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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双脚悬空,坐在楼顶边沿,我的目光穿越时间的缝隙回望过去,而那里,已是不可窥探的深渊。此刻我才明白,我的心脏能跳着淌向下一个日出,而心已死在此刻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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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地上,三盏近两千瓦的钠灯刺透黑暗,将整个工地照得通透,甚至勾出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灯下,几辆工程车开着远光灯,照着车身方圆十来米的范围,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缓慢行进。

      焊工把砂轮切割机按在钢筋上,飞溅的火星在夜幕下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弧。工地的轰鸣声在空中回荡,热烈中隐隐波动着不安的氛围。

      蓦然间,近两千瓦的钠灯毫无征兆地灭了,切割机的声音戛然而止,远处传来刹车气压制动声。整个工地只有远处的车头灯亮着,在乡村的旷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黑暗里传出两人对话。

      焊工:“又跳闸了?”

      “我去看看。”一个更加柔和的声音回应道。

      一声轻响,手电光亮起,黑暗中亮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男人的脸,头上戴着安全帽,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反射着一道手电的光。从外貌上看他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

      中年人拿着电筒往前走,见焊工跟着他,一摆手照到焊工脸上。

      焊工扭脸避开光,解释道:“我去放个水,要憋炸了。”

      中年人收回手电光,照向前方凌乱的路面。两人沉默向前,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物品倒地的闷响,手电一抬,一道白影从光柱中一闪而过。

      “谁!”中年人大声喝问,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两人抬步追去,手电的光柱剧烈摇晃,三人的脚步声零乱异常。

      一声闷哼,焊工滚倒在地,中年人急停,回头。与此同时,他身后两束车灯扫射而来,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焊工惊惧大喊:“赵总!”狼狈地滚向路侧,艰难抬头看向前方,神情惊愕。

      被称为“赵总”的男人回头,抬臂挡眼,汽车引擎轰鸣而至,身体被笼罩进车灯里,被光吞没……

      四日后,吴桥镇。

      春日暖阳蒸腾着梨花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绕着小镇的每个角落。小镇街尾,一座砖瓦四合院内,吴起快步穿过梨树飘落的花雨,直奔后院临时搭建的食堂。喧闹声老远就盖了过来:

      “……赶到现场,尸体都‘巨人观’了!一碰准炸!我们找了吊车,吊车师傅一听是尸体,当场就怂了,借口撒尿溜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没办法,兄弟们只能现学现卖,网上搜了个开吊车的教程……”

      食堂里烟雾缭绕,夏景云叼着烟,架着腿:“结果吊到一半手一哆嗦,砰!炸了——”他夸张地比画了个爆炸的手势,“嚯!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法医那姐们儿,拎着解剖刀就冲上来了!”

      围坐的小协警们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后仰。

      “嚯!女法医?”有人咋舌。

      “市局一枝霸王花,”夏景云弹掉烟灰,眼神瞥见门口吴起正冲他挤眉弄眼。他慢悠悠起身,一口吸尽烟屁股,精准弹进垃圾桶,抓起椅背上的制服外套:“说。”

      “头儿,有人找,市局来的,在接待室。”

      “哦?”夏景云眉梢微挑。

      穿过走廊,夏景云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接待室的门缝——只一眼,他脸上瞬间上演了川剧变脸:疑惑、震惊、难以置信……“砰!”他猛地又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狠狠搓了把脸,仿佛刚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秒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硬。再次推门而入。

      单人沙发上,一个年轻男人,架着腿,姿态闲适地倚靠着,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动着桌上的“法治进校园”宣传单,神情悠然得像在自家后花园品茶的王公贵族。

      夏景云喉咙里滚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林公子?来自首的?犯什么事儿了?”

      林蔚眼皮都没抬,目光掠过宣传单的抬头大字,嗓音轻飘飘的:“好久不见。”

      夏景云径直走到对面椅子坐下,往椅背一靠,扯出个假笑:“不见更好。”

      林蔚薄薄的眼皮一抬,指尖夹着一张名片倾身向前,几乎要戳到夏景云的鼻尖,才慢条斯理地说:“林蔚,犯罪侧写师。贵局高薪聘请的技术顾问。夏队以后得叫我——林顾问。”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夏景云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上下扫了林蔚两眼:“怎么着,香澜台倒闭了?” 他故意拖长调子,指尖在椅背上敲得 “哒哒” 响,“所以林公子走投无路,打算来玩警察抓坏人的游戏了?”

      林蔚捏着名片的手指顿了顿,眼底那抹慵懒的笑意淡了些:“比起关心别人的产业,夏队不如先操心下自己的案子 —— 别回头连协警的位置都坐不稳。”

      夏景云“腾”地站起来,眼刀子狠狠剜了林蔚一眼,旋风般刮出接待室,掏出手机一拨通:“王局!你给我弄来个什么玩意儿,添乱还是添堵?”

      电话那头传来王局气定神闲的吼声:“夏景云!再骂一句试试!他不是玩意儿都比你强!”

      夏景云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他一个富二代懂个屁的查案?纸上谈兵!”

      “你给我放尊重点,这是命令!”

      “王局,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

      王局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呼啸而来:“不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过不去了?现在你们是同事,一切以工作为重,再整幺蛾子,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啪!”电话被狠狠挂断。

      夏景云对着天空无声地“操”了两下,转身回到接待室。

      刚推门,林蔚抬眸望来,眼底戏谑的笑意毫不掩饰:“夏队,气顺了?”

      “滚!”夏景云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食盒,这小镇又没外卖,要吃只有自己长腿去餐馆拿了,而林蔚,必然是不会长腿的。他“啧”一声,瞟向门口装壁花的吴起:“小起子,想傍大款?”

      吴起“唰”的一声消失在门外。

      林蔚姿态轻松写意:“夏景云,从市刑警重案大队长‘荣升’为吴桥镇协警副队长,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夏景云不以为耻:“简单。只要把人渣揍个半身不遂就行。”

      林蔚:“四年不见,光长肌肉不长脑子了?”

      “承蒙夸奖。”夏景云脸上的不屑快溢出来了,“行了林顾问,人也见了,饭也吃了,该干活了。”

      警车在山路上飞驰。夏景云一手搭在窗外,目光时不时在林蔚和前方的路面来回扫。林蔚一目十行的看着卷宗:“曹海驾车撞人致死,证据链清晰,他自己也认罪了。是过失还是故意,那是检法的事。你死咬着不放,是想在协警的位置上刷存在感?”

      夏景云差点乐出声:“怎么,我的存在感对你来说还不够‘强烈’?”

      林蔚:“你扣着人不放,理由?”

      “理由?”夏景云收敛了玩笑,“嫌疑人曹海,十七岁。五个月前带人闹事想强行承包鸿辉的土方运输,被拘了,取保候审刚放出来。当晚,他和几个小弟喝酒撸串,席间扬言要弄死赵启明。散伙后,他独自开车溜进鸿辉工地,剪断了配电箱电线。返回路上,被闻声赶来的赵启明和焊工龙天举发现。追逐中,曹海开车撞死赵启明,龙天举在追人时被钢丝扎伤。还没等派出所抓人,他自己就开着肇事车来自首了。”

      林蔚微微蹙眉:“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是吗?”夏景云下巴点了点副驾储物箱,“你先看那个信封里的东西,你要还觉得没问题,我这协警位置让给你坐。”

      林蔚取出信封,倒出照片,一张张翻看。血迹、扭曲的身体、车辙印痕,动作停在了张赵启明的特写上。

      “不是当场死亡。”林蔚语气笃定。

      夏景云眯起眼:“依据?”

      林蔚将照片推回信封:“专业痕迹分析,一点办案直觉。你信哪个?”

      夏景云没回答,只是隔几分钟就瞟林蔚一眼。

      “我脸长得像后视镜?”林蔚终于忍不住。

      夏景云舌尖顶了顶腮帮:“我啊,有种拿着青龙偃月刀杀鸡的感觉,挺爽。可惜,你这把‘刀’体会不到关二爷的心情。”

      林蔚瞬间明白这二皮脸在自比关公,把自己当刀使了。“刀”决定罢工:“既然夏队小日子过得滋润,那您继续,我就不奉陪了。”

      夏景云眨眨眼,评估了下惹毛这家伙的后果,难得放软了口气:“啧,见外了不是?王局电话里千叮万嘱要我‘好好接待’林顾问。走,带你去案发现场透透气。”

      警车停在鸿辉工地外。林蔚下车时,顺手将那信封揣进了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口袋。

      夏景云抬了抬下巴:“就这儿。规划的休闲山庄,占了曹海家一部分地。曹海觉得这是他的地盘,想讹笔钱,赵启明不吃这套,直接报警抓人。”

      林蔚打量着简陋的大门和稀疏的监控:“后来放了?”

      “一帮半大小子,批评教育,送回家管教。”夏景云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

      门卫狐疑地打量他俩,尤其多看了几眼夏景云那张不像好人的脸。夏景云将证件一扬,门卫才不情不愿去打电话。很快,一个胖子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

      “哎哟夏队!真是您啊!您看这案子……”胖子笑容里满是“怎么又是你”的无奈,目光转向林蔚。

      “林顾问,市里的专家,这位杜总,工地负责人。”夏景云介绍。

      杜总干笑两声,叫人拿来安全帽。

      两人深入工地。走到一条堆满建材的通道,夏景云神色冷峻下来,脚尖点了点一堆木板旁的地面:“龙天举在这里受伤倒地。”他又指向尽头一栋三层框架建筑,“曹海的车从房子后面拐出来,在这里撞上赵启明,二次碾压。等工人赶到,人已经没了。”

      林蔚对照着照片,默默观察。他走到房子侧面的停车点,又折返到撞击点,丈量着距离。夏景云靠在柱子上抽烟,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地捕捉着林蔚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

      “大众速腾?”林蔚停在撞击点,忽然问。

      “是。照片告诉你的?”夏景云挑眉,心知这是真本事。

      林蔚没答,继续分析:“速腾0-60km/h加速时间约9-10秒。从停车点到撞击点,有拐弯,撞击时速不会超过60km/h。赵启明看到车灯到被撞,至少有5秒反应时间。以他的位置,完全能避开要害。致命伤应该来自二次碾压,位置在盆骨以下,短时间内不会致死。尸检结果?”

      “右侧腋下轻度骨裂,未伤及内脏。主要死因是二次碾压导致的大出血,引发脑缺氧窒息。尸检显示他很健康。”夏景云走到林蔚旁边,望向工地另一端,“工人从那边赶过来,最快也要七八分钟。”

      “赵启明和龙天举追曹海时,间隔多远?”

      “据龙天举说,就隔两三步。”

      “龙天举摔倒到赵启明回头询问,耽搁多久?”

      “不超过五秒。”

      林蔚低头沉吟:“五十米左右距离,曹海跑过去,发动汽车,加速撞人…时间不够。”他抬眼,目光如电,“这里面,差了几秒。”

      夏景云嘴角勾起一丝赞赏又无奈的笑:“总算有个明白人。可惜,曹海认罪,龙天举指证,家属催着结案,工地想息事宁人。我一个‘协警’,说话顶个毛用。”他拍了拍林蔚的肩膀,力道不小,“林顾问,你品出点味儿来了吗?我需要的不只是个帮手……”

      林蔚拍开他的手,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眯起,带着洞悉的嘲弄:“你是想要个市局来的千斤顶,帮你顶开这潭死水,重新撬开目击者的嘴吧?”

      夏景云咧嘴一笑,理直气壮:“小同志觉悟很高嘛!这叫合理利用资源,纯洁的革命互助!”

      回到镇上已近九点。夏景云领着林蔚进了“田家小馆”。老板娘女儿田苗热情招呼,眼睛黏在林蔚脸上挪不开。

      “夏队!老样子加俩招牌?”田苗声音甜脆。

      后厨探出老板脑袋:“夏队来得巧!刚到的松茸……”

      夏景云眼皮一跳,看向林蔚。林蔚正慢条斯理翻着菜单,嘴角弯起,毫不客气:“那就尝尝鲜。”

      夏景云:“……” 心在滴血。

      回到夏景云租住的民宿小院。林蔚看着客厅里那张短小的简易沙发,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就让我睡这儿?”

      夏景云还没答话,林蔚的拳头已带着风声招呼过来!夏景云侧头躲开,脸颊火辣辣地疼。“操!你他妈……”

      林蔚紧跟着一个凌厉的侧踢,夏景云火气也上来了,脚下错步,展臂格挡,顺势一捞就想把人制住。林蔚身手竟出乎意料地敏捷,拧身挣脱,反手一个肘击,两人顿时在狭小的客厅里乒乒乓乓打作一团,吴起闻声光着膀子冲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头儿!林顾问,别打了!”

      混乱中,夏景云瞅准机会,一把将林蔚拧臂按在墙上:“发什么疯!”

      林蔚喘息着,侧头避开墙壁:“我忍你一天了!”

      “陈年旧账能不能先放下!”夏景云低吼。

      “放开!”林蔚挣扎。夏景云手上加力,目光扫过他修长中指上一枚样式朴素的金属指环,拇指下意识在指环上按了一下。

      林蔚痛得抽气。

      吴起急得冲过来想拉架。夏景云余光瞥见只穿内裤冲来的吴起,怕他撞上林蔚,抓着林蔚猛地一转。吴起吓得一个急刹,脚下停住,上半身却因惯性直直朝林蔚扑去。

      电光火石间,吴起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猛地缩腰撅臀,扑通一声,额头狠狠磕在地板上——一个标准的滑跪式“跪拜大礼”。

      夏景云趁机松手后撤,顺势把林蔚往前一推:“吴起邀你‘秉烛夜谈’。”

      吴起脑子转得飞快,瞬间领悟核心矛盾,从地上弹起来就往自己屋跑,“砰”地反锁了门。

      “起子!开门!”夏景云拍门。

      门内寂静无声。

      最终,夏景云和林蔚被迫躺在了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先说好,我睡觉打呼磨牙踹人,你多担待。”夏景云打破沉默。

      林蔚冷笑:“‘鸡屎满地,美人环绕’都能酣睡如猪的人,睡眠质量还用担心?”

      夏景云想起当年糗事,闷笑出声,床板都在抖:“要不是断片,能有你什么事儿?”

      林蔚侧过身,手肘支起上半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像只狡黠的狐狸:“是啊,我对你多‘友爱’,酒吧口捡到你,都没给你拴块石头沉湖……”

      夏景云猛地弹起,两人瞬间从楚河汉界变成了短兵相接……

      吴起缩在被子里,听着隔壁惊天动地的动静,默默捂住了耳朵。

      香澜台浴室的磨砂玻璃外,水晶灯的光漫进来,在浴缸水面铺了层昏昏沉沉的亮。

      白远头重脚轻地栽在水里,指尖刚刮过浴缸沿的大理石,颈侧猛地一凉 —— 一道寒光破了水,嗤的一声,利器已经咬进肉里。

      水里炸开一团红,像滴进清水的墨,晕得又快又急。他身子一抽,脚蹬在浴缸壁上,皮鞋跟磕出 “笃” 的闷响。

      拿刀子的人站在浴缸边,帽檐压得很低,刀上的水珠 “嗒” 地落进水里。

      白远的眼睛瞪得滚圆,透过红水看出去,什么都成了血色。想张嘴喊,喉咙里却只冒得出细碎的泡泡,带着铁锈味的水往里灌。

      他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里晃,衬衫前襟的褶皱里,血珠正一粒粒往上浮。

      水龙头被人拧开,哗哗的水漫过浴缸沿,冲得地板上的地毯洇出深色的痕。

      他在水里轻轻晃了晃,像一片被丢弃的叶子,慢慢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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