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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馆来的说书人 ...

  •   丁阿姨老远就朝我招手,等我走近,她拉着我的胳膊往酒馆侧门拽,声音压得极低:“小潇,你可算回来了!你父亲不知怎的,留了个说书人在家吃住,我一个外人,实在不好多嘴……”

      我走到酒馆门口,听见里面的说书声、宾客的喝彩声就隔着门板飘了出来。

      说书人说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若是没听过,便请耐下心来,听我细细讲起——这故事的开端,或许荒唐,却藏着意想不到的缘。”这故事不知从哪讲起,我推门就冲了进去,怒声喊:“父亲!父亲!家里酒馆都揭不开锅,要不是阿姨说,我不知道你还请个说书人的!”

      父亲却站在那,身上还沾了点面粉,刚出来休息。父亲听了我说的话,反而发出爽朗笑声:“哈哈,你别急!那个说书人,分文不取,只求有个住处、管两顿饭就行。”

      我生气地指着台上,他往书场案前一站,浅灰青长衫的棉麻料子,袖口软塌塌地堆在腕上。墨发用朱红丝带束成长辫,发梢垂在肩后,手里那柄素面折扇半开着,指尖顺着扇骨轻轻敲着。他手腕一扬,折扇“唰”地展满,青衫下摆跟着动作晃出浅纹,发梢的朱红丝带缠在扇柄旁晃了晃。

      我声音陡然拔高:“这种人都是骗子!住后面出事你付得起吗?”

      声音过于大声,满店宾客都纷纷转过身,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说书人缓缓合起折扇,眸底带着几分深意,开口时声音温润:“哦?公子为何笃定我是骗子?”

      我被他问得一噎,脸颊瞬间发烫,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在众人探究的目光里,我窘迫得无地自容,转身就冲出了酒馆。

      父亲也出来,哈哈笑道:“第一次被这么围观,害羞了?”

      父亲又看向里面,说书人已经重新讲起书来,又看向我,语气认真了些:“其实我也怕他是骗子,但他说能帮我照护你。你看,酒馆又来那么多人。”

      阿姨擦了擦脸上的汗,呼叫道:“老梁!你快来帮忙,人来有点多了,忙不开了!”

      “来了来了!”父亲应着,转身前又对我叮嘱:“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我无奈地叹口气:“知道了,你进去吧。”

      靠在门框上,我忍不住看向台上的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梢,不知怎的,我的眼眶竟莫名一热,有泪水要涌出来。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眸看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

      我心头一跳,我怎么哭了?别扭地转过头,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情感,干脆出去走走散散心。

      天色浸成了橘紫,云边裹着最后点碎金。广场上小孩在玩耍,大人的聊天声混着河水响漫过来。顺柏油道走,风裹着秋凉撞在树上,叶子沙沙晃,我缩了缩脖子——原来秋都快过完了。

      走在柏油道上只有我,树时不时沙沙作响,江风卷着潮润的寒气往领口钻,步道石栏凝着层薄霜似的雾水,指尖刚触到就被浸骨的凉攥住。西天还悬着半轮残阳,橘红的光被雾气滤得只剩朦胧的暖,洒在泛着湿光的柏油路上,倒让那凉意添了几分清透。呼吸时尽是化不开的冷雾,哈出的白气裹着水汽轻轻散开,没走几步,指尖就冻得发僵,远处只剩被残阳描出的淡淡金边。

      这路长得让人恍惚,仿佛永远走不到那被残阳描金的尽头。

      残阳洒在身上,发僵的手,想得到一丝丝温暖。树影在脚下晃得细碎,没想到走到头是石阶,拾级而上时,身旁一块大石头,走出去,再抬头,桥就撞进眼里。

      身后车声碾过桥面,我上桥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天空已经染透了橙,阳光铺在河面上,碎亮得晃眼。我手搭在红栏杆上,漫过来的风,把满身燥意都揉散了——这时候真好啊。

      阳光往山坳里沉,我刚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声音:“你果然在这。”

      我惊得回头,那说书人握着扇子站在离我没有多远的位置,衣摆沾着点晚风:“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忽然凑近,身上裹着薰衣草香,笑音轻得像羽毛:“是你告诉我的。”

      我往后退半步:“什么?”

      他展开手里的外衫,递到我面前:“天气冷了,先披上。”

      我拍开他的手,语气发僵:“我们又不认识,不用你照护。”

      抬眼时,却见他手背红了一片——是我刚才拍重了。

      “对……对不起,你的手。”我喉咙发紧。

      他还是笑着:“没事。看你手都发紫了,不想披就先回去喝热茶吧。”

      我没法再硬气,低声道:“那……回家吧,我回去给你擦点药。”

      他笑着说:“好。”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轻得像落雪。

      “还没问你叫什么?”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发梢红带上:“白砚清。”

      我心里默念这名字,没留神他停了步,直直撞进他怀里——薰衣草香裹满了鼻尖。

      “你怎么停下了?”我慌忙退开,耳朵烧得慌。

      他轻笑:“在等你。”

      视线撞在一起时,我忽然慌了——他的眼睛像浸了雾的湖,莫名熟悉,像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和我梦里见过的模样分毫不差:也是这样的傍晚,他站在桥边,眼尾痣浸在夕阳里,说“我等了你好久”。

      “你叫什么?”他摇着扇子问。

      我回神道:“梁锦潇。”

      他折扇“唰”地合上:“好名字。先生是盼你有绚丽人生,又能守着潇洒自在的性子。”

      我愣了愣:“原来我父亲取名这么讲究?我还以为随便取的。”

      沉默漫开,只有脚步和呼吸声裹在风里。白砚清忽然开口:“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疑惑我们也没认识多久,皱起眉,还是答了:“不好。”

      他没再问,只是笑了笑。

      路边灯盏亮起来,我们踩着影子走回酒馆,刚到门口就见爹坐在台阶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眼:“哎哟,怎么逛这么久?还麻烦砚清去找你。”

      “我没叫他找!”

      白砚清打圆场:“先生,你们就别吵了。”

      父亲挠挠头:“是是是,饿了吧?想吃什么?”

      我和白砚清异口同声:“西红柿鸡蛋面。”

      父亲笑出褶子:“好!你们先坐等着,马上好。”

      父亲刚进厨房,我和白砚清坐了下去,我肚子就“咕噜”一声响,惹得白砚清弯了眼。

      我问白砚清:“你也喜欢吃这个?”

      白砚清回道:“我经常看一个人吃,他吃多了,我也便想试试这个到底好不好吃,还不错,想他了就吃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说,只道:“原来如此。”抬眼又看见他手背还是一片红,我起身去找药膏。

      回来时,白砚清正握着扇子发呆,见我进来,疑惑地开口:“锦潇,你去干嘛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叫我的名字就变味了?“我去给你拿药膏了,手给我,给你擦一下。”

      他微笑着推辞:“已经不痛了,不用擦。”

      “这么别扭的理由谁信?”我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故意重重抹上药膏。

      他发出一声轻嘶,眉头微蹙。

      我无语地看着他:“这不是还痛着吗?”

      他别过脸,耳根微红:“才没有。”

      我没再逗他,轻轻给他擦着药,动作放柔了许多。

      父亲端着两碗面出来,看到这一幕,瞪了我一眼:“你小子怎么还给人家打伤了?”

      白砚清比我先开口,语气自然:“没有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父亲哈哈两声掩饰尴尬:“这样啊,这样啊,你们先吃,我先睡了。”

      等人走了,我才看向白砚清:“明明是我打的,你怎么还说是自己磕到的?”

      他轻笑一声,眼底带着狡黠:“这不是怕你跟先生又吵起来吗?”

      “也不会,顶多就是说两句。”我拿起筷子,扒拉着面,鸡蛋香裹着番茄的甜漫开,胃口瞬间被勾了起来。见白砚清没动筷子,我含着面问:“你怎么不吃?”

      他回神,夹了口面放进嘴里:“在吃。”

      我叫了他一声:“白砚清。”

      他没应声。

      我又叫了一遍:“白砚清。”

      他才露出惊讶的神色,抬眸看我:“怎么了?”

      我忍不住轻笑,指了指他的嘴:“看看你的面。”

      他愣了愣,才发现面还含在嘴里,脸颊微微泛红,赶紧咽了下去。

      吃完碗面,我起身把碗放进厨房。

      突然困意涌了上来,我打了个哈欠:“白砚清,我先睡了,给你留了一盏灯,你慢慢吃。”

      “好好休息。”他抬眸看我,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走上楼梯,回头道:“明天见。”

      “明天见。”

      走到楼梯中间,鞋带突然松了,我弯腰去系。

      白砚清放下筷子起身说:“小七,锦潇他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没想到听见白砚清不知道跟谁说话,还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刚刚就一直怪怪的,不会白砚清他不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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