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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螳螂捕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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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寒气裹着露水,打湿了凤仪宫丹陛的石阶。
李慈的身体早已撑到极限,高烧让他意识模糊,膝盖的麻木蔓延至全身,最终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守在宫门口的小太监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搀扶,触手却是滚烫的温度,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
“太后!李总管倒在殿外了!高烧不退,怕是撑不住了!”
太后正坐在镜前,由嬷嬷为她梳理发髻,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殿外,手中的玉簪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拖下去,安置在偏院即可。若是死了,便找个地方埋了,别脏了凤仪宫的地。”
嬷嬷手中的动作一顿,想劝几句,却被太后眼中的寒意逼退,只得低头应是。
小太监领命而去,将李慈拖离了丹陛。
他蜷缩在偏院的硬板床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口中还喃喃念着
“太后……听奴才解释……”
可殿内的太后,却连一丝回头的意愿都没有。
她恨李慈办事不利,更恨他事后找借口推脱,在她看来,李慈今日的下场,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御书房内,温照雪正在批奏折,十七推门而入,低声禀报:
“陛下,李慈在慈宁宫门外跪了一夜,如今高烧病倒,太后让人将他安置在偏院,不闻不问。”
温照雪手中的狼毫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倒是没想到,李慈对太后竟如此忠心。”
随手放下狼毫,道:
“传朕的旨意,让太医院派最好的太医去给李慈诊治。务必让他活下来。”
十七有些疑惑:“陛下,李慈是太后的人,留着他……”
“留着他,才有好戏看。”
温照雪打断他,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
“李慈对太后忠心耿耿,如今却被太后如此对待,心中定然有怨。待他病愈,这份怨怼,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筹码。”
京城这几日一派平静,但朝堂却暗流涌动。
已快步入冬日,寒风料峭,刺骨的风划过儒雅男子的脸庞,激起一阵战栗。
庆王府里一派肃静,眼看太后是彻底对上了二王爷,人人自危。
庆王立在堂中,原本清润的面庞带着一丝扭曲的恨意。
庆王哪里不知?原照雪这是彻底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帝王的猜疑已然显露,周远是对他的敲山震石,但他想不明白,原照雪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他自认从未有露出破绽!他是如何抓到周远的把柄?难道他早早便注意到了周远?并布下眼线,这怎么可能!?
庆王袖袍下的手攥的死紧,指骨微微泛白。
他本欲借太后势力牵制皇权,再暗中渗透禁军,收编兵权,散步原照雪暴虐行政,虐杀忠臣,让百姓人人自危,恨不得将原照雪除之而后快!
等朝局混乱、皇权松动,便借周远联合暗中联合外邦,约定宫变时里应外合,借外邦铁骑压境逼宫,再挑动李谈内讧扫清障碍,一举夺位。
这样他上位便是天意使然,名正言顺!
既不用脏了自己的手,若失败,也可以随时卷土重来。
他三年的谋划,忍辱负重,全都付诸东流!
此前渗透的禁军势力,因周远谋反败露被皇帝大多数清剿,核心联络人、旧部要么被斩要么被监控,仅剩的死士不足成事。
原照雪突然转了性,谣言散布不成。
周远办事不力,太后不盯着原照雪反而时刻针对他,现在多双眼睛都在时刻盯着他,他现在简直举步维艰。
现如今,太后怕是彻底和他对上了。
不能继续打草惊蛇了!
温越岚心里清楚:
原照雪不是想要他和太后那蠢女人内斗吗?
他便顺水推舟,假意沉溺与太后的内斗,扮作胸无大志之态掩去锋芒,好让原照雪松了戒心,暗中等候翻盘之机。
论心机手段,他半点不输原照雪!凭什么原照雪不复吹灰之力就可以登上皇位,而他便是哗众取宠的小丑!
蛰伏多年,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不过多等几息,这天下,他耗得起!
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沉闷声响划破黎明死寂。菜市口刑场早已围满百姓,囚室中,温照雪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铁笼外,目光沉静地落在蜷缩其中的周远身上。
他满身血污,囚衣破败,发髻散乱,唯有双眼在枯槁面容下,藏着一份未曾动摇的决绝。
“你明知道,是庆王故意遗落令牌引你入局,是他伪造证据将你推向死路,为何至死都不愿供出他?”
温照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如重锤敲在周远心上。
周远浑身一震,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咳,嘴角淌下血丝。
他缓缓抬头,对上帝王洞察一切的眼眸,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寂的清明:
“陛下说得是。证据是他亲手伪造,外邦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从始至终,臣都是他的弃子。”
从拾起那枚“无意”落下的令牌时,他就看穿了所有算计。
王爷留给他的不仅是通敌的罪证,更是一道恩义与生死的选择题。
当年他流落街头,冻饿濒死,是当时的二皇子伸手将他从泥沼中拉起,给了他功名、俸禄、家宅,甚至让他执掌幕僚、参与核心谋划。
这份再造之恩,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
“臣的性命、前程、所有一切,皆是王爷所予。”
周远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要利用臣,臣认;他要借臣的人头铺路,臣也认。哪怕他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哪怕他的恩义只是算计的筹码,这份情分,臣也断断不能背叛。”
温照雪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深沉的了然。
他原以为周远不供出庆王,是因无据可依,却未想竟是这般“恩重难负,至死不叛”。
“你可知,只要你开口指证,朕可保你满门性命?”
温照雪试图最后的试探。
周远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
“臣若指证,便是背主忘恩之徒,苟活于世,与猪狗何异?满门荣辱,皆系于臣一身,臣既已认罪,便无颜面求陛下开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庆王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只是……心已死,恩未报,往后,两不相欠了。”
他从未想过反戈,哪怕知道自己的死是对方精心策划的结果。
恩义二字,成了他困住自己的枷锁,也成了他最后的尊严。
温照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转身离去。
辰时一到,铜锣声响彻街巷。
囚车开路,兵卒押送,周远被铁链拖拽着游街示众,沿途百姓的唾骂与石块如雨点落下,他却始终挺直脊背,面容平静,仿佛承受的不是凌辱与死亡,而是一场宿命的终结。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鬼头刀寒光一闪,鲜血溅落尘埃,周远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似在凝望那座曾予他恩遇,亦将他推入深渊的庆王府。
与此同时,周远满门无一幸免,鲜血染红整条周府街巷。
他用自己和全族的性命,践行了对庆王最后的忠诚。
城楼之上,温照雪凭栏而立,看着刑场方向的漫天尘土,沉沉叹道:
“庆王这一手,真是把人心玩到了极致。以恩义为刃,让周远明知被利用,却至死都不愿背叛,既除了心腹隐患,又洗清了自己,还落得个‘恩遇下属’的虚名。这份狠绝与拿捏人心的本事,朕不及也。”
十七立在他身旁,看着周远死去,眼睛大张,死不瞑目。
感叹自己真是跟对了人。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温照雪的目光投向庆王府方向,眼底冷光乍现。
庆王虽无半分把柄,可周远这份“至死不叛”的忠诚,本身就是最刺眼的破绽。
这局棋,未必谁能笑到最后。
禁足王府内,庆王听闻周远至死未吐一字,满门尽灭的消息,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他算准了周远的恩义,却未料到这份忠诚竟重到以全族为祭。
如今他身无把柄,蛰伏待机,只待来日再掀波澜。
不知名黑衣人闯入统领府,禁军统领差点被杀。
此消息消息火速传入宫中时,温照雪正临窗批阅奏折,指尖摩挲着朱砂印泥,听闻奏报后,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无需看现场、无需查线索,他心中早已明了。
能在禁军统领府如入无人之境,能有这般胆量与狠辣,如此瑕疵必报,无法无天之人!
唯有李谈。
温照雪指尖抵着眉心,眸底翻涌的杀意早已沉淀为刺骨的冷静。
李谈要取的不仅是禁军统领的性命,更是皇权不可撼动的根基!
温照雪并未声张,只在深夜召来十七,递去一枚刻着“温”字的玄铁令牌:
“查李谈,从外围入手,断其羽翼,再取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