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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现实世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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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陆家庄园,家宴。
长桌之上,山珍海味,却气压沉凝,连空气都像是冻成了冰。
陆屿是被一通紧急电话叫回来的。
电话里陆声的语气异常凝重,只说:“你阿爷叫你即刻返来,有大事要讲。”
他本不想回,可一想到老爷子身体不算年轻,终究还是压着不耐赶了回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一个陌生女人。
长发温婉,妆容精致,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是傅觅。
傅家,在香港排名第六,论家底、论势力,确实够得上和陆家联姻。
只是陆屿从第一眼看见她,就莫名不舒服。
那女人眼底藏着的算计与势在必得,藏得再深,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更让他心沉的是——
老爷子今天心情出奇地好。
一向不苟言笑、连对他这个亲孙儿都严肃刻板的老人,此刻对着傅觅,居然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时不时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与偏爱。
陆屿心底咯噔一声。
不好的预感,疯狂往上冒。
果然。
家宴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沉香手串在指尖一转,开口便是一口沉冷的粤语,声音不大,却震得整桌人心脏骤停:
“今日叫你返来,系要同你讲一件事。”
陆屿抬眼,没说话,指尖已经悄悄攥紧。
老爷子目光扫过傅觅,再落回他身上,一字一顿,宣布得干脆利落:
“傅家个女,傅觅,我睇好。”
“我同傅家老爷已经倾好,你同佢订婚。”
“呢门亲事,我应承咗,无得反悔。”
(我和傅老爷已经谈好了,你和她订婚。这门亲事,我答应了,不能反悔。)
“嗡”的一声。
陆屿脑子里那根弦,当场就断了。
婚约。
还是和一个他第一次见的女人。
还是老爷子亲自定下,无得反悔。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绷得发疼。
眼前一桌子精致菜肴,瞬间变得刺眼又恶心。
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理智,才没当场把那张黄花梨主桌掀翻。
陆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一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向来张扬肆意的脸上,第一次染了这么明显的戾气。
“阿爷,你讲真?”
他声音都在发紧,粤语脱口而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要我同佢订婚?”
傅觅坐在一旁,垂着眼,看似温顺,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没人知道,这段时间她用了多少手段。
投老爷子所好,学风水、听粤曲、讲规矩、装乖巧,把老人哄得眉开眼笑,再借着傅家的势力推波助澜,一点点吹着枕边风——
说什么男男相恋伤风败俗,说什么陆屿年纪小不懂事被迷惑,说什么只有门当户对的婚姻才能稳固陆家。
一次两次,老爷子本就封建固执,本就对陆屿和陆珩的事耿耿于怀。
被她这么一撺掇,再加上傅家主动递来橄榄枝,老人当场就拍了板。
老爷子脸色一沉,一拍桌子,声音更冷:
“我几时同你讲过笑?”
“呢门亲事,就咁定咗。族谱我都叫人预备埋。”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族谱我都让人准备了。)
陆屿喉间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他满脑子都是陆珩。
是陆珩安静看他的眼神,是陆珩紧紧牵着他的手,是陆珩轻声问他“爷爷会不会不喜欢我”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发颤:
“我唔会应承。”
“我中意嘅人系陆珩,我一世都只会同佢一齐。”
(我不会答应。我喜欢的人是陆珩,我一辈子只会和他在一起。)
老爷子脸色彻底冷透。
往日里,只要陆屿稍微露出一点委屈、一点坚持,老爷子就算再生气,也会心软,会退让。
可这一次,老人像是铁了心,眼神硬得像石头,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以前嘅事,我可以当你细路哥乱嚟。”
“而家你要继承陆氏,就必须守陆家规矩。”
“男婚女嫁,传宗接代,你无得拣。”
(以前的事,我可以当你小孩子胡闹。现在你要继承陆氏,就必须守陆家规矩。你没得选。)
那句“以前会心软”,在今天,彻底作废。
陆屿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固执的爷爷,忽然觉得一阵心寒。
他一直以为,就算老爷子不同意,也终究疼他。
可现在他才明白,在老人根深蒂固的规矩面前,他这个乖孙,也可以被牺牲。
“我唔会娶。”
陆屿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死都唔会。”
老爷子被他顶撞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
“反你!”
“由今日开始,你唔使返内地。”
“留系香港,禁足,反省。”
“一日唔应承,一日都唔好出门。”
软禁。
大门被锁上,佣人守在楼下。
陆屿被关在自己的卧室里,一步都不能踏出庄园。
他开始不吃饭。
一开始是气得吃不下,后来是故意跟老爷子对着干。
一餐不吃,两餐不吃,三餐不吃。
佣人端上来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动都不动一下。
他本来就身形清瘦,这么几天折腾下来,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线更锋利,眼底也多了几分疲惫,整个人瘦了一圈。
陆声急得团团转,天天劝,天天哄,粤语普通话轮番上,嘴都快说破了。
“阿屿,你食啲啦,饿坏自己点算?”
“你阿爷心硬,你唔好同佢斗气啊。”
陆屿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唔食。”
“婚约唔解除,我就一直唔食。”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真的绝望。
一想到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要和陆珩分开,要从此戴着面具过一辈子,他就连呼吸都觉得疼。
消息悄悄传到内地。
祁郗喻和阮季限知道后,都沉默了很久。
祁郗喻握着手机,指尖泛白,想帮忙,却隔着一座城、一湾海峡,无从下手。
陆珩更是整个人都安静得吓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依旧固执地等着,一天天数着日子。
而香港这边。
老爷子也听说了孙儿绝食、瘦了一圈的消息。
老人坐在罗汉松底下,摩挲着沉香手串,沉默了整整一下午。
佣人、亲戚、陆声,全都以为他会心软,会心疼,会松口。
可最终,老爷子只是冷冷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饿唔死佢。”
“佢想饿,就等佢饿。”
“我睇佢可以忍几耐。”
(饿不死他。他想饿,就让他饿。我看他能忍多久。)
铁了心,不松口,不妥协。
陆屿在房间里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不是疼,不是怕,是寒心。
他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是陆家所有人眼里的掌上明珠。
他一直以为,爷爷是疼他的。
可现在才知道——
那份疼爱,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他必须听话,必须守规矩,必须活成老爷子想要的样子。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声不吭,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陆珩。
好想好想。
软禁持续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傍晚,老爷子终于松口,让人打开了房门。
陆屿走出来,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倔强得像头不肯屈服的小兽。
老爷子坐在客厅,抬眼淡淡扫他一眼,开口第一句,不是关心,不是心疼,而是:
“你可以走。”
陆屿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可下一句,直接把他打入冰窖。
“我放你返内地。”
“但系——婚约,唔解除。”
(我放你回内地。但是,婚约,不解除。)
陆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放他走,却不解除婚约。
这算什么?
给他一点自由,却拴着一条一辈子都挣不脱的锁链?
“阿爷……”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究竟想点样?”
老爷子闭上眼,不再看他,语气淡漠而决绝:
“我俾时间你慢慢念。”
“但系,傅家个女,我系一定要佢做我陆家孙新抱。”
(我给时间你慢慢想。但是,傅家这个孙女,我一定要她做我陆家孙媳妇。)
一句话,定死了所有可能。
陆屿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冰冷,从头到脚,凉透了。
他可以走。
可以回内地。
可以再见到陆珩。
可他带着一场不能反悔、不能解除的婚约回去。
他该怎么面对陆珩?
该怎么面对那个安安静静等他的人?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
可陆屿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终于明白。
这一次,老爷子是真的不打算再心软。
而他,被困在规矩、家族、婚约、与爱人之间,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无声砸落。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陆氏、地位、财富、身份,我都可以不要。
我只要陆珩。
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念想,都不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