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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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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景云跨入凤栖路交警队办公大厅时，两名警员反拖着一个醉酒男人往里走。那男人约四十来岁，身材壮硕。他吊着两条腿，像小孩般不肯自己走路，面皮通红，神情迷离，嘴里以震天的破锣嗓子吼着：“你们动一个试试，动一个试试！整个陵……陵……原市，老子脚一剁，”事实胜于雄辩，他突然将一条腿高而有力的扬起，将两侧警员带了个趔趄，“……地球抖三抖。是不是，兄弟……你认识我不，兄弟，陵原市长是我拜把子兄弟……”他盯着走进来的夏景云严肃做作自我介绍。
两警员回过头来，夏景云看见两张波澜不惊的年轻脸庞。
“你有什么事？”其中一名警员努力地扯着壮汉的身体不让他下滑，但是实在太吃力了，他索性将人往地上一丢，另一个警员也跟着松了手，一溜烟跑了。
“哎哎，敢不抬老子，把他们拖去午门斩首！”坐在地上的壮汉冲夏景云一指，下了道“圣旨”。
留下的警员大鼻头几乎要冲破面部疆域，其余五官被迫退守边陲。夏景云将目光聚焦在他的鼻头上：“我是市刑警队的夏景云，找一下你们陈队了解点情况。”然后礼貌性地移开目光，看向坐在地上的壮汉。
那壮汉猛然匍匐在地，开始空气蛙游，嘴里有节奏地边哭边唱：“我游出——二十米，我要远——远离你……”
“陈队开会呢。”大鼻头瓮声回应，却见夏景云已陷进等候区的塑料椅里，与铐在扶手上的醉汉大眼瞪小眼。
大鼻头警员不再管夏景云，走到一排金属椅边，板着脸冲壮汉喊：“游这里来！”
大汉听见喊声，以肚子为支撑点划了个半圆，朝着大鼻头警员“游”了过去。然后喜气洋洋地被拷在了椅子扶手上。
大鼻头警员离开后，夏景云与壮汉对瞪。
壮汉：“兄弟，你是混哪儿的，划条道？”
夏景云：“白道。”
壮汉面露喜色，他左右看看，而后压着嗓音：“……我是红道的，兄弟，我俩同道。”他以手做刀，在自己脖子上一划，“死在我手上的，不计其数。”
夏景云知道醉汉的话作不了数：“都长什么样？”
壮汉见夏景云要信不信的样儿，开始极力证明，五官乱飞：“那样儿可就多了，公的、母的、山上跑的、林里飞的、带毛的、长鳞的……”
夏景云扬起眉毛表达震惊与艳羡：“兄弟好刀工！”
“王厨子！这个月你是第三回了，今天还差点滚河里去，再过几分钟你就只有躺板板了！”一个满脸皱纹的精壮老头恶声恶气地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夏景云快步走了过去，收起自己吊儿郎当的姿态，恭敬地喊了一声：“陈队。”
陈队立马换上和蔼的笑脸，拍了拍夏景云的手臂，领着他往办公室走：“越来越有个人样儿了，说吧，找我有啥子事呢？”
壮汉大他俩身后深情呐喊：“白道兄弟，你别走哇——”
陈队斜了夏景云一眼，想收回刚才夸夏景云的话。
夏景云跟在他身侧，笑说：“陈队，我想找个卷宗看一下。”
陈队站定：“哪个的？”
夏景云：“上个月丰田修理店外的那起车祸。”
陈队小眼里冒着精光：“你不是当事人吗，怎么，有什么问题？”
夏景云堆着笑：“没有，我这不是闲得无聊，想研究研究嘛。”
陈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走吧，我给你开个条子，你去找郭叔给你开档案室门。”
夏景云跟着一个长得像竹竿一样的瘦长老头进了档案室。偌大的空间被一排排两米多高的架子分隔开来，架子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脊背上标有年份，那是一个家庭，或者几个家庭陷入困苦的开端。文件夹里，记载着他们痛苦的根源，也预示着他们大多人的结局——或死或伤，家破人亡。
“要调哪件？”郭叔躬着背，支棱在一台旧电脑前，宽大的工作服挂在身上，像个感情的木架人偶。
“上个月底的一起交通事故，受害人叫林蔚。”夏景云望向档案架的远端，那里光线幽暗，似乎没了尽头。
郭叔沉默着在系统里输入关键词，动作缓慢，每一个字母在他手指间显得异常沉重，却没有一处错误。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间隔良久的键盘敲击声。
“郭叔，我自己来吧。”夏景云并不想待在这里。
郭叔思考良久，又面无表情地研究了一会儿夏景云那快要维持不住的笑脸，终于在它要分崩离析时侧身让到了一边。
夏景云连忙扑到键盘上，十指翻飞地输入“林蔚”二字，鬼赶似的一敲回车，搜索结果弹了出来，密密麻麻一排，这才发现他忘了输入时间段，以至于但凡有“林蔚”两字的卷宗都跳了出来。夏景云侧身挡住显示器掩饰着尴尬，移动鼠标准备退出重新搜索时，一张脸在右侧的缩略显示框里一闪而过。
“我认识这张脸”。夏景云不自觉地冒出这一念头。他迅速移回鼠标，点击进入文档，照片弹出，那是一张少年的脸，苍白冷漠，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目光穿透屏幕，盯在了夏景云的脸上……
“这是所有的案件材料，我都扫描了一份存档。”郭叔的声音至身后幽幽地传来。
夏景云若无其事地退出软件，回身接过薄薄一沓打印纸：“谢谢。”转身出了档案室。
停车场，夏景云坐在普拉多上，嘴角叼着烟，仰头垂眼，看着暮色至楼宇间侵袭而下，又被各式灯光划成斑驳的色块。手机猛然响起。
“说。”
“老大，来活了。”王睿鹏的声音夹杂在游戏音效里传了过来。
夏景云解脱般甩掉脑中那些错综复杂的信息，和那双一直停留在视网膜上的眼睛，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常有的急切：“现场在哪，报地址！”
“呃——也不是很急，是平遥发生了一起命案，他们自己搞不定，王局让我们过去帮衬一下。”
当林蔚的声音至手机那端传来时，夏景云瞬间就知道他在与一帮朋友喝酒，这种感觉夏景云说不上陌生，但也不至于完全不熟悉，但是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烦躁：“平遥县有个案子，你和我得去一下。”
“滚，我不喝白的。”他对着手机外吼了一句，才回夏景云的话：“夏队，我还在休假中，你可是批了我二十天的假。”语气中还染着酒场上的笑意。
夏景云瞬间化身为恶老大：“既然当了警察，就知道假条就是个作不了数的废纸，擦屁股都嫌小的东西，你还当真了！”
林蔚似乎走到了一个不那么吵的位置，明显后面的喧闹声变小了：“我还坐着轮椅呢。”
夏景云：“你已经出院了。”
林蔚：“医生建议在家休养。”
夏景云不屑地反问：“你在家吗？”
林蔚无耻地回答：“是！”
两人开始举着电话只喘气不说话，五秒后夏景云将手机“哐”一声挂在支架上，一脚油门踩到底，向着香澜台的方向冲去。
夜里十一点半，香澜台二楼酒吧，红男绿女们在舒缓的音乐中围着坐在卡座上聊天，中间是一小片舞池，为数不多的人跟随着音乐踏着舞步。最外围是独立的包间，穿着正装的服务人员穿行在过道里，往不同的包间送着各种水果饮品。这里俨然一个半娱乐半商务的会所。
夏景云低头给林蔚发信息：“几号？”他不希望林蔚能看到信息，打算找个服务员问问。却不想手机很快响了一声，一条信息进来了
——205.
夏景云揣上手机，挤过越来越多人的群，数着包间中的编号，向205走去。没想到一转头却发现林蔚“坐”在250包间的门口，后面立着推轮椅的刘宏毅。十几天不见，脸上已经挂上了疏离的表情，似乎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了。
林蔚：“你是打算推着我去办案吗？”
夏景云：“这样了还出来玩。”
林蔚：“几个老朋友聚一下而已，你路过？”
夏景云黑着脸打算转身就走。
“咔嗒”一声，刘宏毅身后的门开了，一颗脑袋从门内伸了出来：“小林哥，该你了。”说完才发现林蔚身前侧身站着个人，于是将脸转向夏景云，“啊，小林哥的朋友？进来喝一杯。”青年长着一张娃娃脸，眉眼清秀，表情热烈。夏景云一皱眉，目光从青年脸上刮了一下，眉目间有种傲慢的冷淡：“你成年了吗？”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青年看向林蔚，但林蔚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良久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有义务化解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侧头，语气和善地敷衍着青年：“我同事，出差路过不能喝酒。乐菱你先进去。”
乐菱见林蔚没有介绍要认识的意思，也不好强求，只得再次将目光落在夏景云脸上，一种无比惋惜的神情：“好吧。”消失在门内。
林蔚展开双臂，无赖得四平八稳：“如你所见，我真没法和你一起出差。”
夏景云往墙上一靠，也不急着走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并开启免提：“鸟人，你每天上班要从香澜台过对吧。”
王睿鹏似乎被吵醒了，带着浓浓的睡意：“……是啊。”
夏景云：“从明早开始，你8点准时到香澜台2号门接你林哥上班，下班后送回香澜台。我出差期间，你们要多照顾一下受伤的同事，人刚来，别让人觉得我们没情谊。”
王睿鹏瞬间清醒了不少：“不是，老大……呃，你和林副在一起？”
夏景云睁睛说瞎话：“没有。”
王睿鹏：“啊——为什么要我去接他啊，他那么……呃……我怕，我帮他叫车好不好？保证准点准时。”
夏景云一扬眉：“你觉得他缺钱？”
王睿鹏立刻纠正：“我缺！”
夏景云：“你放心，你林哥人美心善且话少。我出差回来后了解你们的沟通情况。”夏景云不再给王睿鹏推诿的机会，拇指一点挂了电话。
“人美心善”的林蔚真诚地说：“我目前还是个瘸子，没法坐车。”
夏景云充耳不闻，只管低头快速地点着手机，然后递到林蔚眼前。那是林蔚的出院注意事项，几个关键词被圈了出来——生活规律，慢走，少吃辛辣，忌烟酒……
见林蔚无言以对，才俯身对林蔚轻声说道：“无论你想干什么，我还是希望你生活规律一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警队事多，得有个好身体。”
“一路顺风。”
“玩得愉快。”
直到夏景云的身影消失在大厅的人群中，林蔚才施施然从轮椅上起身，刘宏毅侧身让过：“刘哥，你先休息吧。”
刘宏毅沉默着推着轮椅离开，林蔚推门而入，一阵喧闹从门内扑而来。
包间内空间很大，十来个男女围着一张桌子在喝酒、玩游戏，脸上挂酒后的奋亢。地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各类酒瓶，一个微醉的漂亮女人不小心踩着个空瓶子，重心不稳，身体猛然扑向林蔚，林蔚坦然让过，女人摔在了地板上，惊声尖叫，但林蔚知道这地毯厚实，不会真的很痛。
沙发上，留着寸头，戴着耳钉的韩阳笑嘻嘻欣赏完女人拙劣的表演：“看上你真他妈倒霉。”
林蔚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端自己先前的酒杯，手指快触碰到杯壁时一顿，转了个弯拿过一杯饮料，语气不咸不淡：“不正是你英雄救美的时候吗，不去扶一把？”
韩阳一哂：“不差我一个。”他语音未落，女人就被一个小眼微胖的男人扶了起来。
林蔚垂下眼皮，皱眉不语。
韩阳抓了把他的寸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放眼整个陵原市，谁有你自在？帅气多金没人管，怎么活得跟个老僧入定似的。”
“我忙，没空。”
“你日理万机了？”
林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这会说它能自己转？”
“切！这里有刘叔看着，关你屁事儿。仅博悦连锁酒店就够你霍霍的了。”
“现在没关系了。”
“呃……所以你闲出屁来去当警察顾问抓坏人了？”韩阳表情夸张，显然不信。
林蔚似笑非笑地瞪着他。
“得得得，我文化人，不说脏话。所以你闲出病来去当警察顾问抓坏人了！”
此时一局游戏结束，众人发出欢呼，输了的开始喝酒，乐菱回头见林蔚坐在了沙发上，一蹦就到了跟前：“小林哥！你们聊完了？”
韩阳疑惑地看着乐菱。乐菱看着林蔚没有阻拦他的意思，有些不情愿地说：“刚才我看到小林哥的同事了，他们在门口聊了会儿天。”
韩阳看向林蔚，目光促狭。
林蔚坦然一笑：“夏景云，你认识。”
韩阳表情讶异，佯装愤慨，学着乐菱的语气：“小林哥，你要给我报仇！”
林蔚懒得理他：“仇得自己报才有意义。我走了。”
乐菱：“你才来一会啊！”
“要上班。”林蔚起身拿起外套，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抛向乐菱，乐菱手忙脚乱地接着。
“后天你生日，我来不了，礼物先拿着，生日快乐。”
乐菱瞬间笑开了花，韩阳伸着脖子扫着盒子里的表冒酸气：“认识你十年了，送我的东西加起来也没这么值钱。”
乐菱取出表来忙不迭地往手腕上戴，嘴角快乐到耳朵根了：“谢谢小林哥……”
林蔚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那天你死了，我给你办个盛大葬礼。”
韩阳笑：“滚！”
林蔚：“你给我办也行。”他姿态潇洒，步伐从容，再加上室内灯光的加持，乐菱看得呆了。
“小林哥真好啊！”
韩阳摸着乐菱的头，目光跟随着出门的林蔚，老父亲般语重心长：“我们傻乐菱啊——”你才认识他几天？哪天你小林哥把你卖了还得帮他数钱，他就是个千年祸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