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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图书馆的樟木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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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屑,扑在市立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蝉鸣的余韵还没完全褪去,藏在枝叶间的秋虫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低吟,空气里混着旧纸张的霉味、香樟树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意——是图书馆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已经偷偷缀上了星星点点的嫩黄。
林知夏蹲在旧书区的角落,指尖拂过一排蒙尘的精装书脊,指腹蹭过冰凉的烫金,从《百年孤独》滑到《霍乱时期的爱情》,最后停在一本封面微微卷边的《雪国》上。这本书她找了很久,图书馆的电子检索说馆藏只有一本,却总在书架上寻不到踪影,今天倒是巧,被她撞了个正着。临出门前,室友许瑶还拍着她的肩打趣,说她找这本书的劲头,比追画展还足,要是再找不到,干脆画一本得了。
她刚把书抽出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哎呀”,带着点慌张的软糯,像糯米团子掉在了棉花上。
一抬头,撞进一双盛着碎光的眼睛里。
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间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风一吹,该是会有细碎的响声。她怀里抱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的书,书脊贴着书脊,最底下那本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正顺着倾斜的角度往下滑,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林知夏下意识地松开《雪国》,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本《人间草木》。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她感觉到女生的手也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点薄汗的湿润。
“谢谢,谢谢。”女生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软,像浸了蜜的桂花酿,她微微弯腰,试图把怀里的书重新搂紧些,动作太急,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眉眼。林知夏这才看清她的样子,眉毛细软,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颈侧还有一颗浅浅的痣,像被谁用墨笔轻轻点了一下。
“没关系。”林知夏把《人间草木》放回那摞书的顶端,又顺手帮她扶了扶摇摇欲坠的书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书的封面——全是汪曾祺、周作人、丰子恺的散文,还有几本叶芝的诗集,和她手里这本川端康成的调子截然不同,一个是暖融融的人间烟火,一个是冷清清的孤寂雪国。
旧书区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切割出斑驳的光影,落在女生的白衬衫上,投下细碎的格子。尘埃在光柱里跳舞,林知夏忽然觉得,这个夏末的午后,好像被无限拉长了,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
女生抱着书,终于站稳了,她抬起头,冲林知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嘴角梨涡浅浅:“我叫苏晚。”
“林知夏。”她回以微笑,把掉在地上的《雪国》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苏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眼睛亮了亮:“川端康成?你也喜欢他?”
“嗯。”林知夏点点头,指尖摩挲着书脊上的“雪国”二字,“喜欢他写的那种……安静的孤独。”
“安静的孤独。”苏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词,她歪了歪头,眼尾的弧度更柔和了,“说得真好。我总觉得,他写的不是雪,是人心底的那片留白,冷,但是干净,像冬天的雪落在松枝上,轻轻的,不声不响。”
林知夏愣住了。
她读了很多遍《雪国》,和许瑶聊起的时候,对方总说这本书太丧,太压抑,翻两页就犯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孤独里藏着的极致的美。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安静的孤独”和“人心底的留白”来形容它,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你也喜欢川端康成?”林知夏忍不住问。
“喜欢,”苏晚点点头,怀里的书微微晃了晃,她赶紧又搂紧了些,“不过我更喜欢他的《古都》,比起《雪国》的冷,《古都》里有姐妹情,有樱花,有祇园祭,带着点暖乎乎的烟火气,像……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这话是我闺蜜陈念说的,她总说我看什么都能联想到吃的。”
“热可可。”林知夏笑了,她发现苏晚很喜欢用食物来形容喜欢的东西,很可爱。
她们就那样站在旧书区的樟木箱旁聊了起来,从川端康成的雪聊到汪曾祺的葡萄架,从叶芝的诗聊到丰子恺的画,从夏末的香樟聊到深秋的银杏。林知夏很少和人说这么多话,她性子偏静,大多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画画,看书,或者只是对着窗外的树发呆。但和苏晚聊天不一样,苏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会打断你的话,总是会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话,总能说到你心坎里去。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郁的橘红色,像打翻了的橘子汽水。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拖着长腔催着闭馆,“要关门啦——”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惊飞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苏晚抱着她的书,走到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回头冲林知夏挥手,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蝴蝶:“明天还来吗?我带自己做的桂花糕给你吃,我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早。陈念说我做的桂花糕是一绝,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知夏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身影融进橘色的黄昏里,红绳上的银铃铛在风里轻轻晃着,好像有细碎的响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敲得很响。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