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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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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侧高山,一侧峡谷,谷底是滔滔江水,汹涌翻滚而下,时不时有野生动物自公路横穿而过,展示这几年生态保护的成果。自汽车进入山区时,热意被不断攀升的海拔驱离,四个小时的车程,从28度降到了15度,这是陵原市特有的气候。
平遥县沿江一侧在滩涂而建,一侧挤进陡峭的山体,另一侧边沿则半挂在江面上,楼体用无数根细长的石柱支撑着,江水从石柱间翻滚而过,气势恢宏,心惊胆战。
吴起睡眼朦胧,突然手机响起,吴起一个激灵,边走边接电话,还不时拿眼扫一下夏景云,神色鬼祟:“在我旁边呢?……还行吧?”
还夏景云一提嗓门:“鸟人!”
吓得吴起一哆嗦。吴起本想往旁边靠,可又一想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能向黑恶势力低头,于是在夏景云的瞪视下开了外放。
电话里王睿鹏吱呜了半天:“老大,我说个事啊,你别生气哈,那个……我没接着林顾问。不是我的原因!我早上准点去香澜台楼下接他,但等在那里的是一个老头,说林顾问有事出去了。还给了我一张美食卡,一个月内让我们队的人随便吃。我先把美食卷供在了您桌上,等你办案回来,我们一起去。”
夏景云一脸的糟心:“我是没吃过虾吗?有空就滚去吃吧。”
王睿鹏已挂电话,大概是怕他反悔。
今天的天气格外应景,天空罩着一层乌云,极力酝酿着一场暴雨。风呼呼地刮着,贴地扫过山间的人工植被,在排列整齐的墓碑间或低语或咆哮。
林蔚在满山的墓碑间走着,他一身黑衣,垂着头,走得很是缓慢,这里是他的禁地,似乎带着一种罚责般,不愿见到自己的父母,哪怕是已遥在另一个世界,哪怕是过去了许多年,但那种痛苦的感觉挥之不去。当他转过了一排又一排墓碑后,却远远的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父母的墓碑前,他闪身隐在一个墓碑后,视线从缝隙中穿过,落在男人身上,那是一个绝不该出现在他父母墓前的人。
王青山,王局,是你吗?
王青山在墓前静默地立着,几分钟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是下山的路。
待王青山走出视线之外,林蔚匆匆赶到墓碑前,墓碑前空空如也。他抬手抚摸墓碑,上面贴着一个女人的照片,漂亮委婉,挂着淡淡笑意,注视着林蔚,一如既往……
夏景云根据导航,将车开向县公安局,摇下车窗,向门卫亮出警官证,进入大院,下车迈着长脚走向大厅。刚一进大门,一队人匆匆迎出来,打头的一身常服,四十来岁却没有中年人的微胖体态,反而显得精瘦有力。他一把抓住夏景云的手摇发摇,手劲奇大:“夏队你好,我是,赵丛生!”说着眼往夏景云身后瞟,他身后是一脸还没睡醒的吴起。
来之前就已经听说过了,赵丛生,平遥县公安刑警队中队长,二十几年矜矜业业守着平遥这方地,没出个啥大事:“赵队客气,我们也就只能来打个辅助。”夏景云默默地抽回手。
赵队将二人引进会议室:“年轻人就是谦虚,你们可是我的定心丸呐!”
夏景云越发的谦逊:“赵队抬爱了,要真有什么进展,那也是借你们前期侦办的光。”
吴起跟在两只打太极的狐狸后面,终于明白老大为什么气不顺了,千山万水地跑来担责,即使案子破了,功德也挂不到他们队头上,当然答应了肯定会尽力而为。
赵队皱着脸哭笑:“也不怕你笑话,我干警察二十几年了,还没遇见过这么恶劣的手段。案子前前后后还办了半个来月,却还是在原地打转。”
夏景云疑惑地看过去,赵队推门进入会议室。
赵丛生:“两个星期前,也就是6月6日,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县西头竹林边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调查死者名叫魏万俊,26岁,县家装公司设计师。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据法医鉴定时间死亡时长约十天,死后被剥去了面部皮肤,割去了生殖器。二位请坐。”
夏景云与吴起并排而坐,赵队绕过会议桌端头坐在他俩对面,一个小警员正在摆弄着投影仪,下一瞬一张极有冲击力的照片被投到了大大的幕布上,夏景云牙痛似的往后一仰。尸体横陈在一片竹林的边沿,尸身呈现污浊的黑色,全身开始液化,尸体被溶解的血水、软体组织污染得惨不忍睹,无数蛆虫在腐肉中翻滚。
小警员埋头摆弄了电脑两下,明显看出他的紧张,赵丛生一把夺过播放幻灯片的电脑,语气不善:“去拿水!”
小警员跟鬼撵似的三两下蹿出门外,差点带倒门口的一盆绿萝,赵丛生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解释道,“才来的娃子,摆弄电脑的,都还没出过现场。”
夏景云笑:“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像这娃子,第一次出现场也吐得翻江倒海。”
吴起红着脸扭过头时,脚下却是一痛,这狗逼队长赶在他翻白眼之前踩了他一脚!
赵丛生:“发现尸体后我们当天就确认了死者身份,是失踪了十天的魏万俊。”
夏景云:“赵队你们速度挺快的嘛。”
赵全生苦笑一声:“这也就是寸,因为死者的女朋友刚好在我们局里报过魏万俊的失踪案,有案底。”赵丛生抖出一根烟来递给夏景云,夏景云接过点上,两人脸对脸地开始吞云吐雾。
赵丛生:“5月28日接到李蓉的报案后,管户籍的同事去排查了一下,报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还在办公室加班呢,9点27出的办公楼,然后就不见了。而当时正是汛期,我们这山区,一到下大雨必定出生泥流,单位抽了三分之二的警力去山区巡视河道山洼,从泥里往出挖老百姓以及老百姓家的猪狗鸡鸭,哪有人力去找一个在县城里失踪的青年大小伙。等我们缓过劲儿来,又排查了一次,包括他的同事、亲戚、朋友、从公司到他家的沿途监控,一无所获,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是当时的监控录像。”说着赵丛生飞快地点出一个视频,是一个单元楼出口,一名年轻男子边走边戴安全帽,几步走出了监控范围,外面似乎有很大的雨声,“他离开办公楼的时间是晚上9点25分,当时天下着大雨,他离开时骑了辆的电瓶车,车牌号是R6130。我们沿着他回家的路一路排查监控。”赵丛生开始播放别一段视频,画面里大雨倾盆,还伴随着沉闷的雷声,罩得监控范围内一片模糊,好半晌,一辆电瓶车的后半截从屏幕的左上角雨幕中一闪而过。“一直到燕子路,这里是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往后的监控再也没发现他的踪迹,从这一段开始一直到他家服装店,我们询问了该路段的商户,希望能找到目击者,但当时雨大天晚,商户都早早的关门休息了,根本没人注意。”
监控画面停在了燕子路口电瓶车出现的那一瞬间,夏景云瞧着画面,在桌面上一下下地点着手指问:“他电瓶车呢?”
赵丛生:“至今没找着,我们分析了一下,按照当天的雨势,他不可能骑多远,所以很有可能他就是在燕子路到服装店之间这段路被害的,至于电瓶车,要么是藏起来我们没找到,要么就直接丢进了河里。”他说着打开地图,俯身抓过桌上的一支荧光笔,将光点打在屏幕上说:“从监控位置开始向前10米左右就有一条通往河道的胡同,完全可以将电瓶车丢进河里。夏队,如今我们都想尽了法子找不到突破口,你看你有什么想法,我们也好换换思路。”
听赵丛生话的意思,他更偏向于电瓶车被丢进河里了,像现在流河的排水量,鬼掉下去都找不着,别说一辆电瓶车了。只是有市局的人在,赵丛生不想把话说满了而已。他们前前后后调查了近半年月,他才来24小时不到,赵丛生这狗东西就问他的思路。
夏景云心里阴阳怪气,脸上却纹风不动:“从办公室出来是9点25分,到燕子路是9点46分,中途花了11分钟。这段路有多远?”
赵丛生:“2公里的样子,当天雨下得大,应该骑得慢。”
夏景云:“那我们先这样,你把地图和监控发一份到我手机上,我到实地去看看。”
赵丛生:“我陪你们。”
夏景云连忙一拦:“不用了赵队,我们就是把你之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大概率也捞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所以你找个熟悉地儿的人带我们就行。”
赵丛生犹豫片刻,说:“行,让小卓带你们去吧,他熟悉地儿。”
夏景云裹紧身上的衣服,抬头望了眼头顶上纵横交错的电线,跟着带路的民警小卓穿行在巷道内,他们敏捷地的避让着桌子、木椅、鸡笼以及各式杂物,在孩童与老人的注视下,走向巷道的深处。
碰碰碰——
良久,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巴的老人伸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又死人了!”老头对三人怒目而视,但还是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佝偻着背,开始整理满地捡来的废品。
夏景云走过去蹲在他身前:“老人家,我是警察局的,你能带我们去一下你发现尸体的地方吗?”
咔嚓——
老头用力踩扁易拉罐,捡起来哐当一声丢进背篓里。
“老人家,你也不白带,我给你算工时费。”
“多少?”老头再一次踩扁另一个易拉罐,头也不抬地谈着这笔交易。
小卓生出一丝对自己管理片区百姓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配合警察调查是……”
吴起一把拉住小卓,有点欲言又止,小卓一脸茫然。
夏景云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来:“一天的工钱。”语气堪称亲切了。
老头撩起衣角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伸过手接钱,对着光验了下真伪,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布包,妥帖地装好后:“走吧。”
老头带着三个穿巷爬坡,夏景云走在他身后漫无边际地与他闲聊。
“老人家,你对这一带很熟悉?”
“走了几十年了。”
“这一片的人你大多熟悉了?”
“谁能和我这个捡垃圾的老棺材认识!”
夏景云对这脾气古怪的老头报以微笑:“最近一个月你有没有见过比较陌生的人?”
老头:“多,有钱的没钱的。”
小警员连忙上前补充:“我们县再往西走就是一个青溪河旅游区,由于离得不远,好多游客会选择在县里住宿,第二天再进景区。”
夏景云点头,开始对老头的话产生了兴趣:“有钱的是游客,没钱的是谁啊?”
老头不满地瞪了夏景云一眼:“山里来的街溜子啊,还有谁,也是些没教养的娃。”
老头爬上一段陡坡,停下来呼呼地直喘:“……上面就是了。”
夏景云:“你那天也是沿着这条路上来的吗?”
老头:“嗯。”
夏景云:“你上来时有没有遇到,或者见到不寻常的东西?”
老头:“什么东西?没有。”
夏景云:“能给我说一下那天的情况吗?”
老头脸上出来抗拒的神情,但似乎想起了自己收过的“工时费”:“上面有片竹林,家里的背篼不够用,就打算砍两根回去编背兜。我买了废品才来的,所以走上去天都快黑了。”老头带着三人沿着他曾经的路线走,一拐弯,一大片竹林沿山体伸展开来,“我摸黑选了两根,扛着准备回去,哪晓得竹尖子被卡住了,搞得我一个扑爬,摔死人脚边了。”
也许是叙述了太多次,语气例行公事般平静得不得了。
夏景云:“然后呢?”
“然后我竹子都没要了,回去就报了公安。”
“你有没有看见其他的东西,比如衣服,刀具?”
老头听出了夏景云的弦外之音,愤怒道:“我难道还捡了东西不交吗?死人的东西谁敢要,晦气,也只有那几个街混子敢干!”
夏景云一皱眉,向吴起使了个眼色。
吴起得令,笑得乖巧:“大爷,您肯定不能啊,当然了,街混子也捡不着,嘿嘿。”边说边拍大爷后背给他顺气。
大爷:“谁说的,那天我来,倒真看着他们了。一群人嘻嘻哈哈从前山下去的。”
小卓尴尬而愤怒:“你之前为什么没提到这个情况?”
大爷硬着脖子反驳:“你们也没问!再说天那么黑,我一个老人家,也看不实在。”
夏景云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善意,取而代之的是冷峻:“你和他们有过节?”
大爷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不知所措:“没有,你不信可以找来问!”
“可你一直提他们。”
大爷:“我是真的看见过啊!”
夏景云直起身:“好,如果想起什么,请及时和公安局联系,对提供线索的人,公安局奖励一袋大米,一桶菜油。”他转身对小卓说,“你送大爷回去,查一下几个小混混都有谁,家庭住址,问完发我手机上。起子,走。”
夏景云脚步一错,迈步走向竹林的另一端。
吴起快跑两步跟上:“看来到竹林有两条路,我们刚走的是后山的小路。”
夏景云:“这里是第一凶案现场,小路想弄个人上来不容易。”
两人说着已走到了竹林边沿,一条蜿蜒的乡村公路至山下延伸至竹林边沿,一个拐弯后沿山体而上,伸向远端。
夏景云眯着眼扫视着乡村公路的趋势,笃定地说:“人是从这条路来的。”
他猛然转身看向身后,竹林边沿是一片荒废的土地,大概是几年没人耕种,各类杂草已经长到齐大腿的高度。
谁会对一个人际关系简单,性格和善,无不良嗜好的人下手呢?
凶手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杀人?
魏万俊的住所不在这个方向,且与他老家的住址正好相反,是什么原因让出现在这里?
是凶手将他带过来的?
他为什么会跟凶手走?
是凶手事先控制了他,还是他自愿的?
夏景云以极慢的速度向发现尸体的地方踱步,脑海里设想着各种可能。但因死者在死后至发现之前这段时间内,这里下过两场暴雨,将一切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夏景云放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