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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现实世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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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从香港回来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冲上去抱住陆珩。
他瘦了一大圈,下颌线锋利得硌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连一贯张扬的笑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门一关上,他就靠在玄关,半天没说话。
陆珩什么都没问,安安静静递过水,安安静静替他脱外套,指尖触到他肩骨时,轻轻一顿——
太瘦了。
瘦得不正常。
这几天里,陆屿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突然消失、从香港回来后整个人都沉得不对劲。
陆珩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猜到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没有往常的拥抱,没有亲昵,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陆珩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一戳就碎:
“阿屿……”
陆屿喉咙一紧:“嗯。”
“你回去……娶她吧。”
陆屿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冻住。
他猛地翻身过去,从身后抱住陆珩,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声音发颤:
“你胡说什么!”
“我不娶,谁都不娶,我只要你——”
陆珩没回头,肩膀轻轻发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
“你爷爷身体不好,不能气。”
“你不能为了我,把整个陆家都得罪了。”
他从小就没根,没家,没依靠。
好不容易抓住陆屿这束光,他比谁都怕失去。
可正因为太爱,他不敢拖累。
陆屿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呼吸混着压抑的哽咽:
“我不要陆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珩珩,别赶我走。”
陆珩没说话,只是悄悄闭上眼,一行泪无声滑落。
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陆屿悄无声息,又回了香港。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陆珩。
他一个人,回了陆家老宅,直接进了祠堂。
陆家祠堂香火袅袅,牌位林立,气氛肃穆沉重。
陆屿“咚”的一声,直直跪在青砖地上。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这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老爷子都敢顶,长这么大,从未跪过任何人。
这一跪,是为陆珩跪的。
佣人慌慌张张跑去通报。
陆声赶来时,看见儿子挺直脊背跪在那里,脸色发白,却眼神坚定,心瞬间揪成一团。
老爷子也来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从小捧在掌心里的孙儿,为了一个男人,跪进祠堂,求他解除婚约,心口猛地一抽。
心疼吗?
疼。
疼得喘不过气。
可一想到规矩、风水、傅家、陆家颜面、旁人眼光……那点心疼,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爷子拄着拐杖,指尖发白,声音沉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跪到天光,都无用。”
“我话过,婚约无得反悔。”
陆屿抬头,眼底通红,却依旧倔强:
“阿爷,我求你。”
“我同佢一齐,唔影响陆氏,唔影响传承,我只系想同佢过一世。”
“你点样罚我都得,只求你,解除婚约。”
他长跪不起,脊背挺直,像一株被狂风碾压却不肯折腰的树。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
“我唔会应承。”
“你愿意跪,就跪到你醒为止。”
说完,老人转身就走,背影硬得像石头,只是走到门外时,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不忍。
可也就一瞬。
封建刻进骨血,规矩压过一切。
他不能松口。
那一晚,陆屿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青砖冰凉,寒气入骨。
他没吃东西,没喝水,就那么安安静静跪着,脑子里全是陆珩那句“你回去娶人吧”。
心,疼得快要裂开。
第二天天亮,陆声把几乎虚脱的儿子扶起来时,陆屿只说了一句:
“我唔会放弃。”
老爷子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被扶出去的背影,攥紧了沉香手串,久久没动。
心疼归心疼。
底线,他不能退。
这段日子,傅觅在陆家,风头正盛。
她日日上门,晨昏定省,学粤曲,聊风水,帮长辈打理家事,手脚勤快,嘴又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上到老爷子,下到旁系亲戚,没有一个不夸她懂事、得体、配得上陆屿。
人人都说,这才是陆家该有的孙媳妇。
傅觅表面依旧温顺谦和,眼底却渐渐藏不住那股清高与得意。
她赢了。
赢了那个来路不明、上不了台面的陆珩,赢了陆屿的固执,赢了老爷子的认可。
再过不久,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
这天,她约了香港几个名媛好友在高端会所下午茶,包厢门没关严,声音清清楚楚飘到外面。
祁郗喻和阮季限正好在隔壁区域谈事,安静喝茶,无意听见。
只听见傅觅语气轻快,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陆爷爷现在最疼我了,我说什么他都听。”
“陆屿那边,闹也没用,婚约是老爷子亲自定的,不可能改。”
“那个陆珩?身份不明,想进陆家?门都没有。”
“等我嫁进陆家,陆氏以后,还不是我说了算。”
一旁的好友纷纷奉承:
“还是觅觅你厉害,轻轻松松就拿下陆老爷子。”
“陆屿再喜欢那个男的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娶你。”
傅觅轻轻一笑,语气越发清高: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争也没用。”
“门当户对,才是硬道理。”
祁郗喻握着茶杯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眉峰冷冽,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阮季限原本垂着眼,神色平静,听到“陆珩”“婚约”“嫁进陆家”几句,原本温和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号模式,无声上线。
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祁郗喻侧头,看向阮季限,声音淡冷:
“管管?”
阮季限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间褪去冰冷,恢复几分温柔,可再看向隔壁方向时,眼底只剩淡漠威压。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敢欺负他们,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有些规矩,是用来守的。
有些算计,是用来拆的。
傅觅以为她赢了长辈、赢了婚约、赢了局面。
她不知道,她惹到的,不只是陆屿和陆珩。
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祁郗喻,和阮季限。
这场由长辈定下、小人撺掇的婚约,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