又去警察厅?”陈绍棠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奈,“长官,上次赵长官已经问过了,陈某实在不知……”

      “这次不一样。”男人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扫视,“跟我们走就是了。别让兄弟们动手。”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两个黑衣警察已经上前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陈绍棠知道,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他点点头:“容我拿件外套。”

      他回屋拿了外套,在警察的“陪同”下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警车,引擎都没熄。他被让进后座,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却不是往警察厅的方向开,而是朝着城西,越开越偏僻。

      陈绍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去警察厅的路。他们要带他去哪里?

      车子最终在一片废弃的仓库区附近停了下来。这里远离市区,到处是残垣断壁和荒草,寒风呼啸着穿过空荡的钢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下车。”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命令道。

      陈绍棠下了车,寒风扑面,吹得他一个激灵。他被推搡着,走向一座看起来相对完整些的砖石仓库。仓库大门紧闭,锈迹斑斑。

      男人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

      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有些刺眼。陈绍棠被推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空旷而阴冷,高处有破碎的天窗透下几缕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灰尘味,还有……一种熟悉的、劣质烟草味。

      仓库中央,几个人影站在那里。

      为首的一人,穿着黄呢军装,披着黑色的毛领大氅,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高处漏下的光。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是顾国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陈绍棠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他的脚下,似乎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盖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只露出一角染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角。

      顾国栋往前踱了两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咔哒”声。他走到陈绍棠面前,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拍了拍陈绍棠的肩膀,力道不轻。

      “陈先生,受惊了。用这种方式请你来,实在是不得已。”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豪,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意味,像毒蛇爬过后留下的湿痕。

      然后,他侧过身,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地上那盖着油布的“东西”。

      油布被踢开一角,露出下面的人。

      是沈怀青。

      他侧躺在地上,蜷缩着,脸上满是血污和淤青,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那身蓝布学生装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和黑褐色的血渍,尤其是左臂,包扎的布料早已脱落,伤口狰狞地外翻着,周围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顾国栋弯下腰,像是展示什么有趣的猎物,一把抓住沈怀青的头发,强迫他抬起一点脸,转向陈绍棠的方向。

      沈怀青似乎被剧痛惊醒,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在模糊的视线触及到陈绍棠时,似乎极其微弱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无力地合上。

      顾国栋松开手,沈怀青的头无力地垂落回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国栋直起身,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污,然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脸色惨白、僵立原地的陈绍棠,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残忍和玩味的笑容。

      “陈先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回音,一字一句,敲在陈绍棠的耳膜上,也敲在他的心脏上:

      “听说,这叛徒的碑文……是你亲手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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