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黄雀在后 ...
-
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踏入偏院时,李慈正半昏半醒地躺在硬板床上。
窗棂漏进的晨光衬得他面色潮红如纸,嘴唇干裂起了皮,唯有一双眼睛,在太医靠近时,勉强撑开一条缝,透着几分残存的清明。
小太监奉太后之命守在门口,见院判前来,只懒洋洋地行了个礼,便靠在门框上打起了瞌睡。
在他看来,李慈已是失了势的总管,不值得多费心思。
院判将药箱放在床头,刚要伸手搭脉,手腕却被李慈突然攥住。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濒死的执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院判心中一惊,抬眼便见李慈眼中闪过急切的哀求。
他会意,抬手屏退了小太监,待房门关上,才压低声音道:
“李总管有话但说。”
“院判……”
李慈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牵扯般的痛。
“求您……替我传个话给陛下。”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粗气,又攥紧了院判的手腕。
“我可以帮他做事……太后的行踪,旧部的名单、甚至她与外戚的往来……我都知道。”
院判瞳孔微缩,刚要开口,却被李慈打断。
他眼中泛起一层水光,语气带着几分绝望的恳求:
“但我有一个条件……求陛下,不要对付太后。她年事已高,所求的不过是家族荣宠,并无篡逆之心。若陛下肯饶过她,我李慈愿以死相报,终身为陛下效命。”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重重咳了几声,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
他望着院判,眼中满是期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下场,皆是拜皇帝所赐,可他更清楚,唯有投靠皇帝,才能保住太后,也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院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李慈的穴位上扎了几下,又低声道:
“陛下派我来,本就有留你性命之意。你的话,我定会一字不差地传给陛下。”
李慈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再次陷入了昏迷。
院判为他诊完脉,开了药方,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慈,才转身走出了偏院。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询问情况。
院判只淡淡道:
“李总管高烧未退,需好生静养。”
却对李慈的请求绝口不提,只待回去后,再向温照雪复命。
院判赶回御书房时,温照雪正对着《鼎祚秘闻》上的“反间计”批注出神。
他将李慈的话一字不差地禀明,末了补充道:
“李总管气息微弱,却再三叮嘱,条件只有这一个,若陛下不允,他宁死也不会吐露半分。”
温照雪指尖轻点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本就没打算对太后赶尽杀绝。
留着她与庆王互相牵制,远比直接除掉更有用。
李慈的这个条件,倒是正合他意。
“告诉李慈,朕答应他。”
温照雪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朕也有一个要求:他需将太后旧部的所有联络方式,外戚的异动,太后动作都及时报给十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太后,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再插手朝政,朕可以保她安度晚年。但若她仍不知收敛,休怪朕不念旧情。”
院判领命退下,温照雪却叫住了十七:
“你亲自去一趟偏院,将朕的话传给李慈。顺便,给他带些御药房的名贵药材,让他好好养伤。”
十七领命,带着药材赶往偏院。
彼时李慈刚从昏迷中醒来,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枯枝发愣。
听到十七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警惕,却又带着几分期盼。
十七将温照雪的话缓缓道来,末了放下药材:
“陛下说了,只要你信守承诺,太后的安危,他会放在心上。”
李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中泛起泪光。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十七按住。
“李总管不必多礼,好好养伤。待你痊愈,自然有你用武之地。”
李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坚定:
“请回禀陛下,奴才定当竭尽所能,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从那日起,李慈便成了温照雪安插在太后身边的一枚暗棋。
他虽仍在偏院养伤,却暗中将太后的一举一动都报给十七。
太后派嬷嬷去探查庆王府的动静,李慈便提前传信。
太后与张尚书密谋,李慈便悄悄知会御书房。
而太后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将李慈视作办事不利,被自己厌弃的奴才。
偶尔路过偏院,也只当没看见那扇紧闭的房门。
全然不知自己的身边,早已多了一双属于皇帝的眼睛。
御书房内,温照雪看着十七呈上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慈的投诚,让他彻底掌控了太后的所有动向。
如今,太后与庆王的争斗愈演愈烈,而他,只需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一步步消耗殆尽,再适时出手,便能将整个朝堂,牢牢握在手中。
“陛下”
十七缓步走入,呈上太后与庆王党羽在朝堂争执的密报。
“张尚书与庆王的人今日在吏部又起了冲突,太后已下令彻查庆王管辖的皇庄。”
温照雪接过密报,扫了一眼便扔在一旁,语气轻松了不少:
“由他们去,越凶越好。”
他顿了顿,又拿起案上的《鼎祚秘闻》,翻到“制衡之术,在分而治之”那一页。
如今太后与庆王自顾不暇,也该轮到他大展拳脚了!
十七躬身应是。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温照雪的身影,他看着话本上的批注,眼底满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此次不仅除去了心腹大患,更打破了潜在的危机,为推行新政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便是看太后与庆王如何在这场争斗中消耗殆尽。
而他,只需继续做那个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自此,太后与庆王的明争暗斗彻底摆上台面。
太后先下手为强,利用吏部张尚书的职权,将庆王府中外放的官员尽数调往偏远之地,又借礼部之手,取消了庆王管辖的皇庄岁赐,断了他的部分财源。
她还让人在京城散布流言,说庆王虽未通敌,却驭下不严,难担大任,意图败坏他的名声。
庆王也不甘示弱。
他虽被禁足府中,却通过心腹传递消息,联络了那些被太后打压的官员。
这些官员本就对太后偏袒外戚的做法不满,如今得庆王暗中支持,纷纷在朝堂上发难,揭露张尚书等人贪赃枉法的证据。
朝堂之上,两人的势力互相倾轧。
太后提议的政策庆王的党羽必群起而攻之。
庆王支持的举措,太后的亲信也必百般阻挠。
温照雪坐在龙椅上,对此视若无睹。
有时太后逼得太紧,他便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此事从长计议。
有时庆王反击太狠,他便罚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员,做做样子。
他依旧每日处理完政务后,便与十七围坐看话本,只是眼底的算计越来越深。
御书房内,温照雪看着十七传回的太后与庆王互相倾轧的密报,又看了看桌上的《鼎祚秘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书中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渔翁得利。
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丞相府
相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灭灭。
谢易然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听着底下线人声音发颤地禀报御书房近来的动静。
皇帝如何借李慈投诚之机,彻底掌控太后动向等等。
“陛下手段雷霆,如今朝堂之上,已无人敢公然与他作对。”
线人垂首,声音里满是忌惮。
“就连二王爷闭门思过期间,府中也被陛下安插了暗线,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谢易然手中的玉扳指蓦地停住,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戏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本想从线人嘴里听出皇帝的破绽,却没料到,那个看似会被话本绊住脚的帝王,竟藏着如此心机!
可下一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跳出另一幅画面。
是那日皇帝晕倒,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弄的他发痒,如今想来,他那白嫩的肌肤却比他的雷霆手段更让他清晰。
还有抢绝版权谋话本时,皇帝气鼓鼓地瞪着他,脸颊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
那模样,与线人口中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帝王,判若两人。
“公子?”
线人见他许久不语,忍不住抬头询问。
谢易然回过神,玉扳指重新转动起来,眼底的错愕被玩味取代。
他挥了挥手,斥退线人,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烛火出了神。
原来那个沉迷话本、会为了一点小事生气的皇帝,与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之前只觉得皇帝有趣,如今才发现,这份有趣背后,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城府。
他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唇角的笑意渐浓。这场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既会抱着话本傻笑,又能掀起朝堂风云的帝王,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