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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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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真不考虑打职业吗？”
消息弹出时，江灼的指尖正悬在屏幕上方，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他猛地扣下手机，仿佛那不是一块冰冷的玻璃，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又是这句话。多少次了。
每一次看见，心脏都像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带起一片陈旧而顽固的痛。眼前没有金光闪闪的未来，只有医院走廊尽头惨白的灯光，和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微微泛白，刚在对话框里敲出“抱歉，我——”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是一串简洁数字。
随即是第三条：“这上面打字不方便，你加我微信我们细说。”
江灼的手指顿住，拒绝的言辞在指尖凝滞。屏幕第四次亮起，新消息在黑暗中刺眼：“对了，我是炽火战队的。”
“Ember你一定听说过吧。”
Ember。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江灼心底激起了一圈圈迟滞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当然听说过。何止是听说。
几年前，他距离这个名字代表的那个世界，只差临门一脚。
那时的他，青涩、锋利，眼里除了胜利容不下任何杂质。签约天擎时，他曾在训练赛里和 Ember 打过一场堪称残酷的对位。结束后，那位传说中的野王看了他一眼，只对身边的经理说了句：“反应不错，就是太闷了。”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再后来，关于 Ember 的消息爆炸般地传开：与老东家决裂，当众摔碎FMVP奖杯，消失两年，然后携“炽火战队”这个全新的名字，以更耀眼、更霸道的方式回归，买下旧日队友，拉来退役名将，再次君临整个联赛。
陆烬。一个生来就在罗马，却偏要亲手在峡谷里劈出一条血路的疯子。一个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一切，却似乎永远在燃烧自己传奇。
手机在掌心持续发烫，屏幕上那串数字仿佛有了生命，无声地叩击着那扇被他亲手锁死多年的门。
拒绝的话在对话框里一点点删去。
指尖悬停片刻，最终，点开微信搜索，他输入那串号码时指尖有些发烫。
好友申请几乎是秒通过。
对方打字速度极快，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可能没注意，我们今晚撞车好几次了。”
“晚上八点十七分，巅峰赛2376分对局，你打野位镜，在风暴龙王刷新前二十三秒，卡视野极限换装，秒切双C，扭转团战。”
“十点零五分，同一分段，你补位公孙离，在下路一塔已破的情况下，用二技能挡掉诸葛亮大招，反手一技能接闪现越塔，完成对位单杀。操作间隔不超过0.5秒。”
“十一点半左右，最后一把。你玩不知火舞，在中路左草盲开，一闪接大招控到四个。那不是运气，是对面打野三十秒前在中路暴露了视野习惯，你算准了他会绕回那个位置。”
一行行字，冷静、精准，将那些江灼自己都未必刻意记住的细节，赤裸裸地铺陈开来。
江灼一瞬间好似被扒光一般，将全部的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
对面再次发来消息
“对了，忘了说，我是季风。ID-Wind，炽火的射手。”
江灼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的情绪，季风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这次不再绕弯子：“江灼，说真的，来炽火试试吧。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打野。”
江灼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医院急救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仿佛在他耳边响起，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慢慢打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谢谢你的认可。但是，我应该去不了。”
季风很快回复：“为什么？如果是待遇或者合同细节，都可以谈。别看我们炽火看着不大，可烬哥可有实力了，条件任你开。”
“不是待遇的问题。”江灼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堵着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办法打职业……抱歉。”
对话框沉默了许久。
久到江灼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或许季风已经带着遗憾离开了。他准备放下手机，让夜晚的寂静再次吞没自己。
这时，季风的消息回了过来，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我明白了。”
“抱歉，让你为难了。”季风又发来一句，“不过，认识你很高兴，江灼。你的操作，真的很厉害。”
“你也是。”江灼回道，这句是真心的。
“那……我先去训练了。”季风发了个无奈的表情，“以后有机会，一起排位？不带压力，就随便玩玩。”
“好。”江灼应下。这个承诺轻松许多，也安全许多。
对话结束。
屏幕彻底暗下去，像一块沉入深海的墓碑。
江灼没有动。手机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清晰的痛感，但这痛太浅了，浅得可笑。真正的痛是无声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锈，是每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的钝刀。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再去想？
季风那些精准的操作复盘，此刻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进他记忆最溃烂的角落。卡视野，极限换装，秒切双C……多么漂亮的词。和他当年偷偷躲在房间里，双眼放光地练习时，脑海里翻涌的词汇一模一样。那时他以为那些努力通往云端的阶梯，每一步都踏着梦想的脆响。
他错了。
那阶梯是纸糊的，下面是无底深渊。
他配坐在明亮的训练室里，追逐所谓的梦想和荣光吗？
他不配。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广告。
光映着他空洞的眼睛。那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燃尽后的死灰。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看啊，江灼。连老天都在提醒你。
你只属于黑暗，只配在泥泞里腐烂。
江灼将手机扔到床铺另一头，像甩开一条毒蛇。他需要黑暗，需要绝对的寂静，来溺毙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回响。
可寂静是催生妄想的温床。
Ember、炽火、季风……这些名字在他紧闭的眼皮底下跳舞，扭结成刺眼的光斑。他甚至能想象出炽火训练室的样子——明亮的顶灯，一张张排开的电竞桌上，手机散热器泛着微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的细微摩擦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急促的队内交流，还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共同构成了那种紧绷而灼热的的气息。
而他呢？
他睁着眼，望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片永远擦不掉的、形状诡异的污渍。空气里是隔壁飘来的廉价油烟味，还有他自己身上，仿佛已经腌入骨髓的、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息。
他猛地坐起身，胸腔里那股憋闷几乎要炸开。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这具躯体疲惫，让大脑停摆。
凌晨三点。城市最沉寂的时刻。
江灼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拉链拉到顶，几乎遮住半张脸。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步入狭窄、堆满杂物的楼道。声控灯坏了很久，黑暗黏稠得如同实质。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级一级往下挪，脚步声轻得像猫。
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冷气混合着关东煮和烤肠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好闻，却有种活生生的现实感。值夜班的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盹，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江灼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到柜台扫码付钱。店员迷迷糊糊地抬头，扫了码，又趴了回去。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话。
他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些许喉咙口的干渴和燥意。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立刻回去。凌晨的风带着未散的凉意，吹动他额前过长的碎发。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被吞没。
远处，是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高楼林立，彻夜不灭的霓虹像是另一片沉默的星河。他记得，职业联赛的比赛场馆，就在那片星河之中。他曾无数次隔着屏幕，看着那片灯光璀璨，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现在，那里离他更近了，又似乎从未如此遥远。
回去的路上，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看见里面扔着半张游戏宣传海报，边角卷曲脏污，但上面“炽火战队”的烈焰队徽和那个张扬的英文ID，依然隐约可见。
江灼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快步走过。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将凌晨的微光和无用的思绪一并锁在外面。他重新躺下，身体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天花板上的污渍在黑暗中隐匿了形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季风最后的话：“以后有机会，一起排位。不带压力，就随便玩玩。”
也许……只是随便玩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带着危险的诱惑力，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他闭上眼，又睁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他再次摸过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点开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登录界面加载，登录成功。
他没有立刻开始匹配，而是点开了好友列表。一个新的好友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一个简单的风纹图案，ID：Wind。
是季风。
江灼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季风的ID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扇虚掩的门，他怕一旦点开那扇门，哪怕只是缝隙，里面涌出的光热会将他早已习惯的黑暗烧穿，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蜷缩在泥泞里。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被反复撕扯、磨损后的钝痛。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底映出小小的、刺目的光斑，像两颗将熄未熄的余烬。
江灼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来。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憋闷似乎被这口浊气带走了一些，只剩下绵长的、空落落的钝痛。
他退出了游戏。屏幕回到暗色的主界面。
然后，他点开了记账软件。冰冷的数字映入眼帘：余额，房租到期日，下一笔医药费的预估。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视网膜上，带来清晰而持续的刺痛。这才是他的现实，他必须面对、无法逃脱的牢笼。
关掉记账软件，他再次躺下，这一次，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侧过身，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能带来些许虚假的安全感。眼睛盯着墙壁上的一块斑驳，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昏沉中，意识开始模糊。那些尖锐的痛楚、激烈的挣扎，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棉絮包裹，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上，淹没了所有纷乱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