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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弹雨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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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果然,至少两个火力点被他吸引,子弹追着他的身影扫来。温珩之凭借出色的战术动作和预判,险之又险地躲过。
就在这时,“噗”一声闷响,他感到左腹侧仿佛被灼热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撞在冰冷的钢架上。低头一看,作战服被撕裂,鲜血正迅速洇开——没有正面命中,伤口不深,但鲜血直流。
“温珩之!”陈琰在耳机里急呼。
耳机里也传来谢择的询问:“温珩之,报告你的情况。”
温珩之咬牙,单手捂住伤口。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开始上涌,他强行稳住身体,继续向预定掩体移动,步伐明显踉跄。
终于背靠住一块金属板,他喘息着,尽量让声音平稳:“没事……擦伤。陈琰迂回……”
“你的呼吸频率和枪声间隔不对。”谢择的声音打断他,“说实话。”
温珩之沉默了一秒:“腹部中弹,还能动。”
另一边,郑辞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惊惶和不满:“我们被压制了!温珩之擅自行动受伤,应该立刻呼叫支援,或者先撤退!这样打下去我们都要交待在这里!”
谢择没有立刻回应。耳机里只有激烈的交火声和各自的喘息。
两秒钟后,谢择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响起,是对所有人的指令,也是对郑辞的回答:
“陈琰,继续执行原计划,集中火力攻击你三点钟方向的目标,吸引注意。”
“越安,你十一点钟方向,车间顶棚边缘有一个临时架设的探照灯底座,打掉它。”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下达了让郑辞难以置信的命令:
“郑辞,你留在现在的位置,保持隐蔽,监控你九点钟方向通往山路的通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移动,不许开火。这是命令。”
“谢择!那你……”郑辞惊愕。
但谢择已经切断了与他的单独通话频道。
紧接着,温珩之的耳机里传来谢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温珩之,报告你的精确位置。待在原地,尽量止血。”
温珩之报出了自己依托的掩体坐标。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指缝和作战服下摆流淌,体力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视线越来越模糊,但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
借着越安一枪打爆探照灯底座引起的短暂黑暗和混乱,一道敏捷如猎豹的黑影,从右侧集装箱区域的阴影中疾冲而出!他动作幅度极小,速度极快,充分利用了每一处掩体和交火的间隙,以令人惊叹的战术规避动作,穿过大半个交火区域,向着温珩之的方向逼近。
是谢择。
他竟真的脱离相对安全的指挥位置,亲自穿过火线过来了!
几发子弹追着他的身影,打在周围的钢铁和水泥地上,溅起火星和碎屑。但他仿佛能预判弹道,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或利用掩体遮挡。
十几秒后,谢择一个滑步,精准地闪入温珩之藏身的废弃机床后方。
两人瞬间近在咫尺。
太近了。谢择。你离我太近了。
谢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珩之捂着的腹部,那里已被鲜血浸透一大片。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忍一下。”谢择的声音很轻。
他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粉,粗暴地倒进伤口。温珩之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谢择的手很稳,用膝盖顶着绷带,一圈圈死命勒紧。
温珩之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因为疼痛而飙升。
好快,心跳得好快。
过程中,谢择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珩之腹部的皮肤,冰凉与温热的血液、汗湿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那触感让他昏沉的神经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教官,”温珩之使劲眨眼保持清醒,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带着一丝虚弱的调笑,“你的手......好凉啊。”
谢择手下动作未停,头也没抬,:“闭嘴。保存体力。” 他用力拉紧绷带,打了个牢固的结。
包扎完毕,他抬眼。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猝然撞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温珩之能看清谢择眼睫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轻微气流。
谢择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温珩之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责备吗?还是评估?有别的什么吗?
“你刚才的突进,”谢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很蠢知道吗?” 温珩之似乎听出了那语气里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纯粹训诫的东西。
温珩之扯出一个苍白而虚弱的笑,他的额角冷汗涔涔,但眼神却锐利,大胆地迎着谢择的审视。
车间门口的枪声骤然减弱了一处,接着传来陈琰确认击倒目标的声音。
谢择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温珩之心跳渐渐缓了下来。
难得的机会。
他得寸进尺地试探着:“但是教官……你看我这么拼,都差点把命搭上……以后,我能不能申请……”他吞咽了一下,“申请贴身跟着你学习啊?你多教教我,我以后肯定能变聪明点,少干点蠢事。”
谢择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就在温珩之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漠无视或直接斥责时,谢择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温珩之的右臂,将他从倚靠的机床上扶了起来。
“能走吗?”谢择问,手臂支撑的力道格外沉稳,几乎承担了温珩之大半的重量。
“能。”温珩之咬牙,借助他的力量站直。失血和疼痛让他不停眼前发黑,但谢择手臂传来的力量感给了他支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和更多的引擎轰鸣——谢择事先呼叫的监察处的支援力量,终于赶到了。
里应外合之下,船厂内残余的抵抗迅速被肃清。抓获了五名正在试图搬运最后几个密封箱和销毁纸质文件的工人,以及一名看起来像是技术头目的中年男子。缴获的箱子里,是另外十支经过类似“鱼鳍”手法改装的枪支,以及一些零散的、被部分烧毁的账目和通讯记录碎片。
战斗终于结束。温珩之被迅速抬上赶来的救护车。在被抬离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船厂废墟。谢择正站在缴获的证物旁,与赶来的东区负责人交谈,侧影在车灯和探照灯的光束中,挺拔而孤峭。
谢择的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掉,他似乎感觉到了目光,微微侧头,朝救护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太深,距离太远,有些看不清。
但好像,温珩之在笑着。
不怕死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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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厂的枪声平息了,但引发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
被捕的技术头目,名叫赵广利,是船厂原来的维修技师,厂子倒闭后,被寇振海以高薪笼络。审讯中,他交代,他们的工作就是接收从“特殊渠道”运来的“报废”武器,然后按照“上面”通过加密一次性手机发来的详细技术图纸和参数要求,进行改装。改装要求极其精细和专业,有些公差要求甚至超过原厂标准,使用的替换零件也多是特种材质。
“不像一般黑市改枪的路子,有些参数……我们一开始都看不懂,是‘上面’派人来示范过两次。”赵广利嗫嚅着说。
至于“上面”是谁,他只知道一个代号“船工”,从未见过真容,每次联系都用不同的加密信道和虚拟号码。船厂是最后一个改装点,这次任务是“清库”,完成后他们本该各自分散,没想到被堵住了。
谢择综合所有信息——专业的“鱼鳍”改装技术、明确指向内部流失的武器序列号、高效精准的灭口狙击、以及赵广利供述中提及的“专业参数”和“示范”——在提交给东区相关部门和首都107总部的内部报告中,给出了明确结论:
“‘渔火案’并非普通军火走私。这是西瀚情报组织‘飞鸥’,利用东区内部腐败渠道,系统性窃取我军现役制式装备,进行实战环境测试、性能分析与针对性技术研究的渗透行为。其目的不仅是获取武器本身,更在于破解我军装备体系,研发对抗手段,并在必要时,可能使用这些‘合法来源’的改装武器进行栽赃或混淆视听的行动。内部腐败链必须彻查,起点是‘东区第47武器储备与维修中心’。”
这份报告措辞严谨,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然而,报告提交后,却在东区内部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首先出面的是郑其庸。他以案件“可能涉及我军内部人员严重违纪乃至职务犯罪”为由,认为这超出了107行动队“对外情报与特种行动”的纯粹职权范围,建议将涉及内部调查的部分,尤其是对第47储备中心的初步核查,移交东区监察处负责。
同时,他以“便于司法鉴定和作为内部纪律调查证据”为名,要求将缴获的所有改装枪械、相关账目碎片以及赵广利等关键嫌疑人,移交监察处“暂时保管”。
理由冠冕堂皇,程序似乎也说得通。
谢择知道,移交,往往意味着线索可能被稀释、证据可能被“规范化处理”、调查节奏可能被拖慢,甚至关键信息可能被有意无意地“忽略”。
他也没有打算坐视不管。
谢择在东区联合案情会议上,强调此案内外勾结性质严重,且西瀚情报机构的渗透行动仍在继续,必须由具备反渗透经验和跨部门协调能力的单位进行高效、一体的调查,以免打草惊蛇或贻误战机。
谢择没有继续给郑其庸卖面子。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老牌情报官,面露难色。他欣赏谢择的能力和判断,但也深知东区内部派系平衡的微妙。郑其庸代表的是监察系统,理由程序上无大错。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平衡”的决定:涉及外部情报和西瀚“飞鸥”组织行动的部分,仍由谢择负责跟进;但涉及内部流失渠道、第47储备中心的调查,以及相关物证、嫌疑人的“暂时保管”,按程序移交东区监察处。
双方需“密切配合,信息共享”。
典型的官僚式折中。谢择知道,这意味着最核心、可能最危险的内部腐败调查,被暂时搁置或至少进入了另一个可能效率低下、甚至存在变数的轨道。但他无法当场推翻这个决定。
会议结束后,郑其庸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与谢择握手:“谢择同志,你放心,监察处一定严格调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同步107。”
他转身离开谢择平静地回应:“期待郑处长的好消息。” 握手,分开。他转身离开时,感觉到郑其庸的目光如芒在背。
回到临时办公室,谢择反锁了门。他打开柜锁,从里面取出那份完整的分析报告副本,又从一个隐蔽的盒子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他从船厂缴获的一支改装枪上,悄悄拆下的一个非关键、但带有独特加工痕迹的小零件。
这个零件的加工方式,与他记忆中某个高度保密的西瀚军工厂流出过的样本特征有微妙吻合。这可能是将“鱼鳍”技术与西瀚特定生产源头连接起来的铁证之一。
他没有将这个发现写入正式报告,也没有将零件随其他证物移交。
将报告和零件一同装进手提包后,谢择站在窗前,看着东区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太平景象。
但在这景象之下。
西瀚的渗透、内部的蛀虫、官僚的倾轧……